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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遭擄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遭擄

卻說司馬靳發力追趕,可終因遲了些時未能追上。而喬荻與什邡冰則一人一馬,被緊縛雙手、纏繞韁繩,由義渠兩三人押往西北。為首那人高聲笑道:“不曾想另有收穫,多時疲累亦且值得。”旁有兩人也附和道:“我王與太子定當大喜,恭喜大人。”“秦軍未能追得上,怕仍是四蹄翻飛、無果至哉。”為首那人回首道:“什邡,你在秦這幾年,便未想過回來麼?”什邡冰雖不會武功,但騎馬功夫自是有的,他緊握韁繩,答道:“我已應承你,為何又來尋我?”“太子命我速戰,而況你熟知巴蜀,我還去找旁人麼?”說著向喬荻一看,低聲笑道:“遠看婆子不覺,近看是個妮子,你說是也不是?”什邡冰見他如此,不由怒起:“茍松,切勿迫之太甚!”茍松又是一笑:“過甚便如何?你我多年未見,如此與他人一家麼?什邡,你生於義渠、長於義渠,如今為敵出賣母國,怎還有臉叫囂!若不是念在相識一場,我必將你拖行百里。哼!我倒要看看,到了義渠,你二人如何作威!”“秦王與義渠早分伯仲,獨留你們做些青天白日的夢。”茍松聞言,狠瞪著什邡冰,卻揮鞭甩向喬荻。喬荻未及躲避,身側猛受一鞭,坐立不穩,而那鞭尾掃至其後,亦驚馬一番。什邡冰眼看著馬匹將喬荻顛了下來卻無能為力。

只見喬荻被拖行數十米後,猛然抓住韁繩,略微片刻,便強力收緊腰身,使勁向馬前蹄踢去。那馬受此勁力,腳下打滑,似有摔倒之象,喬荻忙借前行之力,單腳一撐,雙手大力壓拽馬首,這高俊烈馬竟堪堪歪下。喬荻不再猶疑,忍著疼痛翻身上馬,可馬兒經此,亦難止歇,竟急速起身,亂跑了起來。喬荻畢竟雙手被縛、難以發力,只得順勢騰躍,不久又跌下馬來。

什邡冰眼見兇險,急喝茍松收了那馬,見他不應,不免愈發焦急。茍松待了片刻,冷笑一聲,揮手縱去,待甩了三五次鞭子,便把馬的烈性壓了下來。他深知此馬若非自己所馴,怕也難壓其癲狂,心下倒是對喬荻這一番自救頗為讚譽,不由道:“你倒是有膽。”喬荻有些疲累,也懶得理他。茍松命眾人繼續行進,仍是不住勸著什邡冰。“此行前,太子專程囑我,定要頭一個見你,此等恩情,你如何報答?”“義渠挽弓不是太子,秦太子只是嬴望殿下。”茍松又是一笑,道:“什邡,你呆呆愣愣,也只我受得,切不可當著太子面說。”同行一人也道:“是啊,太子可不似大人這般好脾氣。”什邡冰並不答話,只轉眼看著喬荻,問道:“大姑,可好些了?”喬荻微微點頭,便又看向前方,她不知身處何地,也不知將要何往,更不知怎麼逃得走,目下情形,實難有作為,可難道一點法子也沒有了麼?正自思量,卻聽茍松說了句:“大姑?什邡,我倒忘了問你——”未及說完,便轉向喬荻,問道:“你可是喬吏?”喬荻看看他,自不說話,而“喬吏”此稱,倒讓她想起了多年前義渠之行,那時百家洪便整日喊著“喬吏”,不,該當是義渠洪,誰能想到那年少小子竟是與秦的罪人。“我曾聽王子提起你,說是難得一見的女中豪傑,方才幾招,確乎不俗。”他又轉向什邡冰,道:“可惜了,王子年少有為,卻被你們的武安君逼死。武安君?六國皆罵他屠夫,怎就你秦國奉為神人?”“武功至偉,得百姓安集,你怕不懂罷?”什邡看向忽然說話的喬荻,也跟了一句:“以武止戰,能安天下,方為大將、大才,武安君生逢亂世,已大大福澤百姓。”茍松狂笑不止,片刻才道:“什邡,你睜眼瞧瞧,鄢郢之戰他殺了多少人,你又幫著他殺了多少人,你與他手中攢著多少人命?什邡吶,他殺了王子,咱們的小王子,你如何用得‘福澤’二字?簡直愚蠢如斯!”“亂戰大爭,護衛母國而已,中原的國均是如此,只不過武安君從未敗於他們,惹了嫉恨。”“好一個亂戰大爭!你空有才學,不思為王分憂,卻助敵狂志,什邡,實在糊塗!”“巴蜀無戰,茍松,你要來麼?”茍松哂笑一番,與旁人打打鬧鬧,不再與他多費唇舌。

待到義渠衙中,喬荻與什邡冰被分開關押。喬荻居處是一個破敗院子,沿牆根盡些雜草臭蟲、爛根汙穢,院中碎石、木屑亂扔,甚或有些廢棄的案几、布匹散放屋內。初時她不得出,及後幾日可在周邊走動,但看管仍是嚴密。她時常去到院外,這裡甚是荒涼,好似為衙署一角,周圍人跡稀少,連生火做飯都尋不得柴火。這日,她獨坐高牆,想著連日來的遭遇,由咸陽入蜀,尚未待得幾日,也未與將軍話些短長,便被擄至義渠,自己設法逃了幾回終不得出,反倒引了兵士過來,現下里四周看得更緊。喬荻回頭看看所居小屋,雖處西北大漠,但此處似終年未見日光,潮爛黴溼,用火把烘了幾日才有些復甦,再看院中、牆角,拔了幾日的雜草,才將將清出一條小路,院門邊盡堆著自己收整的各色雜物,若日後無火,免不得用它一用,院外遠處的水井也是極深,費力半晌只吊得兩桶,火種難得,自己費了許多唇舌才找守門兵士要了幾塊石燧,每日飯菜又冷又硬······若說無人管她,可自有兵士、雜役在旁,若說有人管她,自己卻可於周邊走動,雖不得逃出,但不至於耗死院中。喬荻輕嘆一聲,縱是如此,她亦未求義渠,水少了便省著些用,火少了便多找木柴,人少了便自得其樂,飯食生冷便復熱一番,左右日子是能過下去的,可是何時到頭呢?自己來此不知時日,他有沒有來尋?試了多次逃走,可依然無能離開,還能走得脫麼?秦吏被擄,秦廷該不會毫無動作,可現下是何種模樣?趙國有動,楚國暫無音信,要與義渠戰麼?喬荻又是一陣深吸緩呼,伏膝少歇。她看向守門兵士,雖平日裡把守甚嚴,可每到夜半時分,不是屋頂異響,便是門外急敲,就連白日裡也偶有暗箭飛來,初時她驚,及後便知義渠作怪。她心中惱怒,可不知該如何抗衡,只能想到逃走的法子,但卻······只得先護好自己罷。

正思之間,兵士來報,扔給她一封書信。“秦國來信,大王開恩於你,喚去衙中住,趕緊收拾罷。”喬荻下得高牆,撿起那信,邊走邊看——“荻,安,起”。喬荻忽感失落,這三字,憑著這三字,便能心安麼?安心待在此麼?大約、許是月餘了罷,她不知時日,更不知要待到何時,只是看他手筆,愈發無端煩悶,可仍是細細再看。信中隱隱畫著一人,長袍似水瀉而下,竟綿延半信。她不知何意,也無力去猜,但有了他信,知他記掛著自己,終究讓這受苦的義渠日子有了一絲別樣的甜頭,是啊,哪怕再難,他心中有她,她有盼頭,不至暗沉天日、老死不得相見。

這日,喬荻剛住下,義渠挽弓攜著茍松來尋。他二人進屋便四下裡看著,似有甚麼可笑之事,只道:“喬吏總也是秦國特使,居處如此寒酸,怎不派人歸置一番?”茍松更是接道:“太子不知,秦王小氣,不給些金子,咱們無力歸置,有這住處已是西北佼佼。”喬荻看他二人刻意若斯,自不理會,只定定地站在窗邊。義渠挽弓倒像回神一般,輕笑道:“喬吏,嬴望不日到訪,通傳以你為特使,也不知做何營生,你且安心住著,過幾日便來喚你。”說著向前幾步,右手拍拍喬荻右肩,喬荻側身一躲,義渠挽弓卻狠握右拳,憤恨道:“洪弟死於你手麼?或是白起?你二人如此殘暴!不過·····”義渠挽弓又再欺近,笑道:“既到此處便不走了,嫁給義渠,爭個好彩頭。”喬荻聽這話不甚雅緻,也不願他離自己太近,便揮手隔開,誰知義渠挽弓竟大力砸向她後背,喬荻吃痛,斜倒磕向櫃角,待回身飛踢,也被他狠力踹倒。義渠挽弓雙拳來攻,喬荻繞案左避,忽的又直跨而過,至其身側。義渠挽弓見她如此,只道向右後轉,誰知喬荻竟快步上前,躬身右移,左手牽挽弓腰間,右手提其衣領,雙腿蹬向牆面,使勁推他出去。義渠挽弓受此猛踢,踉蹌向前。茍松見狀,右手來抓,喬荻正面相迎。她雖招招可拆,然不如男子力大,終被他拍向櫃邊,狠狠地撞了左肩。便是片刻之間,義渠挽弓飛身上前,一拳砸向喬荻。喬荻不及閃避,只右臂高抬以擋,可那硬拳究竟只停在了她眼前。“大秦特使,不過如此。”隨後低首挑釁道:“秦國,列國之王的秦國,也養著你這般不如人的窩囊蠢物麼?”說著,向喬荻面容輕吹。喬荻揮拳格擋,側開了幾步,道:“你若不窩囊便戰場取功,待在邊荒閉塞,作甚麼偉岸的模樣、裝甚麼通達天下的英雄好漢!”義渠挽弓聞後氣極,一把掀翻低櫃,卻又冷靜下來,道:“我義渠蕞爾小國,無仗可打,哪像秦國,左左右右、來來回回、搖搖擺擺,頭被趙國壓著,屁股被楚國踢著,心肝被魏國捏著,只是無暇西顧罷了。”喬荻一陣氣憤,隨手拿起陶罐擲了過去,罵道:“無禮不知羞的傢伙,毫無教養!”義渠挽弓堪堪躲開,茍松迅即上前扼住喬荻喉嚨,狠道:“你這婆子,我等不殺你,卻有萬般折磨的法子。”喬荻並不看他,只對著義渠挽弓喝道:“毫無人臣本分,不知上下尊卑!”說著拳打腳踢,死命掙開茍松鉗制。義渠挽弓冷哼一聲,道:“茍松,走罷,今日秦國特使已是狼狽,明日再來。”喬荻聽此話音,心中有些害怕,護著自己咽喉,緩緩嚥了口唾沫,將將少些不適。

稍緩些時,喬荻顫巍巍坐下,仍是隱有懼意。她不敢再想,只細細打量周圍,此處自是比之前好些,有點日頭,但房中也只杯盤被褥,再無其他。喬荻苦笑一番,心道:自己口舌不利,不可胡言,對攻不及,亦不可逞強,左右太子已知,往後時日,便暫且按兵不動,切勿莽撞行事,只看義渠如何跳腳。言念及此,不由苦笑一番,雖多有委屈、氣憤,卻不能奈何。

這邊廂,趙國密使也已趕赴義渠,與義渠平共商要事。其時,義渠平早與趙人密會,但總套不出其意,以是頭腦昏沉。趙人此來,本欲借西北之力、期巴蜀之亂,拿秦後方,但目下看來,秦多戰線,卻多條穩固,似有棘手。這日,義渠平前往拜訪趙使,進門便是寒暄。“平原君這幾日可吃好睡好?”趙勝笑笑,拱手相謝。“待來年,牛羊血新鮮之時再奉魏夫人。”魏喬乃魏國公主、魏遊親姊,嫁於趙勝,夫妻甚睦。“喬兒將養得極好,多虧了大王。如今我又能得大王款待,幸甚至哉。”趙勝此行得趙王送,領眾人趕赴西北,勢要出些力的。“巴蜀有信,秦太子要來督戰,平原君作何想?”趙勝撚須低笑,道:“來,不走便好。”義渠平點點頭,也道:“如此一來,秦必狗急跳牆,到時四面皆戰,著實可憐。”“跳不跳牆不可知,但於你我,於西、於北,自要大幹一場。”“初時,我還不甚明瞭,這嬴望倒為我們送來了法子。”“正是,我王意在西南,卻苦於不佔先機,今次得大王襄助,勝利在望吶。”“可嬴望約盟是在城外,以往他是入王宮的,可是察覺了甚麼?”“我亦有此擔心,可這兒——”趙勝敲敲桌案,“畢竟是義渠,除非他帶了十萬人來。”義渠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算是認同了此番見解。“再有幾日,我便去迎他,儘量引他入城。”“入城怕是難了,周圍亦是平川,該當找幾名好手。”“正是,便在結盟祝禱時,應可成。”“煩請大王多多綢繆吶。”“平原君靜候,待我與朝中諸人會商再定。”說畢,二人再談些其他便自告別。

義渠平走後,趙勝淺喚道:“帶佗。”只見一人從隔牆轉出,應聲行禮。“我總覺,義渠平想得太過簡單。”帶佗此人,看似二十五六年紀,周身卻是一股沉穩老練的風範,只聽他道:“大人,秦軍這些年少有敗績,正得益於諸事齊備。秦太子來前必已做萬全之策,單隻抓他,怕是不成。更況劍會已被擒殺,我等沒了訊息,該當謹慎。”“可眼下並無他法。秦軍中再無趙人麼?”“有些小兵,也才十五六七,無職無位,當不得大用。”“斥候亦無信麼?”“白起中軍帳難入得很,他那幾個心腹亦是極盡忠事。”趙勝搖搖頭道:“秦法嚴苛,嚇死了他等。劍會既死,茍松已歸,秦軍中······”帶佗知趙勝心中疑惑,也擔心不通秦音信,便道:“軍中謹慎,未與咱旁的斥候,想來我趙軍不該毫無訊息。大人,且不為軍中煩擾,眼下若能誆得秦太子入城,該是極好的。”“他又不傻,如何誆?”“秦不是有兩員大將在此麼?”趙勝忽的一笑,道:“甚麼大將?何來大將?一弱女子,一弱書生,當得甚麼大用?”“大人,據義渠人說,這男子通曉巴蜀全貌,得他即可入蜀,而那女子乃秦王特使,白起舊人。若說要緊,還是當得來這一回。”“秦太子會為這二人冒險?”“不若,大人相邀從中調停,秦與義渠又怎會傷了和氣?趙國的面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秦太子總會掂量。”趙勝托腮靜思,良久方道:“我尚不出面,先看義渠平的謀略。”帶佗拱手稱是,亦不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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