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
話說,秦王遣出王陵後,念及鄢城慘狀,不由想探探列國口風,更為往後戰役做好前哨,便派太子攜眾往魏燕去一趟。這日,嬴望正要離魏赴燕。魏王親送,與他說了些朝堂應對之語,又轉向女兒道:“你雖貴為太子婦,卻不可張狂行事,切要助魏秦姻好。”魏遊見王父日益老邁,哽咽道:“謹遵王父教誨。遊兒日久未能見您,亦不得盡孝膝前,盼著您長命百歲,撐持大魏。”“好女兒,好女婿,你二人琴瑟和諧,是多大的好事,魏秦本一體,萬勿生分。”秦太子、太子婦再行拜別,不欲耽擱,直往薊城而去。燕國雖為七雄之一,但於中原爭霸之事,除前些年滅齊外,實無甚沾染。嬴望一行停留幾日,緬其先王業績,賀其新王登位,也便繼續著行程。彥周子此次隨往,見太子獨行,拍馬向前,問道:“殿下心緒不寧,可有疑惑?”嬴望微微一笑,看向遠方,道:“燕齊之事總算過去了,東方愈加安靜。”“隆冬時節,各國都歇了。”“先生,燕國昭王以樂毅成功績,新王卻除了樂毅,這······我交遊列國,逢著新王登位,倒是頭一遭吶。”“太子近來傷懷不已,可是為此?”“連我自己也不曉得,許是冬藏之象?遊兒離魏傷懷?抑或燕王更替、功臣遭戮?還是齊境慘淡、百姓難熬?我不知。”“許是皆而有之。殿下寬仁厚愛,治世明君,他日必可與民積財,與國藏富。”嬴望長舒一口氣,道:“王父殺伐決斷,我才可安於治世,若這一副擔子壓下來,怕是難護百姓安危。”“歷代秦王向前,不過為了換得萬世太平。”“萬世太平?世間殺戮竟能止歇麼?”“怕是不能,但我秦必有此願景,亦有此孤勇。”嬴望默然,良久方道:“王父囑我鄢城勞軍,不知那死屍漂浮的慘狀可有盡滅。”“前與大良造通傳,軍民已於新地築城,雖還簡陋,但亦是容身之所。待春暖花開,必要起城的。”
這邊廂,白起接太子信後,列隊迎之,大擺筵席,眾人各自歡聲笑語,為秦勝喝彩。這日,嬴望往觀白起練兵,見其整肅,不由讚歎,罷畢與談。“大良造帶兵,真乃列國不及,如今親見,更是歎服。”“太子謬讚,此非一人之功,末將妄承讚譽。”“我也見過六國之師,除趙之胡服,當下,無人可比我銳士。大良造欲何時攻伐?”“新城正建,秦吏已治,兵士修養足矣,前已派司馬靳試取西陵,以作前陣,半月內趁著春暖時節,南向而戰。”“好,攻伐之事,我可代為稟明。”二人正說之際,卻聽練兵場上有些鬨鬧,白起忙道:“司馬靳新歸練兵,眾人哄著他賽馬。”“哦?司馬將軍寒冬奪地,氣勢正虹吶。”嬴望正淺笑之間,忽聽魏遊道:“殿下,若說賽馬,喏——”嬴望順著魏遊所指,看到數步之遠與彥周子共立的喬荻。“大姑在義渠的風姿,想必大良造未得見識。”嬴望大笑道:“在這男子堆裡,大良造萬萬想不到女子會賽馬罷?”白起亦是一笑,道:“荻女賽馬確未得見。”雲鳥見此,悄向喬荻擺手,奈何她只往練兵場探看,無意於此。“大姑。”喬荻一愣,看了過來,原是太子婦所喚,忙上前行禮。“大姑,可願為將軍賽馬?”喬荻不明所以,看向白起道:“臣女賽馬?”未等白起答話,魏遊便道:“我見你魂兒被那邊勾了去。”說著一指賽馬諸人,接道:“便想起了義渠之行。”嬴望也笑道:“大姑之能我等自是見過的,諸位便沒這眼福。”彥周子聽後肘碰喬荻,低聲道:“大姑可願往?”喬荻欲答之時,白起道:“荻女前些時日深染疫病,經久未愈······”魏遊與嬴望對視道:“喏,我便說,今日不得見的。”嬴望亦笑道:“大良造——”忽的又掩咳一番,不再言語,魏遊忍不住輕推,低聲道:“你怎不說?”“我豈能同你玩笑?”“我不會馳騁,便想多看看,你已應了我,不作數。”嬴望尷尷尬尬,卻也並無拘謹。喬荻見此忙道:“臣女可往一試,若難馭馬,還望太子、太子婦、將軍見諒。”說著向練兵場行去,白起側首一看,雲鳥便跟了過去。魏遊與嬴望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竟有些心虛似的回了頭。彥周子觀此景,心中已然明瞭,太子、太子婦也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娃娃,雖成家立業、久經大事,卻在熟悉之人面前難掩玩鬧之心,不由看向大良造,想起軍中、朝中所傳其與荻女之事。大良造本是相邦快婿,數十年並未再納,以其高位,自是難得,而荻女雖得王上、公主賞識,畢竟難匹將軍夫人,眾人所傳,蓋因其所處非女子女工、耕補常事,而大良造亦且有意罷。不由也是一笑,靜看賽馬。
場外諸人安靜,場內兵士見喬荻與雲鳥行來,又是一陣鬨鬧。司馬靳與他二人共向場外一拜,便整理馬韁緩行,喬荻自是等著兵士牽來高趾。“大姑,未曾想仍是與你賽馬。”“臣女三十老婦,將軍手下留情。”司馬靳大笑道:“你們這群蹄子,日盼夜盼大姑來此,可如了願?”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喬荻本有些不適,也被這氣氛感染,笑道:“雲君,我無恙的,你且歇著。”“將軍擔心你。”喬荻一笑,看了看遠處的白起,回身接馬,拍拍高趾,心道:“我雖無高位,卻也不是他人玩物,你為我擋了去,我自是感激。”整畢翻身上馬,又想:“可你我之事已傳成此番,太子都來打趣,我該如何,你呢?”不待再想,司馬靳高聲喊道:“營門清了去!今日規程,場內三圈,繞新城一週,場內再三圈,以決勝負,如何?”眾兵士歡騰,喬荻舉鞭以示,司馬靳仍是讓半圈,隨著開鑼之聲,揚鞭蓄勢。喬荻並不回頭,只沉身向前。
縱馬之時,喬荻常以甩空加力,高趾知她少有落鞭,更知何時奮蹄,一人一馬協作流暢。司馬靳到底是戰場衝殺之人,戰馬也曾踏死敵軍,竟是佔了上風。喬荻無意輸贏,只覺許久未如此番馳騁。自破鄢後,自己總是有恙,好容易好了些,又整日忙於文書、與民開導,得與高趾奔竟少之又少,而況與將軍之事,眾人雖不曾屢次玩笑,但亦有風言風語,自己避他日久,他也無所說辭,以致難明彼此心境,甚是壓抑鬱結,今日既逢此良機,便肆意一番,尋些從前的灑脫。司馬靳於城外狂奔之時,見喬荻始終距離不遠,高聲道:“大姑開懷些,駕!”喬荻心中暢然,狠夾馬腹,高趾加力,一躍而前。“當先開懷。”“哈哈哈,豈容你當先!”“高趾,駕!”二人呼喝著向前,司馬靳率先跨入營房,眾兵士四散歡呼,有人喊著“司馬威風”,有人吼著“大姑加力”,連場外嬴望、魏遊也不免向前幾步,憑欄眺望。白起亦是探首,他確未見她賓士,原不知她是如此恣意之人,現為他所領,該心中難熬了罷,不由想起王陵、雲鳥,或只有他們與良人子、衛公子的情誼,方可見她真性情。攻下鄢城後,眾人確乎不再傳聞,待新城始建,軍民始安,人心初定,軍中才偶有玩笑,他並不在意,只怕惹她厭煩,見她稍避自己,也少了召她議事,幸而無斥候所行,否則合該尷尬。他知日日如此不是辦法,可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他愧對文若,已用一生愛她,他有意荻女,卻難護之。是啊,他確確有意,回想二人初識,覺此女形容淡雅,冷氣撲面;及後相識,探究於其欲言又止;再後共食,見其與王上對談歡笑;隨往軍中,觀其勇毅有謀、能堪苦楚。可近來幾次,她屢戰屢傷、屢傷屢戰,自己心有不忍,卻難能照拂。他忽的想起數十年前,文若決意為妾時的那番話——若將軍未娶,我便錯擔這正妻之名,若將軍另覓他人,眾人不得攔阻,只此一事,萬望周知。娶妻?他竟無妻?怎今日無來由地······白起狠閉雙眼,長出一口氣,看向賽場。眾人呼喝愈盛,司馬靳當先跨過終點碩大紅布,贏了此番。兵士們湧向司馬靳,將他拉下馬來使勁拋向空中。只聽他罵道:“小蹄子們,今夜罰你們當值。”不待多說,話音盡被淹沒。喬荻於馬上笑著,兀自歇息,不免想著,若自己為丈夫,便可與他們盡興玩鬧。正自歡笑間,一兵士牽著高趾向人群行去,喬荻只是笑著,並不知他何意。只見眾人圍成一圈,扯起紅布,一邊喊著“大姑颯爽”“女子翹楚”“軍中女俠”,一邊上下揮舞,倒似一波紅浪圍著喬荻。那邊司馬靳見此,苦於被扔在空中不能同樂,不然也要去扯了紅布甩它一番,雲鳥未與眾人玩鬧,只是在一旁笑著。遠處諸人則是各自開懷,四處看著。
歡鬧過後,營中恢復了往日寂靜,白起立於窗前,兀自發呆。“將軍?”原是春雨。“今日得閒?”“過幾日即返巴蜀,我與什邡去花朝節看看,算作與鄢城告別。”“花朝節?”“大姑說,此地習中原風俗,花朝南渡,可比上元。”“新城上元並無歡宴。”“以是花朝熱鬧許多,大姑與王陵賽馬後便去了,將軍不去體察一番?”白起看向廊邊雲鳥,春雨笑道:“雲將軍護你周全,大姑怎好來喚?”什邡冰道:“將軍,春雨沒了規矩,我二人便不擾您了。”見他們遠去,白起停了片刻,終於跨出房門,喚雲鳥同往。雲鳥則道:“將軍還是換身衣物罷。”白起看自己一身鎧甲,不由笑道:“是啊,難得幾日清閒。”
不多時,白起、雲鳥即到花朝街市,行了一番時候,看並不只少男少女,亦有農人、老者和各家百姓,倒不似上元燈節。二人對視一眼,不知該往何處去,只胡亂看著。不知所措之時,好似看到了荻女、王陵一行,便上前去。“君嫂若是喜歡,該當挑一些的。”王陵憨憨一笑,道:“這花樣繁複,倒花了眼。”喬荻指道:“今日且借上元之象,要這個燈籠簪子如何?”“我若與她說是良人子所選,她必驚訝。”“為何?我入軍許久,你竟未與君嫂提過麼?”“再遇時提過,及後有戰便少了。”“君嫂關心我,你卻攔著,真不是好人。”說著又是一番笑鬧,喬荻挑了幾支精緻珠釵包給王陵,與送君嫂。“王陵。”王陵回身一看,雲鳥所呼,旁有將軍,忙與喬荻上前。“您何時來此?用些飯罷?”白起道:“隨便看看,你們自在些。”說著便向前走去,王陵、雲鳥、喬荻三人自在後跟隨。白起餘光見他們如此,輕嘆一聲,並未多說甚麼。
過不多時,王陵、雲鳥漸緩,喬荻似未覺察,只向前走著。她看著將軍背影,雖無戰袍加身,僅是常人衣物亦顯風貌,配以寬肩,該擔得許多重任,也是······賢妻依靠。想著想著,便到一攤,竟是久未嘗過的戎菽糕,她從前為王上制過,如今的糕卻比自己做的好看許多。“二位嚐嚐?”“拿一板罷。”喬荻說完,才覺訝異,回身一看,自己並未聽錯,將軍在旁,果真是他“二人”,又道:“商家,兩板。”白起接道:“一板。”攤主卻是笑道:“二人一板,小食怡情,不夠不打緊,回來再拿便是。”“敢問,前面仍有多久?”“兩盞茶功夫,到頭返回,這街市可比上元熱鬧多了,不打仗,大傢伙都來遊玩。”喬荻接過戎菽糕,欲以小板食之,看一眼白起道:“您嚐嚐?”白起微微搖頭,也隨向前去。喬荻無聲吃著,胡亂看著周圍,農人自是隨處祈福,禱豐年景象,而少男少女們則相攜而歌,小孩子於父母親朋之間歡呼雀躍,眾人久未逢此盛景,盡皆開懷。喬荻被這景象感染,也少了些拘謹。“荻兒開心麼?”喬荻一愣,看向白起,與他對視一瞬便即低首,道:“花朝祈福,得佑願成,自是開心的。”白起見她又食一板,不由好奇道:“這是甚麼?”“戎菽糕,碾豆成泥,甜滋滋的。”她想著那一聲“荻兒”,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從未如此喚過,“荻兒”,她該如何自處?小板刮下的糕體也愣在了手上。白起知她情狀,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右臂環其肩,右手執其手,俯身而近,於她頰前將那小板送入自己口中。遠處的王陵、雲鳥本以護衛之責,實是無聊,忽見此景,竟是低呼。喬荻則是不知所措,端著糕快步走向攤鋪之後,兀自鎮定。
此處高牆,因攤鋪較多,本應貼牆而張,但為招引行人,便向路中延伸,街市愈長,牆、攤愈遠,喬荻所處牆根,已與攤鋪七八人之距。她呆立一番,想著今晚情形,從那一句“荻兒”開始,她便再未迴轉,腦子實是不太靈光,將軍倒遊刃有餘,果真多活數十年,縱橫戰場、情場得法,該當有此能耐。白起緊跟其後,正對她道:“你······”未待開口,便聽牆後低語。“你說句話,我的心。”“你若與其他女子這般,我便去衙中告你。”“盡是胡亂擔心,我非放浪之人,與你相約自是情深意重。”“你不可棄我。”“我定全心全意,你且閉眼盡享纏綿。”喬荻聞此,趕忙拽著白起向別處去。白起未及反應,踉蹌了一步,待站定,低聲笑道:“你羞甚麼?”“何苦妨礙他人纏綿。”“荻兒······”白起向前一步,喬荻仍是往一側避開,白起一握她胳膊,將她拉回來一些,垂首道:“荻兒可願做我的妻?”喬荻不知該如何回答,願麼?可他有妻。不願麼?那她近來鬱結為何?覺手臂鉗制不適,欲掙開,見白起不放,便道:“我不走,你鬆開。”“我年長你十六歲,你······可知?”“比我母尚小,將軍多慮。”“你我相識日久,府中你也知曉,我絕不誆你······大軍即南行,不宜多表,你知我心便好。”“是。”白起聞言,淺淺笑著,不再說甚,喬荻卻是久未歷情事,不知如何自處,只催促著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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