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水
城中飄搖,王廖府中亦是難堪,僕眾大多被淹,會水的立於屋頂,水中掙扎的待人救援,書案、木板浮沉之際也做了求生的指靠。喬荻待王廖入營後,因戰事布排並著水性不好也不敢歇息,直至夷水襲來,方才與府中人共避。這一晚甚是艱難,雖未到深秋隆冬,暗夜溼身仍是寒冷異常。府中、城中、軍中,眾人眾將捱到天明,不知所措,亂亂糟糟半日已過。全城主帥昭雎似未從昨夜滔天夷水中清醒過來,只是木訥地安排諸事。他喚來眾將,囑咐查驗工事、兵器,儘速疏通水渠,與百姓共尋吃食,早日生火做飯。隨後便與王廖或乘竹筏,或騎高馬,到城中各處檢視。約到傍晚時分,城中水位下降近一尺,眾人方才神色稍緩。
連日來,鄢城軍民著力通渠,欲使洪水盡退。喬荻則與流水計議,趁此良機掘東北城牆。“城中水位雖降,東北仍有一人多高,這幾日兵士百姓共同排水加固,你可隱入其中。”“是,戰前加固之時,東北本就不甚牢固,我於其間多鑿幾番,該當有用。”“軍中自有人相幫,你照看好自己。”“是,水攻已六七日,鄢城難破,大良造應也等著信,我待探得東北情狀便即離鄢,先生看可否?”“四門看守極嚴,難。”“夷水漲期將過,我可隨水浮回。”“太過艱險,不可取。”“我稍習水性,浮水應不難的,而況夷水也將西向······”喬荻一愣,驚道:“先生,若夷水倒灌秦渠如何?”王廖這幾日疲累異常,但聽她此問,不覺好笑,便道:“兵事貴先,若公子此番,戰時有損吶。”“是,我竟未想到此節。”“術業有專攻,將軍麾下盡是好手,否則怎會將漲期算得如此精準。你若浮水,該找些依憑才是。”“夷水回流,浮之急速,但見有岸便可得救了。”王廖又是一笑,道:“得救一語,甚是雅緻。唉,水位不降,百姓傷亡甚多,戰事無常,慘烈吶。”說著搖搖頭,又道:“大災過後難防大疫,若我秦軍早入城,百姓便少受苦,可若靠鄢城現狀,怕抵不住洪水、疫病,只能耗死城中。”喬荻亦是默然,幾日來,夷水雖弱卻源源不斷,城內水位雖降,可仍泡發腐爛,鄢城固守一方、不得與外溝通,水無出、病無治,無食亦無藥,城中軍民實是艱難,而銳士又於四周布排,昭雎甚至連戰況都無法送至楚廷,鄢城實危矣。
幾日間,喬荻混跡於東北軍民之中,藉著通渠之便屢次潛入城牆助兵士察看,亦於此間探得渙散之日。城牆已泡十餘日,根部已然鬆散,其上石塊、泥土鬆動,與兵士們長矛探之,也有小股流水侵入,楚軍自加緊整修。喬荻稟過流水後,借上城牆搬運之機,假作失足墜下,掙扎一番,
閉氣幾許,終是浮於水面由夷水送往秦軍中。王廖見她飄遠,兀自指揮著城牆加固事宜,他原想與親信密談,早日破開東北,但見多人來報,城牆已有夷水滲入,便不再多此一舉,只在日間巡查時略微延後不管。算著東北漏處時日,不禁難熬,他不欲楚國取勝,可看著滿城百姓艱難,實在心有不忍,他盼著秦軍狂勝,來救此百姓,可東北沖決過後必定又是一番生殺。雖秦軍久未屠城,但畢竟楚百姓視之虎狼敵軍,必是驚恐憤恨不減,到時雙方相遇,不知是何模樣?但願白將軍治下,勿與銳士生殺百姓大權。
話說喬荻浮水約半個多時辰,身體僵直、不敢妄動,眼見岸邊即近,不由鬆一口氣,但她實是疲累,無法翻身游去,只得待淺處動身。正當略微活動筋骨時,忽聞戰馬嘶鳴,忙閉眼裝死。可細細一聽,此聲甚是熟習,不由斜眼一看。不多時,高趾當先躍入眼簾,喬荻一喜,氣息漸亂,身體半翻之際,嗆了些水。因久已未動,臂腿有些發抖,幸得高趾嘶鳴入水,將她緩緩挑上馬背。喬荻微微調整,趴得舒服了些,直道:“好馬兒,你識得我。”剛待閉眼歇息,便見十來人趕往此處,為首乃是雲鳥,伴著一聲“大姑”之喚,隨行兵士皆感訝異。雲鳥急急勒馬,趨近伏身,慌道:“你如何?可否有傷?說得話麼?”喬荻撐起身子,緩道:“無傷,有些累了。”雲鳥扶著喬荻胳膊,感她衣衫盡溼,忙把鞍上披風為她覆上,拍拍她肩膀,盼她好生歇會兒。“我說高趾怎會忽的發狂,原是你來。日後我便知道了,若找你不到,便惹它幾番。”喬荻無甚氣力,一陣輕笑,拍拍高趾道:“瞧來雲君甚是安好,高趾,你要離他遠些。”雲鳥招呼眾人回程,自牽好高趾馬韁,輕聲道:“這幾日將士們找你不到,實在擔心,將軍催了幾遍,生怕有何差池。”“將軍何往?”“去此十餘里,中軍帳已近鄢城。我等晚間即到,現下可動了麼?不如生火暖暖罷。”雲鳥估摸著到營中尚需一個時辰,便遣兵士先行報過,催促著喬荻於火邊小憩。看著她安心睡下,雲鳥總算鬆了口氣,連日來,將軍大派斥候探聽鄢城之圍,亦時時問詢什邡冰,生怕水攻之計不得奇效,乃遷中軍帳,調配兵士前壓,欲待總攻時機。今日得見喬荻,看她神情輕鬆,不由多了些安心,想必鄢城之破指日可待。喬荻少歇即醒,並隨雲鳥入帳。白起聽雲鳥報過,命人添了火盆,邊烤邊說。“目前外牆積水至股間,內城多至腰間;東北城牆已然潰爛,積水一人多高,大約五六日可破。”“好,荻女辛苦。”說著,倒入熱茶遞與喬荻。幾人又再談了些細務,白起便催促喬荻早歇,而喬荻亦是開懷,幸得完成所命諸事,此夜此夢俱佳。
是夜,白起升帳,命胡傷撤回鄢城四周兵力,直攻正首,令司馬靳、什邡冰領兵士斷後,做好總攻準備,待明日,大軍前插,距鄢城十里紮營。而楚軍正自收拾城內殘局時,忽聞秦軍逼近,不由慌亂。昭雎看著城外,問道:“如此水澤,秦軍不得衝殺罷?”王廖道:“水阻較大,不利陣形,速度折半,可我與秦軍迫近,還當早作預防。”“確不可鬆懈,整修如何?”“城內洪水難洩,將軍,四周秦軍已撤,末將請開南門、東門導之,緩我城中局勢吶。”“東北如何?”“牆根已然潰爛,若再泡著,不等秦軍來攻,我軍自內而破。”“去,著人測定,東北牆撐得幾時?”王廖領命而去,計議一番,若夷水衝破城牆,秦軍可順勢而入,若開城洩去積水,秦軍可於偏門急速插上,兩廂比較似都可行,只是多些時日罷了,不知白將軍會如何布排。
白起日間行軍,念及水攻之利,不忍棄此絕佳,便於傍晚約戰,城門高呼。昭雎見秦騎兵列隊,人多勢眾,本擬開城放水又耽擱了下來。他不再理會秦軍,任由他們叫囂。而白起則命騎兵於正門、東北一線排開,不停擾動,暗派熟習水性之人堵鼻含竹潛往城下,就其潰爛處以匕透之、以斧鑿之、以鉞除之。如此整晚,兵士自覺城牆鬆動,於將明之時悄悄返回。鄢城城牆雖厚,但其中空,且內外俱爛,經此一鑿久泡,實再難支撐。第二日一早,白起調派開渠所得石塊及趕製半月餘期的投石機,不待約戰,便送石入城,而此送即向東北。不到一個時辰,鄢城東北盡皆垮塌,秦軍及時撤出,待水流相交穩固後,一舉攻入城中。
昭雎攜眾將士自南門出,倉惶逃往郢都。而楚廷接報,亦是驚駭。楚王正於廷上踱步,手捧奏報,念道:“秦軍狡詐,難通音信。水灌鄢城半月餘,死傷數萬,急待援軍。”楚王摔了竹簡,氣道:“那水怎得入了鄢城?令尹,郢都,不,隨地兵力如何?漢東可有兵力調配?”子蘭慌道:“隨地及漢東域皆守衛本土,實難徵調。黔中郡尚有些,只怕不解近渴。”楚王指著子蘭,下階欲罵,不料廷外跌跌撞撞闖來一人,雙手奉信,匍匐而前:“王上,鄢城已破,鄢城已破!昭將軍急報,白起已入鄢城,我軍退向郢都。”楚王一時不能反應,張口欲言,卻緊皺眉頭,隔了半晌方才吼道:“放肆,爾等放肆!命昭雎屯於荊門,勿往郢都!如此關頭,不護著王廷社稷,倒要引秦軍南下麼?”回身又踱了幾步道:“讓他去黔中,把黔中兵帶回來。說話呀!你們說話呀!秦軍奪了寡人陪都,都嚇傻了麼?”太子熊完上前道:“王父,已然如此,不如稍等一兩日,待前方戰況明瞭再遣昭將軍。”子蘭亦道:“王上,昭雎老道,能抵秦軍數月,已然疲累,準他將功補過,守好郢都罷。”楚王胡鬧布排一番,實也是心中沒了法子,重重嘆息一聲,頹然跌坐。而西方的秦國朝堂則是眾人喝彩,皆為白起奇策驚讚。秦王更是開懷,與眾卿計議戰後之事,遂命王陵遷刑徒十萬往送,並護秦吏接收鄢城。秦王料想水淹後諸事皆廢,大災大疫頻仍,便從周邊郡縣廣羅鋤鍬、藥散,助白起穩固鄢城,持久攻伐。
轉眼間,夷水漸退,秦軍入主鄢城已半月餘,內城、外城盡毀,城中百姓、將兵難有安身之所。白起命胡傷悉出城中人,於城西高地新闢居處,而死傷眾人則就地深埋,春雨、什邡冰共尋蒼朮、艾葉、丁香,以避瘟疫,再命司馬靳速速試攻西陵,看周邊景象。白起獨登城頭,看著四周破敗,亦是嘆息一番,料想重建之難,必要耽擱得久些,冬天怕要在鄢城度過了。他又向城內望去,到處都是泥沙傾覆、斷牆破屋,老者哭嚎,稚童無歸。正自懷想間,兵士送來王信,言及王陵將到,不由放下心來。數月的疲累,總算未辜負將士們。白起隨走隨停,時與兵士攀談,時而撫慰百姓。他知鄢城人不願見他,便也不常惹他們難堪。正行之時,看著身側,並未見雲鳥同在,問過才知是去照看荻女。“是啊將軍,大姑自浮水歸,高熱不退,又咳個不停,這幾日倒又重了些。”白起回身一看,原是春雨與什邡冰同來。“我知荻女在咳,怎又重了?”“城中不潔,她尚未痊癒,怕是染了疫病。”什邡冰接道:“將軍,我雖不懂醫術,但這艾葉是極好的,可去穢物,大姑當用得上。”看什邡冰手捧數袋艾葉,白起便拿了兩袋,道:“王陵兩三日便到,該帶的都帶了,你和春雨看好這幾日,辛苦了。”“我與什邡冰能互為幫襯,可將軍勞累,還望多歇。”白起點點頭,命各人去忙,自己則趕去了喬荻居處。
將至門前,白起微一探首,透過門縫看去,倒見雲鳥在床邊坐著。雲鳥一看是將軍,起身來拜。白起一揮手,徑直焚了艾葉。雲鳥低聲道:“將軍,前幾日用丁香,未曾見效,今日剛換了蒼朮,焚過艾葉,大姑該當好了罷?”“醫者怎麼說?”“醫者說大姑浮水,寒氣入侵,且高熱咳嗽交織,又逢疫病,未能擔待得住。”“我這幾日也未見她,做得甚麼事情累成這樣?”雲鳥看看喬荻,又看看將軍,道:“大姑白日裡與眾人搬些重物,夜裡與城中百姓對談,甚是得人讚譽。”白起聽後,招他出來,低聲道:“荻女不只你昔日好友,更是王上親派隨軍文書,她助益工事城防不止一次,為何屢搬重物?軍中怎未做好布排?為何不及時報我?”“將軍恕罪,春雨本擬與大姑主持焚香之事,但大姑說城防該當要緊,便請纓一番,眾人不敢阻攔。”“荻女若有損,你我該當有愧的。”說罷嘆息一聲,命雲鳥召眾將晚間議事。雲鳥答應一聲,看看房內,不由一指:“大姑······”“我在,你去罷。”白起進屋又拿起了艾葉,四處走著,燻些去穢之氣。他看荻女以被矇頭,便坐在床邊,輕輕扯下。但見她臉色漲紅,皺眉而歇,不由探手以試,高熱漸退,但仍痴亂,想是累壞了罷,多睡幾日應當有用。
喬荻覺被已離面,喃道:“雲君,我頭緊得很。”白起並未出聲,向前挪了挪,為荻女按起了額頭。不過片刻,喬荻覺有人壓著被子,伸手去拽。牽扯之間,白起腕間石甲碰到了她面頰。涼意一侵,喬荻猛然一個哆嗦,睜眼看去。白起見她如此,便直起身子問道如何。喬荻雖疑惑,但體虛難起,弱道:“雲君呢?”“雲鳥通傳諸事,你睡罷。”“臣女頭疼,時冷時熱,只是躺著,難以入睡。”“你這幾日累壞了,躺著便好。”白起看著喬荻,想起文若也時常怕冷,亦有風寒之症,她說此種情形必得裹得嚴實些,捂出了汗才好,自己便擁她入懷,讓她有所依憑。文若受用此法,也道體溫易傳,總比被子好些。可對荻女,自是不能如此,便將火盆拉近些,把她身邊的被子盡數堆在四周,堵些涼風。不經意間,聽喬荻道了聲“石甲涼”,低頭一看,她正手覆面頰擋著他的鎧甲。白起見狀,更加小心了些,待她熟睡,兀自看著,直到雲鳥來報,方才離去。幾日間,白起助秦吏分派王陵所帶刑徒,明瞭鄢城情狀、軍吏之象,大約兩三月即行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