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攻
這邊廂,白起命日日奏報,夜間議事。喬荻於帳外看燈火通明,實是豔羨不已,她也盼得與他們為臂膀,做些軍國大事,便在遠處撿了枯枝,靜坐而觀,似與眾人共謀。帳內,白起神色凜然,正待眾將回稟。胡傷道:“接連四日,每日巳、申襲鄢,皆少放冷箭,其餘不做。”司馬靳道:“後軍五千已從渠壩撤出,於陣後布排,護衛我軍左右路。糧草半月餘,皆無恙。”什邡冰道:“攔壩蓄水至頂,水渠引入支流試通,萬事俱備。”白起聞聽,思索片刻,道:“若開渠放水,何時可至鄢城?”什邡冰回道:“至多兩個時辰。”“好,胡傷聽令,繼續襲擾鄢城,其餘人等退入渠壩兩側高地,護衛工事。司馬靳、什邡冰三日內沿渠探查,抓緊校準,確信無虞,定五日後子醜之交開壩放水。春雨暫護糧草,不得有誤。”各人領命,白起略微停頓,又道:“什邡冰,攔壩之事,務必一擊即潰。”什邡冰領命,堅毅點頭,與眾人各去布排,白起獨留雲鳥囑咐。
但將言之時,卻見什邡冰回了來,二人皆感疑惑。原來什邡冰日日查勘,醉心修渠,但近幾日間忽的將水渠與戰事相連,不免想起了石門道絕之事,那時他便因己所能傷了不少人性命。此番春雨總也開導他,說是秦軍決然不像列國所傳暴虐,而況戰事必有傷亡,這大爭之世誰又能獨善其身?誰不是今日活不知明日有否命在?誰不是盼著母國大勝以取中國敬仰?什邡冰在秦許久,慣習秦俗,不似從前那等痴人,聽後亦懂了些許,可還是於決戰前心中憋悶。“在下並非戰前退卻,也絕非擾將軍征伐,只是心中不解。”白起微微點頭,問道:“你也覺我嗜殺麼?”“不全然如此。”雲鳥一怔,看向白起,道:“將軍,外頭的話何必在意?”“我自是不在意,只是,什邡大人,我以秦勝為上,斷不會將敵軍放了回去。”什邡冰看著白起,並無言語。“大人以為,死灰獨不復燃麼?”“眾人畢竟不是死灰。”“眾人死則死矣,可若生者逃出,日後反攻必有新仇舊恨的狂怒,到時死卻秦人、族人,就不單單是現下的殺戮了。”雲鳥聞後亦道:“大人,將軍從未屠戮百姓,與戰皆乃將兵的因由。而況天下不定,你我難能獨善其身,若今夜楚人不死,便是秦人難活,大人兩下作難,日後更要落入窠臼。”白起微微一笑,道:“大人若有疑惑,也不會開渠時才說。雲鳥為證,我白起攻入鄢城,必不傷百姓,全力安頓。”“在下不敢求得將軍許諾,只是心中芥蒂,不免擾了大戰。”“大人能言明,必是信我白某,也必是允了我秦法秦俗,能得大人傾心於秦,合廷當賀。”什邡冰點點頭,仍如方才領命時堅毅,轉身往渠。
雲鳥看看他背影,回首與白起相對,只低低嘆了一聲。白起笑道:“什邡入秦,身心皆與,不是好事麼?”“眾人總是如此,列國更是詬病,真真氣人。”“嗜殺、淫邪、攀附而已,名聲······無甚大礙。”說著亂步緩踱,掉轉話頭,道:“我欲遣荻女入城,與密使聯絡,試攻東北,你意下如何?”雲鳥似有所愣,不知將軍為何找他議定,竟爾呆滯片刻。白起微一皺眉,雲鳥忙道:“大姑機動,穿插自如,更易偽裝,若有接應,當可為之。”“你去護她。”“末將貼身護衛將軍,不敢離尺寸之遠,望將軍斟酌。”“我近衛頗多。”“短兵之責,該當如此,將軍若有一根頭髮的閃失,我等皆坐。更況大姑一向獨行,不愛人在身邊,末將賭她不要護衛。”白起不語,兀自想些甚麼,反倒是雲鳥有些惶恐,囁嚅道:“末將絕非有意推脫、違抗軍令,也絕不是不敬、不護大姑,實是不敢遠將軍一步。秦法在上,末將不敢怠慢。”“無妨,鄢城不比光狼、巴蜀······”似覺不知如何再說,白起又陷入一番沉思,雲鳥雖知將軍性情豪邁、不予計較,但畢竟不敢再造次,只靜靜等著。不多時,白起避開眾人,獨行尋喬荻。
喬荻此時正枯坐發呆,見將軍自帳中而出向此行,臨近之時,便喚了一聲。白起定睛一看,喬荻甲冑夜行,與不遠處高樹融為一體,自己竟未發覺。待要與她同坐,卻下意識看了看身周。喬荻低聲道:“遠處兵士把守,樹周無人,樹上無偷,將軍安心。”“你倒尋了好地方。”“臣女慣於隱藏,不欲見人。”白起輕抬左臂以請,二人同坐。“將軍何往?”“尋你。”喬荻微微一笑,道:“將軍既尋,必有上等的好事。”“若入鄢城,可需······護衛?”“護衛?臣女又不拼殺,要護衛作何?”白起有些懊惱,不知再如何開口,總覺言談之間,竟無一句切中要害,只得道:“與流水試攻東北。”喬荻一時摸不著頭腦,疑問道:“臣女行斥候,試攻······帶兵麼?流水先生在城內,臣女尚未帶過兵吶。”白起沉默半晌,輕咳一聲,低語一番,為喬荻細細講來。
依著白起布排,喬荻潛入鄢城,與流水傳遞了軍中訊息與總攻節點。白起命其遮掩東北之事,於全城加固之際,使些暗處的手法,為水攻開一縫隙。流水與喬荻計議一番,實是找不出鄢城破綻,便商量著加固之時,調整粘土、砂石配比,並借楚斥候探查所得進攻時日,催促一番。不過近來,昭雎也常問斥候戰場動向,眾人皆知秦軍回撤,楚軍也已有三五騎摸清水渠流向。昭雎召集眾將議事,談及攻伐所向,一邊派兵封堵水渠,或於渠中截斷,雖不盡如人意,然亦為不知渠首時試探一法,一邊加緊備戰,查勘內外牆工事,命各方做好準備。王廖也藉機催促加固之事,又因事緊急,他日日於城東北督辦,倒多了些插手的機會。喬荻不時喬裝,時以將軍新歡行走,時以街巷行人閒逛,將城中地形、工事,尤其從東北長驅直入的線路勾畫一番,以備所需。總攻之期即到,喬荻與流水整晚對坐,直待城外訊息。
秦軍陣中,白起自午後便於堤壩查驗,從開壩、流向、水量到水滿時日,均一一問過。身旁什邡冰道:“夷水漲期將過,據臣測算及農人所說,大約十日後回落。彼時,已灌城內,已圍外郭,將軍勿憂。”“你自是有通天徹地之能,秦幸得你。”“將軍過譽,臣即往壩首,備好硝石、松油,不誤戰機。”白起點頭,在雲鳥護衛下再察幾番,終到子時。什邡冰揮退眾人,讓那烈火兀自燒著。白起望向天空,只見紅透一片,盡是迷濛,想來楚軍應也看得著,但他們必定料不到今夜放水。他知昭雎此人,無確信不擅動,越是看似明顯的布排,他越是疑心,更況身邊有王廖放些迷魂湯······今晚定當有所為。為戰者,能掌全域;為將者,善察人心,勝敗之間,有戰略高低,戰術較量,更有主將慣常性情,若控則勝。白起於此間,為絕佳。
忽的,一聲巨響驚醒了睡夢中的昭雎。他披衣而起,問詢值夜兵士,卻無人知曉。但見遠處隱有紅光,驚疑過後,忽有所想,連召王廖議事。甫一入廳便見眾將焦灼,昭雎急道:“秦軍似已毀壩開渠,工事如何?”王廖回道:“末將已多番探查,該當無誤。將軍,秦軍日日開山巨響,此次有礙麼?”“已派騎兵去探。夷水漲期如何?”“已問農人,大約五六日水量銳減。”“再派再探,再巡工事。”眾將領命而去,昭雎又道:“城門堵死,不得有誤。”看著各人忙碌,昭雎仍是驚魂不定,甚至有些無法布排,從秦軍至鄧,楚軍總是被動迎敵,就連易守難攻的鄢城也打得不甚順暢,兵來將未擋,水來土未掩,忙忙亂亂之間楚國連丟數城,而鄢似乎也毫無所為。此戰本是王廖主攻,他臨危受命,擔了這對秦主將之責,日日勞心費力,嘔血鋪排,可依舊趕不及白起的揮毫。昭雎搖搖頭,似覺渾身的氣力不知往何處發去,偌大的鄢城無能賓士殺勝,滿腦子的計謀無以衝出首鎧,竟至憋悶氣短,不由擲胄於地、扯開領衽,搔首數瞬。忽的,他停下動作,看著秦軍方向,驚覺辜負之意,他從前堅信的楚秦姻盟,自此戰開後便趨瓦解,不由目眥欲裂、更加氣堵。遠處,漆黑夜色中,火光已散,煙霧漸消,一切似乎重回安寧。他實盼著楚鄢安瀾,戰事皆為偶然,明晨天亮,城中照舊和諧。現下······只得寄望於鄢城堅固可阻秦軍披靡。
沿壩而立,白起遠望水渠,滔滔夷水滾滾向前,夜色之中似一條黑龍狂奔鄢城。雖說萬事俱備,白起仍掩不住心中憂慮,水量幾何,衝淹幾時,可有決口,漲期之力怎有所為、可還夠用?樁樁件件,環環相扣,縱然什邡冰言有篤定,然萬物變化偉力自是難猜。什邡冰向前幾步,踮腳探視,藉著火光看著圖冊,喜道:“將軍,依臣測定,再有一盞茶便到鄢城。”“沖決力量如何?”“沖決較初開略減,當可淹城兩分。開壩後,夷水傾瀉,水渠無阻無斷,至中則奔騰之勢漸緩,再繞太公山,彎急坡斜,加力七成,直奔鄢地。”白起低應一聲,命胡傷明早出擊,於鄢城四周高地尋求戰機。
夜半無眠,昭雎欲待小歇,卻還是放不下心來。踱不多時,又上城頭檢視,四周靜謐可忽有水聲。身旁王廖上前細看,忙道:“將軍,那可是······水麼?”昭雎使勁眯著雙眸,卻怎也看不清楚。可是片刻之間,暗夜之中,黑色惡龍咆哮忽至,眾人呆愣一瞬,呼喊著各自四散,王廖趕忙護昭雎往角樓高處。不待站定,猛見夷水灌城,牆上兵士未及下城便已被衝亂,各處潦倒,而已下城的又被夷水掀翻,或衝入城中,或撞於厚壁。眾人無可依憑,驚呼不停。昭雎惶然,身子有些發抖,王廖忙將自己的披風覆予將軍。待看那城中景象,昭雎只覺萬頃洪水從身旁碾過,裹挾著房屋粗樹絞殺熟睡軍民。雖目不能視,但他仍感到巨浪捲起的鄢城搖搖欲墜,連月也被吞噬得失卻了亮色。他緊緊握著王廖胳膊,使勁撐著自己,大喊道:“備竹筏!備竹筏!”王廖亦高聲回道:“將軍,我們出不去,夷水不停!”“我鄢城軍民亟待救之,備竹筏!”話音甫落,似是秦軍嘲諷,角樓磚頂驀地被掀翻,王廖與眾將護著昭雎閃躲片刻。大約捱了半個時辰,耳聽夷水聲小,眾人方才試著出角樓、步城牆。
天色微微亮些,看著城牆上倒伏的兵士、刀劍,眾人視線飄忽不定。夷水不再奔湧,但幾與城牆齊高,正源源不斷漫磚匯入,而城中已然澤國。初時波濤狂舞尚無所感,如今耳邊盡是驚叫哀嚎。昭雎急命王廖及眾將清點兵士,重整隊伍,查清城內外水情,而自己則枯坐牆頭,頹然待天色大亮。這一夜甚是難熬。“將軍,城外夷水不絕,雖大有回落,然已沒入腰間,城內······”昭雎看向王廖,見他口中不停,卻被遠處一名兵士的喊聲打斷——水又來了,又來了!王廖一聲憤恨,急向城外看去,見是水渠新翻湧些許。但現下不是潮起時節,應無大礙,遂打發副將糊了那廝的嘴。昭雎緩緩回頭,無力道:“城內如何?”王廖見他如此,心中實是不忍,不由道:“將軍少歇,我等收拾。”昭雎擺擺手,並不言語。王廖說道:“城內積水甚多,大部已到肩頸,西南地高,剛過腿間,東北······東北水淹城牆過半,房屋已無形狀,死······死屍漂浮。”昭雎盯著王廖,緊皺眉頭,問道:“死屍?何意?”“夷水沖決而來,力大量多,房屋、樹木拔地而起,而況東北地低,水流盡匯於此,百姓熟睡之中,難能避開。末將已著各營整頓軍隊,分赴檢視,先將活著的救出來。”“好,你且留意,勿讓形勢再亂。秦軍如何?”“黎明之時便見秦軍列於四周高地,末將原想報將軍開門放水,但見其部署未敢再請。”“開城門便是降······先摸清城內情形,若是······若是開了,他們也進不來罷,如此大的水,不,到時再議,快去罷。”說罷,撐著雙膝緩緩直身,王廖忽感將軍身子頗重,忙喚兵士扶其休息。看著昭雎離開的背影以及城中大澤、漂浮諸象,他心中亦是不忍,不由回身遠望,渠後山旁皆為銳士,水灌鄢城之時,該當喝彩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