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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女市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女市

這邊廂,什邡冰與春雨兵分兩路,自與胡傷登山跨河,準、繩裁之,規、矩度之,約有五日,終定圖冊。春雨則於糧草交接時扯著喬荻一起。“我的好姊姊,戎裝加身,英氣得很。”喬荻只是笑著,見司馬靳獨自指揮兵士卸糧,便道:“春雨將軍,咱倆愜意,司馬將軍可要勞累了。”“無妨,小將軍若連這點糧草都分不定,可不能算大良造手下。”司馬靳忽問道:“春雨,你運了多少糧?”“臭小子,現下才發現,運了一月糧。”司馬靳喜道:“如此,大助我也!”“不然你去哪兒找糧食?張大人說了,將軍連船也砸了,多半回不去咸陽,怕你們餓著,便要累死我。”“謝過張大人。”說著躬身行禮,又高聲道:“春雨將軍勞苦了,謝過春雨將軍。”春雨趕忙閃開,笑道:“這可使不得,司馬將軍偏要折煞小女子,是何居心?”“春雨言重。強攻鄢城,不知何日可下。過幾日,我便往鄧城沿線尋糧。”“備足三月,不信將軍拿不下此城。”“如今只看修渠時日了。”“天氣正暖,水量豐沛,應是極快的。下次升帳,我等一起拷問什邡冰,若他誤了將軍事,我便棄之。”喬荻輕拍她手,道:“夫婦和諧,說甚麼驚天的玩笑。”春雨笑鬧一陣,與喬荻相攜而去。

隔天升帳,什邡冰與胡傷敲定圖冊,報與將軍。白起看過,與原先所差不大,只是長寬、急緩已精確測定,遂命胡傷總領,築壩挖渠,什邡冰隨時測量,避免偏斜,以佐水攻。另召雲鳥著人回稟王廷近日之事。待白起安排妥當,胡傷分定兵士動工。接連幾日,眾兵士全神投入,不再似從前練兵備戰般整肅,竟赤膊分散、綿延長渠,整個秦營充滿勁頭,為得勝奮力。什邡冰入秦後,也是初次參與如此浩大工程,兵士開鑿期間,他更是不停步,百米一測,千米三定,連土石草木如何配比、松油燒至幾成也都親力親為。白起督戰之時,見他如此,不由讚歎:“勤者愈勤,能人愈能。”又問道:“荻女如何?”雲鳥回道:“大姑與眾將士忙了幾日,算定時間,前日已往鄢城。”白起“哦”的一聲,似忘記喬荻早行,經雲鳥一說,方才清楚。

鄢城女市才子佳人俱名揚,文人雅士、王公貴戚也常於此坐論一番。喬荻得觀此景,贊其有稷下學宮一二,可細細想來,水君所說之人在此處······以武對攻麼?而況女市逍遙,眾人或奇裝,或異服,或遮面,或背身,竟有半數看不清面容。雖自己也覆綠紗,但總覺未習其俗,有些不大自如。已近晌午,廳中女子大多四散,只留得三五人,其中一人道:“你們便去罷,那負心男子不來,哼!”“我等少歇,午後仍要詩酒坐論,你安心些,待情郎至,打他便可。”周圍男子尚在聚談,忽聽此語,一人昂首道:“既是情郎,如何打得?”另一人接道:“景公子醋了?”那人名喚景陽,楚國閒散公子,常於女市看姑娘們撫琴,聽她們高談,倒是一副看不上男子論辯的模樣。“姑娘們赤誠,儘讓你等玩笑。”隨即向那女子道:“你是極好的女子,莫聽他們放浪。”那姑娘微微點頭,接道:“我自是高人,他卻該打。”此時,人群中一男子緩步而出,道:“我到此半日,何不來尋?”水鳴與景陽點點頭,回首看去,舉杯以示:“卻如何尋?”“直呼我名,廖子何在?”水鳴素手一抬,將杯擲去,並道:“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亦不來歸?”廖子側身而接,道:“子來,子來,前日習得一舞,特獻於姑娘。”說畢,自腰間抽出銅劍,口中呼喝,作征戰狀。眾人興起,均知水鳴、廖子為女市一大風貌,爭先而視。但聽水鳴道:“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罷畢上前,以衣袂翻飛纏覆刀劍,令廳中萬舞於鏗然間觀之柔美。忽的,二人分開,廖子聲愈重,持劍而刺,高聲道:“水鳴試練。”但水鳴剛則回身,尚未及站定,眼見接不下此劍,反倒正身相對。廖子顯然也未迴轉,欲待收勢卻已不及。旁側靜觀的景陽看情勢稍亂,身子剛動,便見一人三步上前,左手從廖子右臂旁順勢向左前一推、向自己右側一帶,躬身迴轉而起右臂,狠力向外拍去。廖子身旋半圈,穩穩站定。眾人見此,雙掌喝彩。水鳴嘆道:“女公子身手矯健,試與練之。”說罷與廖子對視一眼,抬手以請。喬荻看他二人望向自己發中綠簪,心下明瞭,接招互練,自不待言。

喬荻空手,兀自格擋,廖子引她向門旁,左手探其髮簪,長劍掠其面紗。喬荻右臂格擋,退而避之。廖子欺身向前,劍劃其腹,喬荻旋身旁側,踢他右膝之後。廖子堪堪一頓,右腿微屈,左腿向前一步,略為撐持。二人戰不多時,遙聽水鳴道:“以武對攻,毀我萬舞,罷了罷了。”言畢轉身即走。廖子高歌道:“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眾人見他二人各自離開,均覺久未聞聽盛景,不免讚歎一番。原來這水鳴、廖子乃女市一對佳人,不說情愛,只論道合,倒在左近傳為美談。

喬荻見人群散去,忙跟了出去,約跨三五廊橋,廖子入一街巷,背身而停。喬荻拱手道:“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廖子回身,亦拱手道:“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見過衛公子。”“流水先生,幸會。”“去我府上。”喬荻一愣,慌道:“敢問先生,如此······招搖麼?”流水笑道:“衛公子卻不知,我日日有女眷作陪,誰又能想到斥候遍地。”雖心中驚疑,亦且羞赧,喬荻未再多辯。自初為斥候到如今再行,她少在探聽時與人穿行街市,此番實是難以言說。待到廖子府中,便聽他安排了偏房。二人熟習幾日,喬荻亦往街市多探了幾遭,方才言明徵戰之事。“近日如何?”“壩、渠均已開掘,月餘可成。”“百里之渠,實在艱難。衛公子······兵事貴先,可諫將軍儘速通渠。況且夷水漲期也僅月餘,其後水量漸少,對昭雎,也瞞不了太久。”“我王與趙盟約,自是無憂。據說楚使仍在韓魏?”“應是,不過這幾日沒了訊息。昭雎一向畏秦,總盼韓魏出兵,未得確信之前,他絕不出擊,便是楚王也不會準,以是現下時機絕佳,需著緊通渠。”“是,我必向將軍言明。”“鄢城□□,尚無紕漏,我於東北女市經營些年,只得從此攻。明日公子察地形、記風物,以便助我大秦衝殺。”喬荻依言而行,循著前幾日足跡與流水先生所告佈防,假於城中閒逛,偶也見他著軍服巡城,而身旁一人著主將鎧甲,品階較高,想來便是此城首位昭雎了。

大約明瞭鄢城東北形勢,喬荻即行辭別。流水先生謹問白將軍好,盼喬荻代為傳達。“先生識得白將軍?”“我曾是將軍麾下裨將,早來楚國,已多年未見。”喬荻聞後,暗歎將軍之能,處處皆是故友、時時俱懷有信,亦感佩於秦之斥候,竟直插楚國中軍。她不由又想,列國斥候可於我秦國之中?若如此番,怕是戰之艱難。可轉念再思,王上、相邦、大良造,個個精明智慧、悍強有力,無論誰想弱秦,終會是笑話一場,更況有太后壓陣,秦之戰車當無顛簸。及至回程與白起說起流水先生,他並無所想,待喬荻佐以“王廖”名姓,方才想起,直道:“伊闕戰時,他趁亂離秦,彼時通傳了一番。”“通傳何為?”“叛秦。”喬荻不由一笑,道:“不想竟做了內應。”“早時為我領,戰時應屬副將了,若目下情形,該當相邦所命。”“當時我為野候,聞聽軍中乃相邦總領斥候,果然吶,高位之人深不可測。”白起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喬荻怔愣不解,便道:“你在軍中自是好的,連‘野候’也想得出來。”喬荻也跟著笑道:“在野斥候,小打小鬧。”似想起甚麼,白起又道:“王上有詔,贊你有功。”“多虧將軍好言。”隨即拱手而謝,白起笑意漸緩,右手輕壓喬荻雙手,二人相視而笑,再飲些時。

話說咸陽之中秦王正全神閱奏,大良造五日一信,樁樁件件,事無鉅細。渠、壩開挖日久,雛形已具,箭在弦上,趙國仍自未動,可見會盟成效持久;韓魏雖有異動,不足為懼;燕齊無關己身,秦廷如常周旋即可。只這義渠,近日又躁動了些,實是煩人。正自懷想間,太后前來,秦王忙起迎接,竟見文若同在。“我王該當教誨文若,切莫借拜我之名,尋他夫君四海四邊的蹤跡。”秦王聞後即笑,未及答話,便聽文若急道:“太后笑話我了,我久未拜太后,心中有愧,再請恕罪。”太后看向秦王,道:“文若亦要向你請罪,我便同來,聽她說辭是否唬我。”秦王笑道:“文若便是再說甚麼,也是錯的。寡人正要去尋母后,倒累了母后一趟。”“一到戰時,你便不來,也只葉陽、文若她們不時地來看看我。”“寡人心中掛念母后,母后萬勿自傷。”“說說罷,文若該等急了。”看太后慈祥地笑著,秦王轉向文若道:“大良造有信,身康體健,已待總攻。”當下廷中無言。文若見秦王、太后均看著自己,倒有些不自在,道:“以往無信時,便要最後沖決,臣婦心下擔憂,多來問問。再無其他了麼?”秦王笑道:“大戰之時,家信難傳,你情我濃的話——”秦王舉起奏摺道:“此中難覓。”太后亦是笑道:“大良造目下安好,排兵佈陣,直待攻城,文若該滿意了罷?”三人又是笑談一番,不多時,年紀最輕的文若反倒支撐不住,在珠蔓攙扶下先行告退,秦王自是囑她好生歇著。

“母后,大良造日前來信,於今看,渠、壩應已大成。只是西北異動,義渠又似跳腳了一般。寡人已傳令蒙驁加緊備戰,還望母后告誡義渠令。”“義渠平總想在背後偷襲,遮遮掩掩,拿拿捏捏,既不大開大合,又不謹小慎微,鬧著玩兒似的。”“還是母后看得真切。”“我即手書,你且莫分心。”“是,大良造在前線,該當有信了罷。”秦王望向窗外,見天色漸暗,眾人各散,忽覺一日疲累盡數湧來,他盼著朝陽初至,秦軍即勝,何日凱旋,必當風貌。

然而楚廷卻不似秦廷整肅,楚王總也得不到前線確切資訊,依舊急兩日、緩三日,怕兩日、喜三日。自秦軍至鄢,除卻初即猛攻,月餘內竟無甚攻伐,昭雎奏報欲以水攻,也說得不盡清楚詳細。楚王問子蘭秦軍何往,子蘭只道:“前些時日去鄢城三十里,如今五十里。”“真要水攻?鄢城處高地,夷水怎上得來?”“昭將軍報秦軍修渠,進度卻是難察。白起於河邊山外加派了諸多人手,我斥候只得進三兩次。”“水攻,該不行罷?昭雎練兵麼?”“自是練的。”“郢都備戰了麼?”“備著呢,兵士們篤定鄢城之固,心氣兒足得很。”“秦軍駐地的山頭上不去麼?那許多山頭,看不清楚麼?”“王上,有路之山盡有把守,無路之山難於攀援,實是難做。”“難不成他修幾十裡的渠,寡人便看也看不到?”“臣催促一番,昭將軍當有計策。”“這許多時日毫無音信,寡人倒些許不安。”

這時,久未言語的楚太子熊完倒是提議:“不若我軍出擊,趁其工事未成除之後快。”楚王斜他一眼,道:“你莫與那屈原學,不成樣子,但凡鄢城城門一開,白起必定迅即殺入,我楚不得硬扛,太子可知?”“可是王父,我軍不可坐等水來吶。殺退秦軍,或也可試。”楚王一聲嘆息,太子也不再言語。“你與那太子婦······你看魏去秦的太子婦,時時以夫家為重,你再看看你那太子婦,去信一封該有何難?”熊完知王父發些牢騷,自不敢再言,又見群臣既不求戰亦不主戰,更是難掩不安。廷上一人忽道:“該打則打,王上不必猶疑,我去便好。”楚王四處看看,終找到那年輕男子,這個世家大族終究是惹不起的,便道:“景陽何時省了吃酒,上朝議事了?”“倒未省卻,只是國難當頭,少喝了一些。”楚王“哼”地一聲,看看眾人,長嘆不已。不僅楚廷難安,昭雎於前線亦探查無果,楚軍雖突擊幾回,終究無法窺秦渠全貌,已然月餘,他心下實是難耐。“王將軍呢?”身旁副將道:“王將軍新得一女子,正在家中。”昭雎瞪著他道:“平日裡便算了,兩軍焦灼之際,他竟有閒工夫與女子······你跟他日久,不知勸導一番麼?”“王將軍一向如此,雖說鬆懈了些,但於大戰無虧,昭將軍切勿擔憂,末將即派人去尋。”昭雎恨嘆一聲,望著城前開闊、遠處山巒,實是拿不定主意,還是王廖在此日久,需得聽一聽他的戰法。

等了半日,總算見面。王廖趕忙拜見昭雎,而昭雎正自煩悶,不由道:“戰時駐營,暫不歸家。”“是,末將數日未歸,正與兵士加固外牆。”“小蹄子們說你新得一女子,我擔心你管不住自己。”“昭將軍多慮了,前些時候的事,如今末將不敢馬虎。秦軍放出信來,水淹我等,末將日日練兵之餘,著人加固城牆,外牆只餘東北,內牆也已□□,當可阻夷水。”“秦軍修渠已成麼?”“末將探查了幾番,應距此裡餘,但夷水漲期將過,末將雖不敢斷言攻伐,但秦軍怕是難乘天機。”“秦軍詭詐,不得不防。內、外牆既已加固,便多巡查,也派人告知城中百姓,備些吃食、竹筏。”“將軍,這不······操之過急麼?鄢城之固,秦軍也無有奈何呀,我等何須驚擾百姓?”“且說一說罷,鄢城雖強,秦軍亦不傻吶。”王廖領命而去,亦於城頭眺望一番,心道:“不知水攻之計如何布排?白將軍智謀實在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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