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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甚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病甚

天色將暗,二人已下得山來。今日一遊,雖思緒萬千,但得遠觀咸陽美景,群山巍峨,自是心胸開闊、暢然滿懷。喬荻將好馚送至宮門,返回了東市住所。待到門前,卻看一個小小宮人候著。那小人兒奶聲奶氣地搶道:“大姑,王后生氣,急召你入宮,快些去,我等了大半日,飯也未吃。”喬荻看那小子可憐,拿了塊餅子與他,簡單收拾一番,便隨入宮中。走著走著,竟往王上寢宮,待入內拜見,卻看王后冷著臉快步向她走來。喬荻忽覺反常,忙向後退去,只見葉陽後右手一扇,便向她臉上招呼。喬荻自是一躲,未及見禮。“王后息怒,臣女來遲。”“你如何敢躲?誰給你的膽子!”“王后——”喬荻初起未注意,這是相邦的聲音。“這殿裡的人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安心待醫者出來罷。”葉陽後指著殿中央,向喬荻氣道:“跪著!”喬荻不明所以,卻不敢違抗,只得跪下,抬頭卻看大良造竟在相邦身旁,不由低垂雙眸。只見葉陽回身道:“舅相,若非這婢子做那辛辣之物,怎會激起王上高熱之症?”說著又轉向喬荻,氣道:“憑欄吹風,辛辣引之,若王上貴體有損,便是剮了你也難能擔待!”喬荻心下驚異,那日她覺王上身子甚重,原以為自己臂間少力,誰知竟真的聖體有恙,及後又吹冷風,再嘗辛辣,實是風寒有熱,但王后說得如此嚴重……王上何往?不由向裡看去。“亂看甚麼?王上寢宮你想看便看?王上一日一夜未醒,我直待擰你。”喬荻不再言語,只垂首聆訓。

葉陽後坐立難安,見醫者出來,忙上前問道:“你進進出出好幾回,有何道理?”“回王后,這確是高熱之症。”“哪有高熱一日一夜不醒的?”“老臣猜測,王上近日過於勞累,憂思頗甚,症狀便急了些。方才已配牛黃、柴胡,可口服,若難以喂入,便多加黃連以溫水擦拭,莫受了涼氣。明午若仍未醒來,老臣需得重藥粗針了。”“今夜便用如何?”“王后,此病本已偏急,不可逐之,需緩行退熱,否則兩急相沖,聖體更損。”“好,快去煎藥。”殿中又是一片靜謐,魏冉與白起步出相敘,說著王上之事。“果真毫無徵兆?”“未曾聽說,前日同食,我並無事,會不會太過謹慎了?”“王上之事,由不得含糊。高熱?一日一夜吶······”說著看看周圍,低聲道:“當年先王便是如此,眾人皆道他斷了脛骨,難以站立,誰曾想內裡皆碎、竟至丟了性命。”白起不語,雖知不可小覷,但若說性命,他總也不敢相信。“我掌衛尉,你坐鎮於此,莫出了亂子。太后與嬴素剛走,我且去看看。”白起領命,看了看周圍兵丁,心中憂慮,盼著無事。

送走相邦後,進殿看喬荻仍是跪著,但王后所命,白起亦無法,只得往寢殿踱著。感到身後有人,喬荻餘光而視,不由更低了頭,她實不願他見自己如此窘迫。跪等時日總是漫長,昨夜今晨,喬荻滴水未進,眼見近午,她不由舔舔嘴唇,嚥了口唾沫,盼著王上早日醒來,切不可因自己過失害他不起。正自亂想,頰邊遞來杯水,原是大良造蹲在了身旁,他輕聲道:“王后小憩,潤潤嗓子罷。”喬荻接過,抿了幾口。“不喝了麼?”“潤喉便好,不然內急。大良造應付諸官勞累,快歇著罷。”白起點頭,起身離開。喬荻看他向殿外走去,知又是一批官吏前來問安,越是王上難以出面之際,宮中越是波濤暗湧,她不知那些人在爭些甚麼,想要做些甚麼,她只知道,大良造昨夜未歇,今晨與向壽助呂禮與眾官相對,很是勞累,可王上還未醒,還未醒,已快兩日了,果真是自己的錯麼?自己究竟要鑄成怎樣的大錯?

忽的,寢殿微動,喬荻抬眼望去,見有婢僕出入,大良造也關好殿門向內趕去,裡面王后正喚著醫者。喬荻看婢子欣喜,心中放鬆了些,鬆了口氣。大約半個時辰,葉陽後的聲音由內而外:“王上,醫者說了,得多歇著,您何苦出來呢?”“總在床上歇著,不像樣。”“快給王上鋪厚些,烤好爐子,手爐呢?”秦王微微笑著,拍了拍葉陽後。喬荻見秦王雖虛弱,臉色不好,但總算不是懨懨而行。秦王被眾人簇擁著走向案邊,驀地一抬眼,看到白起和跪著的喬荻,彼時他們也正看著自己身周。“跪著作甚,起來。”“王上,臣女有損聖體,特來請罪。”葉陽後知秦王在意這柱下吏,見此情景,不由道:“王上康健,你先退下。”喬荻拜謝,雙手按膝,略微動了動僵直的雙腿,又看一眼主位,見無人在意,才敢緩緩起身。她右手撐地,左腿慢抬,不過片刻,又麻又痛,難以動彈,正自無奈之時,一隻大手撐住了她左臂。喬荻看去,低聲道謝。勉強站直後,便聽秦王沉聲道:“都瞎了麼?”身邊婢子堪堪過去兩人,攙著喬荻向殿外走去,白起就勢脫手。隨後時日,秦王安坐,與白起說了近況,命呂禮擬了王詔告誡眾人,亦遣夋錯赴甘泉宮報知。

連日來,秦王身歇心未歇,除卻朝會、廷議,仍是案牘盈懷。白起依然謀劃著與楚之事,擬製攻伐,報秦王定奪。喬荻因心中有愧,日日在側照應,連秦王都笑她殷勤了許多。誰知喬荻聽後竟有些哽咽:“那日我害怕極了,總怕王上有損,若我幹了那該殺之事,便是剮千遍萬遍都不能夠的。我常自驚醒,唯恐壞事,自己是如何也擔不起的。”是啊,喬荻心中藏事兒,難以自抒胸懷,片言難以說盡近日愁悶。她知自己久未成事,又屢屢在小事微處犯些著急忙慌、無顧大局的錯處,卻不知如何回還,更不知無可挽回之時誰能相幫、怎生彌補?若可彌補倒還好說,若諸事堪堪落定,自己難能為之的時候,必是要肝腸絞斷、悔恨至死。如今雖擔憂恐懼,可終究未鑄大錯,哪怕受些煎熬、疲累也是該當的。秦王見喬荻近來愈加謹小慎微,不由憐惜道:“該是如何,還是如何,有寡人在,誰敢動你?”喬荻低應一聲,兀自為秦王按捏額首,想著若王上在,無人敢動自己,可若王上不在呢?怕是眾人看不起自己、盼著自己有錯受罰,想來自己終究是沒甚麼能耐應付諸人,沒甚麼功績堵得住悠悠眾口,沒甚麼法子辦好大小諸事,以是秦王此語並未令喬荻開懷。待白起來拜,喬荻為二人添盞,逢機事落寞而退。

這邊廂,趙王召趙勝商討楚國事宜。楚國近日得信,言秦國欲伐楚,現已陳兵黔中,武關亦有動向,遂向趙國借兵,於其西南擾秦,或可借兵入楚,震懾秦國,使其不敢擅動。“楚王說,趙國北強,一怒而秦國懼,盼寡人往西南。”趙勝接道:“近些年,趙秦互有損益,也可說各自相安,竊以為,不可因楚害秦。”“可若今日冷眼旁觀,他日再戰,誰來助我大趙?”“諸國各有綢繆,概依情勢而定。王上,莫以一事累諸事吶。”“魏國未收信麼?”“密探報來,魏公主常與魏王書信,哄得他安安穩穩,直待秦國奪地。”趙王又笑又驚,道:“這公主如此大能耐?”“自是有秦太子功勞。卻說那太子,既上戰場,又交遊列國,不似暴秦一般。”“前已遇過,確是儲位之人,雖當得大任,然······”趙王敲著桌案,看向趙勝,探身輕道:“留不得吶。”趙勝思索一番,亦輕聲回道:“若時機合適,臣即請王命。”“好,老秦王近幾日消停了些,寡人以為他要見祖宗了,沒想到又看上了楚國。”“是,各方尚無確信,只楚國邊境異動,想來八九不離十了。”“先等著罷,不可妄為。”

正如趙勝所說,秦楚邊境異動。黔中郡雖已屬秦國,但其境大,楚國已派昭雎奪了些地,且莊蹻往西南又助力三分;巫峽緊鄰巫郡,雖陳兵不多,然亦需防;武關南向、漢水以北,軍士調動頻繁,暫不明動向。楚王得信,機警異常,許是受了黔中突襲之激,忙派兵鎮守,赴趙求援。這日朝會,屈原知楚王已派人往趙,大為振奮,當即言道:“我王既決意抗秦,臣願赴趙說之,助桓臧大人一臂之力。”楚王總不愛聽他說話,他似頗會指點江山,比他這王更加智慧,便道:“桓卿已去,大夫少歇罷。”“王上,臣自蠻荒復歸,急為我王獻智,臣定可說得趙國借兵。”子蘭知楚王已有煩擾,便道:“大夫稍候,容眾位言。桓卿之能,世所皆知,此次赴趙定有所獲。何況秦無確信,我亦不可貿然行之,否則於國有損。”“暴秦已陳兵邊境,難道與我等耍耍麼?該早做謀劃才是。”“我王盡已謀劃,桓卿赴趙已說了多次,大夫莫再諫上了。”“桓臧與秦有誼,恐立場不堅、言辭不厲,或收效甚微,懇請王上準臣所奏,前去一試。”“大夫,朝堂諸事,寡人自有定奪,如此布排亦是有所考量。寡人本不欲你在蠻荒久待······不過,若是大夫身仍康健,倒不如南向遊歷,為寡人采詩罷。”“王上,采詩不解燃眉,臣有餘力,亦可從軍。”楚王看著他,緊閉雙唇,眾臣知屈原執拗,也都不再說甚麼,唯餘他身旁一人,道:“屈子少歇,待我王綢繆。”屈原一看他,倒是靜了些,見眾人仍不作聲,也便不再愛說了。

下得朝來,屈原喊住那人,直道:“你要說甚麼?”那人名喚景洛,為楚宗族景氏一派,享世家大族之榮,自小與屈原玩鬧,二人關係匪淺。景洛淺淺一笑,道:“靈均,王意已決,你何須爭辯?”“那桓臧與昭雎對秦不堅,如何用得?”“饒是不堅,亦是楚人,總以楚為大的。你好容易回來,難不成又想去那蠻荒?”“若朝上仍是如此模樣,我便回去。”景洛看他兀自生氣,又是淺笑。屈原見他如此,雖不氣卻難忍不安。“老夫不似洛弟,悠哉閒人,於這大爭之世輕斟淺酌。”“那等俗世,不若詩酒從容。你看不上我,卻與我親厚,你我原本相似。”“我自是香草美人,不與惡草小人同列。”“我心高卻不氣傲,以是賦閒得樂,你志遠而心亂,乃鬱結失意。堪堪此生,尚未明瞭麼?”“花甲一遭,何其快哉,且去吃酒,話些他等難懂的奇瑰妙麗。”景洛大笑一番,道:“也只我這樸拙有福消受。”屈原搖頭嘆息,輕笑道:“卻如之何?難吶。”

趙楚已動,秦國探知。這日,秦王正召白起相商,擬定行軍所向。“東南兵少,地多不平,黔中難穩,未敢再添老將軍難處;巫峽地窄,縱深不足,難以持攻,唯武關、丹淅一線可由北俯衝。若向南征調,于軍於糧於人,皆有助益。”“丹淅之地水草肥美,兼有水運,該當省些力的。”“秦楚之交,多為崇山深溝,難以東向行進,但若由此沿江而下,則可避險峻而就地利,西靠群山巍峨而東、南發力,由此齊整推進,既可斜插亦可南下。”“如此甚好,議了這幾日,此法最為妥當。寡人看你所寫主將,王齕?”二人正說之時,喬荻前來添盞,低聲道:“王上,大良造,相邦快至殿門。”秦王與白起對視一眼,略略收拾了主將奏牘。不多時,魏冉果真請見,三人客套一番,直奔主題。“向壽舉薦,大良造麾下胡傷,或可入楚一用。王上心中可有人選?”“此戰尚未分定,主將仍自考核。”“大良造欲往何處?”“往鄧地行,及後未定。”“王上,向壽帶那胡傷見了太后,奏請出武關,攻烝野,南逼鄧鄢,王上可察。”“相邦看如何?”“鄢郢一體,若可直搗鄧鄢,或可迫楚王分郢都之地。”秦王點頭,思忖道:“確乎如此,那便召向壽奏陳罷,煩勞舅相。”“王上,若如胡傷所言,郢都左近或可為我軍東進之基吶。”“舅相所言有理,一國之都,分而據之,自是好的。”“甚好甚好,老臣叫那小子來。大良造,可同往?”白起道:“臣整冊即去。”見秦王點頭,便整桌案。秦王喚一聲:“荻女,添火。”

喬荻聞言便趕了來,見秦王無意間看向她,手指在桌案下指了指白起,又指向殿後,當下明瞭,遂將木炭置於火盆旁。正待添火,見白起為整案牘將水挪到了案邊,便夾碳一滑,碰倒了溫水,炭塊也堪堪滾過白起右袖滑到地上。喬荻一陣慌亂,欲起身卻帶倒火盆,雖未散落,卻著實慌了一番。她忙拍打白起右袖,卻抹了愈多黑色,又經水漬打溼,已是難除,遂惶然跪請,道:“王上,臣女用不慣那銅鉗,累將軍一番,請王上恕罪。”秦王一揮手,道:“還不去洗!”喬荻立馬起身,相扶白起,直道:“臣女之罪,大良造請。”白起向魏冉道:“相邦稍候。”“無妨,向壽便在左近,他自來即可。你便是荻女?”喬荻一愣,扶著白起的雙手收回行禮。秦王一笑,道:“舅相也識得她?”“正是,宮中都說王上得一近侍,甚為妥帖,軍中也傳了幾回,說是與大良造賽過、交遊頗深,老臣這才知曉。”“倒是送過幾迴文書,只是手腳略拙,懶得換了。”“那便常在王上身邊侍候罷,少去軍中,盡是男子。”“舅相今日頗有興致。”“王上,臣操心軍務,怕營中諸人亂了心緒,有害無益,便多嘴一番。臣尚有他事,先行告退。”白起躬身相送,喬荻自是行禮以待。秦王抬頜,道:“去罷,向壽該來了。”喬荻端了木炭,喚宮人收拾一番,便隨白起向殿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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