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
這邊慶功,那邊如常。白起領萬餘兵士固黔中、定巴蜀,兩月來,馬不解鞍、人不歇腳,但眾人在其領下,群情高漲、不喊疲累。為將者,該有此行軍之能。這日,白起正與司馬錯對坐,談些近來事。“老將軍身子越發康健,起總算鬆一口氣。”“唉,累你奔波。我上了年紀,一口氣喘不過來,竟歇這許多時日。”“可是嚇壞了司馬小將軍。”“靳兒今年該有二十五了罷,這些年跟著你,學了不少,我也算……”白起見司馬錯不再言語,便道:“小將軍是將星,堪得大任,又頗得王上賞識,老將軍無需憂心。”“忽忽數十載,盡在巴蜀間,唯願我孫兒殺出去,旁證祖公之業。”“自當如此,攻楚若勝,巴蜀之功七分。”司馬錯大笑道:“天府之地,楚國也想要,老子偏就不給。”“祖公笑些甚麼?”遠遠聽到司馬錯笑聲,司馬靳心中歡暢,取黔中之時,他總擔心祖公撐不住,現如今,真真一塊石頭落地。“在笑楚國奪不得巴蜀。”“他自是不可得。祖公,孫兒同將軍回程,你可要照看好自己。”司馬錯看向白起,道:“我這好孫兒,果真跟定了你,去罷去罷。”司馬靳待要說些甚麼,卻被祖公擋了:“有何功業,定要告於祖公,我給他們看看。”白起聽後微微笑著,卻見司馬靳尷尬地看著他。“祖公,我堂堂男子漢,豈容你炫耀出去?”“我大病初癒,你小子莫氣我,改日我真走了,誰還誇你?”司馬靳不愛聽這生生死死的話,忙拿起茶碗搶到司馬錯臉前,道:“祖公,多飲熱茶,長命百歲。”司馬錯爽朗大笑,自不待言。
閒話片刻,白起回營準備返程之事。他離家半年餘,輾轉多地,此次該當歇一歇了,可不知王上是否開戰?畢竟現下黔中,正宜趁熱打鐵、攻取楚地,回咸陽後定要奏陳。文若在家應是無恙罷,大哥和笄兒定可照顧好她,仲兒讀書寫字倒是少從軍事,果然還是文若教養得多些。荻女臂間傷口不知怎樣了,以矛透之、筋絡多斷,乃是重傷,自己又不分時宜與她打鬥一番,實是不該。她好歹王上特使、柱下大員,此遭在自己軍中卻······總歸與王上不好交代。前幾日太子來信,言及她與義渠賽馬,頗有風姿,也說道——光狼之戰,隨屬大良造,荻女大有長進。想到此節,白起不由一笑,心中盤算著,回去該當探問她所傷了。“這可不似將軍作派。”白起一頓,問道:“春雨何來?”“與將軍別,來探望一番,春雨稟報多次,將軍竟不應。”說著將一木盒放於案邊:“這茱萸糯糕,甜辣之禮,上呈夫人。”“有勞春雨了。”“我與什邡冰訂親,待他疏浚了河道,便行婚事,到時將軍可來?”“若無征戰,該當來的。”春雨不由低聲道:“春雨本該往咸陽拜將軍,卻如何要將軍來?甚是不懂禮數。”白起倒是驚訝,春雨說話向來不管不顧,對自己亦無拘無束,今日卻拘謹如此。仔細看去,她並未著戎裝,一套青綠衣衫而已,當即笑笑,道聲“無妨”。春雨向前幾步道:“日後去咸陽拜會將軍。”“好,我與文若靜候你們夫婦。”春雨見白起收拾案臺,便悄然退下。白起微微一笑,心道:“少女情思,不可應,不可誤。”
春雨告辭後,在營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起自小跟隨將軍征戰、落定巴蜀、識得什邡冰諸事,心中一股暖流。她想,人應各有天數,命定你的郎君穿過異族總到你處,不該你的福分,近在眼前,卻也難握。將軍自是好的,可畢竟過眼雲煙,今後得與什邡冰廝守,才算圓滿。今日相見,她心中愈發清明,笑而趨行,竟看到司馬靳、王陵。
此時的司馬靳、王陵正圍坐煮酒,說點彼此見聞,談些戰場兇險,話段往事前緣。“王將軍得將軍提點,歷經大戰,可真厲害。”“司馬將軍,萬別調侃在下,你年少於我,便可獨掌大戰,陵實在五體豔羨。”“你我互誇之能,竟至如斯田地,高。”王陵亦是點頭道“彩”。司馬靳稍稍坐近,道:“好大哥,說與我聽。”王陵斜過身子,道:“大姑於光狼往送文書,在義渠賽馬,你知與不知,我全說了,還要甚麼?”“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她是女子,我如何探聽?”“你二人摯友,便如此訊息?”“她常與將軍一處,你怎不問?”司馬靳又挪回原位,道:“我可敢麼?”“對不住二位將軍,我來晚了。”王陵看看司馬靳,趕緊招呼雲鳥坐下,道:“雲將軍,你可知大姑些事?”雲鳥剛坐下,尚未及迴轉,反問道:“大姑?怎說起大姑?”司馬靳雖覺難以開口,卻並不扭捏隱藏,便道:“我欣賞大姑才學,多問幾番,王將軍總以我有他想。”王陵不置可否,笑笑而已。雲鳥亦是一笑,道:“大姑與我等言談甚少,她不愛說話,偶有打鬥,光狼之時傷了胳膊,及後又與將軍過招……”“大姑如何?”王陵忙擺手道:“真是忘了,司馬將軍,小人之錯,確確是忘了的。不知為何,那日他二人拆了幾招,大姑氣得罵將軍,又嘔了幾天氣方才好的,伊闕別後便未見了。”“甚麼傷?”“矛透左臂。”“矛透左臂?透了?”“已然好多了。”“為何打鬥?”“我真的不知。”“此行不來?”“王上之命吶。”雲鳥見司馬靳連環相問,便為他二人添酒,道:“二位共回咸陽,路上說,路上說。此處兵士分定了麼?將軍已收拾妥當,只待明日出發了。”司馬靳回身,道:“我與斯離交接兵事,他輔我祖公。”王陵亦道:“北來兵士,盡數帶回,傷殘之人先於黔中養著,另行還歸。”雲鳥嘆道:“我等回程需經上庸、漢水,於新地立威。你們說,將軍會再出戰麼?”司馬靳接道:“著實難猜,不過楚國驚弓之鳥,趁此時機,多嚇一嚇,自是有利的。”王陵道:“兵士疲憊,歇一段時日再行戰事罷。來年開春備戰不遲。”雲鳥接道:“是啊,連年征戰,確乎損了氣力,休整一冬應可足矣。”
“春雨,愣甚麼?與大夥說話去。”三人正說之間,忽聞身後斯離之聲。王陵起身道:“大人,軍中可好?”斯離忙與三人見禮,道:“與司馬將軍交接完畢,兵士安定,已分派黔中、巴蜀,隴西兵跟著你們走。”司馬靳道一聲“好”,便問道:“春雨將軍日後可掌糧草?”“現下里管著,婚事過後,該當讓賢了。”斯離笑道:“那便日後帶著小小冰去管糧草,小孩兒屁股坐糧堆,壓不住,高高漲。”春雨聞言,亦是開心,也仿若想通了情事,便道:“你等無家無妻,無牽無掛,自是難懂。”斯離道:“司馬將軍獨身,我等各有嬌妻幼子。”“難怪司馬將軍總問大姑事。”雲鳥微微一笑,待要說話,卻看司馬靳一臉無奈,道:“大夥莫再玩笑,大姑生人勿進,我未敢多想的。來來來,喝酒品茶,明日分別,實難相聚。”眾人歡笑一番,暢敘往事。
悠悠半月,白起經上庸、渡漢水還秦宮。秦王早已接信,著人靜候。這日,喬荻正與秦王話些家常。“回來好幾日,未見你開顏吶。”喬荻一歪頭,呲著嘴,露著二十顆牙齒,道:“王上,如何算是開顏?這般?”秦王見她如此,不由好氣地拍她髮髻,道:“倒與修益兒一般。”“臣女三十老婦,王上切不可以公主比之,簡直折煞死了臣女。”“寡人忽覺你甚是開顏。”“臣女在外這半年,見了許多人,經了許多事,學了許多法子,長進不小,開懷不已。”“寡人許久未與你說話了,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實易疲累。”喬荻聞言,不知該如何接,王上身邊婢僕甚眾,後宮妃嬪日日關心,朝上大臣更是全力輔佐,而她呢?不過是擔了柱下之名,胡亂在外、胡亂拼殺、不得所屬、不入斥候、散騎遊勇而已,可秦王開口,如何敢不接。“不如臣女做些粟飯,王上換換口味?”秦王緩緩握她手腕,低聲道:“好,這雙手——”喬荻不由握拳,聽道:“宜戰宜家、擅殺擅侍,不知便宜了哪家公子?”喬荻看秦王若有所思,便要抽回手去,秦王卻狠狠握住,道:“陪寡人走走。”喬荻扶秦王起身,覺他身子頗重,許是自己仍臂間無力罷。臨出殿門,她低聲要宮人去燜些粟飯,隨後便與秦王於殿外迴廊閒步。秦王背手而行,緩踱數步,看著周邊景色,哀嘆幾聲,悠悠道:“不知修益兒如何了?”“公主精靈,必是如魚得水。”“近些年,來信愈發少了。黔中之後,只來了一封。”“王上莫要憂心,公主嫁人,自要撐持小家,雖不必親身行之,然事務繁累,亦要花些時日安排的。”“若是大軍壓境,質子逃命即可,好女兒如何走得?”喬荻聞此,便知自己會錯了意,不敢胡亂應答,只得勸秦王寬心。秦王憑欄遠眺,看向東南方向,低聲自語:“看,楚國。”喬荻看向東南,再看看秦王——雖年逾四五,白髮皺紋,但側顏俊秀、眼目有神,令人生畏。她極少細看,忽覺他志往蒼穹、孤絕隱忍,不由心下激昂,感念帝王氣魄、如吞山河。“但為王死,但為業成。”秦王嘴角微動,迎長風佇立。
二人無言,立而行之,行而停之,大約半盞茶功夫,喬荻輕聲回稟去做些粟飯,秦王也便回去了。正待小憩時,夋錯報大良造請見。只見白起跨入,雙手抱拳,躬身行禮。秦王急急下階,輕拍他肩,對此番行程細細問來。談話之間,秦王見白起向殿後看去,轉過頭來,才發現荻女正端著托盤愣在當地。喬荻卻未想到在此時此地此景再見大良造,當下確乎忘了邁步。秦王一聲輕咳,見荻女回神,袍袖一揮,指向白起處。喬荻明瞭,便將托盤放於大良造案上,再添一套碗筷。待要退下,卻被秦王攔著:“未曾設宴,以此為大良造接風,你若不陪著,豈不寒酸了些?”“王上折煞臣女······”“你是寡人倚重秦吏,無人敢視你為僕屬,底氣足些,若不然被大良造笑話,不允你入軍。”喬荻雙眼一亮:“王上似有······所指?”白起接道:“但憑王上令下,臣不敢不從。”“今日客氣了些,你二人生疏不少。”秦王一陣急切,將酸蘿蔔的碗筷勻出來交於喬荻,命她共食。“粟飯與肉沫硬了些,嚼起來勁道。”“臣女配以蘿蔔、豆湯,清新、解膩、利咽,王上可嘗。”“荻女回來好幾日,才做這一回,大良造甫一入殿便可吃,寡人著實難堪。”喬荻委屈道:“臣女知罪,定日日端茶送水,何日我王高興了,便應承斥候之事,如何?”“寡人不應。”白起聽後,亦是一笑,道:“肉沫粟飯輔以豆湯蘿蔔,實在絕配。”喬荻看他二人自顧說話,不相理會,一口氣悶在胸口。
“楚國如何?”“黔中往東已派將兵,探得昭雎奪了些黔中散地,漢水一側未動,國中佈防應少了三成。”“昭雎倒是應景兒,你剛走他便戰,哼!趙國近日消停了些,但也總在邊境鬧騰,且放放他。寡人慾借昭雎的錯,伐楚。”“臣附議。”“何人可去?”“王齕、司馬靳。”“時機一到,即上廷議,大良造擬製攻伐,儘速與我。”秦王說完,扭頭一看喬荻,見她正自吃著,問道:“寡人毫不避諱你,卻是為何?”喬荻被問得一口飯噎在喉中,白起接道:“荻女為人可信,無利害所屬,盡為我王謀。”“正是。”此時的秦王與白起,一個不似王,一個不似將,像是藉著她這個由頭,自說自話,頗有老友相聚之感。上次,便是如此,她與他二人食些粟飯,話些家常,這般情景真實地仿若幻象。若是從前後宮擦洗時,萬萬想不到會有今日,以是十分感念、十分珍惜,生怕不小心丟了去。“大良造,身邊可有如意男子,為荻女察。”“良人子、衛公子之能,少有男子能攀。”“寡人看司馬靳便不錯。”“小將軍胸有智謀······”未待說完,喬荻忙向前挪去,右手揮道:“不不,大良造,司馬小將軍年紀尚輕,臣女不敢譭譽。”說著忙看向秦王,道:“臣女雖莽撞,但不得害慘良人。”秦王又是一笑,道:“前些年,葉陽總怕寡人納荻女為良人,不知是誰只言片語聽了去。”“良人、良人子,所稱極其相似,倒為荻女做了幌子。”“確是相似,良人子,大良造。”秦王不由哈哈大笑,白起亦看看喬荻,未說甚麼便垂首吃飯,唯餘喬荻一人尷尷尬尬、不知所以。秦王看她不甚自在,道:“荻女受些委屈,我二人不說了。”喬荻少言,只聽他們說說笑笑。
許是因昨晚太過開懷,喬荻早醒亦是精神抖擻,跑著便去找好馚,好馚看見她,果然高興,二人許久未見,再見仍是粟飯。好馚看著熱氣騰騰的豆湯,淺酌一口,讚道:“甚為濃郁,配著清甜蘿蔔,別有滋味。”“馚姊,我次次帶些粟飯,你莫要嫌棄我,還有在那義渠的餅子,我也切成塊丁,你且嚐嚐。”“我的好荻兒,你記著姊姊,便是好事。”喬荻燦然而笑,努努嘴,催她快吃。二人迎著晨光,頓覺耀眼而溫馨。喬荻往好馚身邊蹭一蹭,好馚餵了她一口餅子,靜享寧靜。不多時,後宮諸人早起,諸事待辦,好馚自去忙碌,獨留喬荻提著食盒悠悠緩行。邊走邊從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盒,開啟看著那切成塊狀的餅子,不由一笑。今日她尋完好馚,要去交不婚配的人頭稅,而對面不遠便是大良造在宮中官署,許是怕偶然相遇,不知說些甚麼,便拿了義渠風物揣著。
喬荻提著食盒、揣著木盒,胡思亂想著,驀地,她有些害怕,好似心虛,好似不安,快步走進官署,交完稅快步出了官署,甚而未看對面官署。正自埋頭快走,忽聽背後一聲“大姑”。喬荻一愣,回首竟見大良造與司馬靳,只得停下。“大姑,你去哪裡?來我們蜀中麼?”“不不不,臣女來交稅。”司馬靳不明所以,問道:“農稅早過,現下里交的甚麼稅?”喬荻微扯嘴角,道:“婚,未婚配的稅。”司馬靳一陣尷尬,支吾著邀喬荻入署看看。喬荻聞言,向他二人身後看去,正堂中似乎堆著血淋淋的東西,待要細看,卻被白起側身擋住。“臣女逾越了。”“司馬將軍,著人收了罷。”司馬靳回身一看,恍然大悟道:“正是,如此血腥,莫驚了大姑。大姑,你去署中稍候罷。”說著快步向堂中走去,喬荻微蹲請辭,尚未出口,便被白起扶起,問道傷口如何。“蜀中有味藥材,可外敷內服,隨我去拿罷。”隨即引喬荻向偏門行去。喬荻在白起面前總是一呆一驚,絲毫不知他將要何為、或有所為,似乎從相識便是如此,她總不知他所想所做、所盼所戰。不由看看木盒,跟上白起腳步。
“臣女在義渠街市嚐了口餅子,勁道滑潤,切成小塊……”白起低頭看向那木盒,未待她囁囁說完,便拿了兩塊嘗著。喬荻清清嗓子又道:“市井俗物,將軍莫嫌棄。”“好吃。”“臣女清早為好馚送了些,她也道好吃。”“好馚?”“是我宮中摯友,後宮之時,我倆常在一處。”“能與你在一處,必也是人中龍鳳。”“是,馚姊待我極好,她說我既怪且傻,可她溫潤如玉,包容我至今。”“如此說來,定要見見了。”“她是絕佳的好人,我每次做粟飯,總要帶些給她,王上準了的。”“我竟不知。”“將軍不溝通後宮……”待到門前,白起推門,側身讓喬荻先進。喬荻說得開心,只顧入門,繼續說著:“我亦未曾說過。”回首看白起,又道:“下次你得閒,我尋馚姊來拜你。”“正是這裡,得閒便來罷。”說著引喬荻向裡,指指坐靠。喬荻步至,跪坐以待,見白起在櫃中翻找,便將木盒擺正,放在書卷旁邊,將食盒隱在裙側,拿一塊餅子吃。正嚼得香甜,見白起坐下,便微微一笑,問道所取為何。“紫草,你敷著甚麼?”“白茅,止血化瘀,不過內裡仍是虛浮,好似並未成形。”“加紫草,二者合用,療效甚快。”喬荻指尖觸那藥末,撚著細看,又聞了聞。“無味。”“紫草可祛疤止癢,或許有用。”“你看,我已不纏絲麻了,只早晚塗抹。”白起看那傷口尚未長得結實,便伸手按了按,喬荻自去拿那餅子吃。“臂內空虛,尚不結實,需得捂幾日。今早未用藥麼?”喬荻一笑,道:“我忘了,著急去找馚姊。”白起又再起身,拿了些絲麻、酒水、藥散。“需得日日用,再有半月可成。”“遵命,馚姊每日早起籌備諸務,我不能擾她差事,不然被肖女抓了把柄,少不了去王后處告一狀,我便早早去,未來得及敷藥。”白起由著她說,只是低頭備藥。喬荻吃口餅子,又拿幾塊,放在手裡掂著。“從前在後宮,我且離那肖女遠遠的,她總給我使絆子,現下可好了,再也不用看她臉色。小人得志,我最是不喜歡。”“難得你如此說話。”白起輕抬喬荻左臂,沾些酒水,指腹輕揉。“這抹的甚麼?”“三七泡酒,發散之用,可開經絡、活血瘀。”“清清涼涼。非我說話難聽,她實不光明磊落,惹得王后厭我。”“現在王上身邊,無需想從前些事了。”“自是,你與王上說,我行斥候如何?”“光狼一戰,可有良人子、衛公子之感?”“尚無。”“矛透左臂,尚無?”“那叫冒頭卒,多問多看便可,若我行斥候,必要打入大營的。”白起抬眼看她,問道:“如此有把握?”“你不信我?”“略有疑慮。我這大營,你進得否?”“你這大營,我自是進不去,東方六國我是不怕的。”白起微微一笑,手上動作不停,喬荻卻只顧著吃餅。
“將軍,大姑……”待到門前,司馬靳看大姑身子歪斜、坐姿隨意,一手撐案,一手拿著吃食,不由驚訝,再近兩步,卻看將軍在為大姑上藥,不由輕喚。喬荻若無其事回頭,看著司馬靳呆愣,自己也呆了片刻,又看向白起,見他纏著絲麻,並無異常,只是房中無聲。忽的,喬荻驚覺,急忙起身,拖著長長的絲麻,拱手道:“臣女逾矩,將軍恕罪。”喬荻不欲再待,胡亂扯起絲麻、取了食盒便自告退。
白起看著司馬靳,忽覺好笑,道:“司馬將軍,你把荻女嚇跑了。”“將軍,我只是……只是未見大姑如此情狀,大姑一向正統……我……”白起看他囁嚅,便道:“紫草,荻女該用得上,你可願送一程?”“該當的,我壞了事,必得走這一遭。”看司馬靳趕將出去,白起整整案上,拿了一塊餅子,細嚼之下甚是美味,只可惜荻女的傷口未及包好便凌亂掩藏。司馬靳跑出官署,見喬荻快步走著,忙趕上予她紫草。看她抓著袖中散出的絲麻,司馬靳不由心疼,道:“大姑,實在對不住,你傷口無妨罷?”“無妨的,包好即可,有勞將軍掛念,臣女告退。”司馬靳亦是欠身回禮,看她轉進迴廊才返衙署。
喬荻急歸柱下,看顧諸事,整了半日文書,卻坐臥不安,不由想著今晨之事。她與大良造雖不生分,但亦未親密如斯,她雖不失尊卑,但未讓上位者為己包紮,她雖欣賞大良造,但二人從未如此說話。倒是上回打鬥之後,愈加熟絡,但為何今晨卻如此放肆,還被司馬小將軍撞見,多虧他不是逞口舌之人,不然該被眾人編排了,便如……便如春雨將軍一般。她懊惱一番,實無心做事,便跑去後宮,約好馚明日共遊。
第二日,天將拂曉,未等喬荻於宮門相接,好馚便匆匆趕了出來。原是一大早不知為何,肖女找了些婢僕入王后宮,亂亂糟糟、急急慌慌,她不想被人擾了遊玩,便先行離宮。一路上,喬荻駕車,好馚閒坐,時不時剝些豆子、餅子來吃,時不時看看窗外,嘆道:“許久未如此愜意了,荻兒近來很是高興吶。”說著掰一塊餅子喂她吃。“馚姊,我與你說,昨日,唉,你不可笑話我,我實在不明就裡。”“我的好荻兒也想不明白麼?莫不是找了個男子?”喬荻驚訝回望,好馚停下了拿著吃食的纖手,胡亂拍拍便挪去車前,急切道:“你這是甚麼樣子?果真有了男子?”“不不不,與男子有些關聯。”好馚微整衣衫,倚著車軨笑看喬荻。喬荻不自在地抖了抖韁繩,清了清嗓子道:“昨日,我去大良造署中,找你後去交那稅的,正好遇到。你知道的,便在對面。”好馚探究地笑看著喬荻:“是,我知道的,大良造在那裡。”“我把餅子與他嚐了嚐,他給了我些藥材……”“還有呢?”“他為我包紮了片刻。”說著狠狠一嘆,“今晨又忘記換藥。”“我且不管你那傷口,你是說大良造,那個威風八面、冷血嗜殺的大良造,為你包紮?”“大良造謀略,怎得嗜殺?戰場不得已之。”好馚略微驚訝,直道:“天吶,荻兒要開花,竟找了大良造。”“不不不,馚姊,我並無那種念頭。我去光狼負傷,在他領下,他自是要關心一番。只是包紮時,被司馬靳將軍看到了。”“看到如何,又非茍且。”“可是,我跑了。”“啊呀,好荻兒,你跑甚麼?你若不跑,眾人只道包紮而已,你若一跑,眾人皆以你……有事兒。”“有何事?我不過是在大良造面前逾矩,立時發現了而已。”好馚點點她額頭道:“何事,何事,男女之事。司馬將軍定以為你二人茍且。”“馚姊莫說茍且,難聽得很。”“誰知你是不是包紮。”“是的,你莫亂猜。”“那你跑甚麼?”“我一介平民,逾矩累大良造,不跑,等著責罰麼?”“跑了便沒責罰麼?大良造樂得被你累,何況你為王上近侍,誰敢罰你?”
說不多時,二人已到驪山,一邊整著物件,一邊續又聊著。“我昨晚竟不敢睡下,總是懊惱。”好馚包一個小包,問她如何。喬荻將馬匹車輛栓於客店,也走了過來。“我也不知,總覺本不該如此,日後如何見得。”“莫想錯了,誰又以刀逼他?他為你包紮,情出自願。”“可是總不該的,不該的呀。”好馚微微一頓,望著喬荻道:“好荻兒,你那負心人可有如此?”喬荻忽的一愣,不免想起從前,從前受傷,那人連遞藥散都不願,連絲麻也是自己想著法的繫上,他在旁……不,他總在忙,也不知他在忙些甚麼,在她旁不過一瞬而已。他二人識得一年,她傷了,他真真只見過一次。她總是擔心,與他見面日少,以是把能做的提前做了,待尋他時萬事齊備、從無手頭餘事,可他卻總在忙,整日裡忙忙碌碌,一見面便忙忙碌碌,不見面便不忙忙碌碌,他終究是不歡喜她。她一廂情願,卻在他娶妻後才明瞭。好馚的話,將她凌亂的心緒漸漸撫平。看喬荻呆愣,好馚輕拉她手,向前走著,道:“好荻兒,你想想,大良造何等身份、所從何事、聽命何人?他若不想為你包紮,誰敢逼他不成?”“或許他心中有愧,覺得……”“你受傷幹他何事?”“是,與他無關的,他不在。”“即便是傷了王上近侍,他略有愧意,但何須親自——”說著輕拍了喬荻胳膊。喬荻不再言語,只與好馚靜靜地走著。“大良造並未小瞧我等,他有意栽培諸人,從不亂髮脾氣。”“你何時覺他好的?”“大約……自巴蜀歸、往安城去罷。那時我盼著上戰場,卻不知如何說,他問我‘想說甚麼’,我便覺此人好生奇怪,竟不似久處高位者那般寒涼。”“僅此四字,便勾了你魂兒去?”“馚姊愈愛打趣我。當時只道,能得將軍舉薦該是極好的。我從事日久,還未有誰問過我怎生想,他問,我便很是感激。”“你總這樣,從不曾說甚麼,也只我能聽得。可是荻兒,大良造不是王上,不能隨心納婦,他是相邦快婿,有妻有子、和和美美,咸陽城都知曉,哪個女子敢找他?”喬荻一聽,默了些時,只顧上山。是啊,庶民需得一夫一妻,她非高官厚爵,如何與他並肩?還有相邦,豈肯容自己女兒與旁人共事一夫?那他呢?幾十年來,可有納過女子?或是歡喜過旁人?
二人一路攀登,行至一處小山頭,坐下歇了,飲些茶,嚼些肉乾,喝些豆湯,吃些餅子,甚是愜意。可喬荻總是心中多思,敏於多事。好馚見她如此,也是明瞭,只道:“莫再憂心了,情愛之事難說得很,我雖盼你遇良人、得良配,可他是大良造,位高尊崇,我等……實難吶。”“他為我包紮時,我竟很自在。”好馚忽的迴轉過來,急道:“我想起一事,雖不當真,但你也聽聽。從前肖女講過,大良造年少之時,曾被秦公子奏為淫邪。”“淫邪?”“我也從不疑大良造稟性,但外人瘋傳,有些防備總歸好些。他府中除了妻,仍有一女子,肖女說大良造不讓她嫁人。”“莫聽她胡說,那是大良造同族同姓的妹子,他們盡是亂傳。”“這世上從無空xue來風的事,既傳出來,便有些眉目,即便非實,亦有相關。若我說,大良造也為別的女子包紮,你作何想?”喬荻不語,總覺他待自己是不同的,若也為旁的女子包紮,那她……便又是一廂情願了。喬荻實不愛這詞,好似再糊塗的時候,想到“一廂情願”也可立時清明。“我絕不讓自己重蹈往日覆轍。”“我盼你好,可也當心傷了自己。他若願與你一處,日後總有法子,他若興起而已,你切不可沉入泥淖,我會拉著你,免了往日今時苦痛。”喬荻看看好馚,相視而笑,她總愛靠著她,心中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