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馬
秦王得知衛公子事後,對喬荻之行多了一絲謀劃,他手書太子,命與試練喬荻,予其知曉朝中大事、義渠風貌。喬荻接信後,秦王命其多在義渠走動,多察風物人情,多自歷練,藉以觀全域性、謀戰法,激斥候之能,並與太子、太子婦一同回朝。喬荻自領命而行,不出十日便到義渠,嬴望、魏遊攜彥周子與其共話幾番。只聽嬴望道:“自修益兒出嫁,我等便見得少了。遊兒可知大姑現從何事?”魏遊溫婉一笑,道:“聽說去了王上身邊,可是,大姑?”喬荻忙回道:“臣女現為柱下吏,送些文書。”“後宮之時,你便有才,如今從文事,該是如魚得水,當得一聲喬吏。”“謝過太子婦,臣女但求不錯不漏,諸事皆全。”魏遊又是一笑,看向嬴望,努了努嘴。“廷中信已看過,荻女辛苦。午後,平令邀我等共賞漠北風情,你同往。”喬荻一愣,不由看了看太子婦及彥周子,問道:“臣女竟可列此盛境麼?”彥周子接道:“王上之柱下,不得入縣令之府哉?”嬴望聞言,高聲笑道:“義渠平當以此為榮。”喬荻依令而行,隨宮人先往居處。一路上經縣令府邸外牆,雖遠遜章臺巍峨、不甚華貴,但自有西北的凌厲與蒼茫,又因義渠縣令前為義渠王,氣度自是不差的。待到其前,倒是心胸開闊。府邸中少繁花垂柳,簷間卻多雄鷹烈狼之像,而其中幾束荻花倒教喬荻頓生懷舊之情。輕觸臂間傷口,想著媽媽所刻荻花,竟生返衛之心,也忽覺此地親近了幾分,不由想著,回咸陽後,若有餘力便將媽媽接來同住,順道遊覽故鄉風物,媽媽總念及少時時光,倒疏忽了自己的小女。不多時即到住處,義渠向有獸皮伏地習俗,喬荻多嫌不便,但也順其風氣,未曾更改。少歇片刻,安頓好高趾也已不早,便算著時間去太子宮外候著。
正自欣賞院中風景,彥周子也至,喬荻行禮相見。“久聞大姑才名,吏治亦佳,乃女子翹楚吶。”“先生讚譽。臣女早慕先生所學,今日識得,實榮幸之至。”“你我這一番客套並不高明。”“可誠心之至。”彥周子一笑,與眾人同往宴席。太子正坐主位,太子婦隨之,義渠平及彥周子、喬荻分坐兩側,共賞漠北女子歌舞、男兒刀戰。喬荻看著女子髮間荻花、男子胸背獸紋,暗歎其粗獷豪放,便連女子亦有凜冽之象,不似咸陽低沉,更全然無東方嬌柔。可饒是此番,也僅歌舞獻之,並無女子劍舞戈鬥。喬荻常想,難不成天下女子便都不愛打打殺殺,便都愛描眉歌舞?便都無戰場之姿,便都縫補掌炊?便都無與國宏業,便都相夫教子麼?她從不曾疑男女之別,卻總盼多見女子習戰,而至今時節,只逢著春雨一名女將。春雨將軍?喬荻不由想起了大良造、陵君、雲君,不知他們是否與司馬將軍合兵?不知他們在巴蜀還是黔中?不知他們是否深入楚境?這一路,都好罷?想著想著便入了神,連義渠平喚她也未聽到。
彥周子輕拍喬荻案角,喬荻猛然驚覺,不由歉意萬分。義渠平笑道:“喬吏看這歌舞、刀戰甚是無味麼?”喬荻不由看一眼太子,懵懂道:“怎會?臣女入迷,該讓大人見笑了。”義渠平看她面色可愛、仿若少女,不由也開懷了些,便道:“那便多多觀賞,義渠女子雖不如大姑面龐,可也自有男子氣概,這男子嘛,自是日日演練,有泰山之能吶。”喬荻想他說男子演練自要讓太子聽,可這“面龐”之語總是令人不適。太子聞言亦道:“平令,日前我大良造與信,深感義渠兵馬健壯,特邀赴咸陽大營切磋。”義渠平小有驚訝之色,道:“能得大良造相邀,實在欣喜,不知何時吶?”“大良造現攻黔中,著實抽不開身。不過,這仗馬上便勝了,回程之時,順道共練,正合時宜。”義渠平正作勢要贊,嬴望又道:“西北邊軍,蒙驁亦在,可時時共練。”“正是正是,我秦王又要得勝了,平歆羨之。”喬荻不禁眼白一番,心道,你不歎服之,反倒歆羨之,莫不想勝了我王?“莫說平令,連本王也是激昂萬分。王父宏圖偉業,絕冠氣魄,制韓魏,伐趙楚,交齊燕,單僅一事便功業千秋,何況樁樁件件,更要流傳萬世。常人不可及,庸者無其能,愚者難旋其踵,來,大夥舉杯,共襄我王盛業。”義渠平勉力一笑,喉中苦澀,也再飲一杯。
此時,刀戰正酣,劍舞又進,原本充塞人群之地,只剩了幾人遊走。持刀劍之人將戰場招數化於舞中,一招一式,由對抗焦灼轉為剛柔相濟。忽的,持刀那人向前推進,持劍之人後退,二人刀劍相疊自義渠平身前緩緩滑過,義渠平交手稱讚。隨後那二人刀劍相交,半旋而走,長劍將刀又帶向一旁,由慢而急,堪堪滑至喬荻面前。舞刀之人正背朝喬荻,待再舞一招,聽到身後動靜,不由回頭看去。只見喬荻以豆相擋,卻撞掉了身邊婢僕托盤。喬荻看著那持刀之人尚距案邊兩步,不由尷尬,忙向太子道:“太子恕罪,臣女過激,該當責罰的。”嬴望本便因義渠平玩笑秦吏之語有所介懷,見喬荻如此,便要她先去歇著。義渠平卻饒有興味地說:“喬吏似乎有些身手。”“大人折煞臣女了,臣女忽見刀劍襲來,心中害怕,亂擋一番,全然忘了此為戰舞。臣女攪擾盛宴,實需領罰。”“無妨,我義渠慷慨不拘禮,正缺切磋之人,改天再行拜訪。”喬荻見處境尷尬,起身道:“臣女遵太子命,先行退下,拜別太子婦、平大人。”隨後向彥周子微微欠身,回房去了。
連日來,喬荻跟隨太子、太子婦去往義渠周邊,觀其民、感其俗,深覺百姓之心純樸,於屬秦一事已無甚排斥。她曾問過一位打餅老漢,可否去過咸陽,平日裡可拜秦王?那老漢答道:“少年從軍,往咸陽去過,如今與秦民共事一主,便像做夢。其實哪裡過活也是一樣的,好好賣力氣,多多種地、打獵,有衣穿有飯吃有屋住,我義渠人吶就知足了。”喬荻聽此話,憨厚實在,再嘗那餅,極厚極硬卻嚼之滑潤,在咸陽與中原從未吃過,便帶些回去。她也曾問過打尖散客、店家之人、絲麻商戶、府衙小吏,頗感近年秦治之效,而今日正好隨去軍中參詳,便也與兵士們得空閒談,多問一問。
練兵場上,一年輕男子與其族中勇士跨馬而戰,一番打鬥,眾人正酣。那男子看了看遠處秦人,輕笑些時,自於馬場指戰。義渠平讚許地笑笑,上前邀太子諸人察看義渠兵刃及軍中服飾。“這彎刀本是殺牛宰羊所用,及後發現戰場搏鬥更顯其變化之能,便多加改進,製成這大小、長短彎刀,尤其這把,稱為急刀。”嬴望接過觀之,道:“不如彎刀圓潤,迴旋處急且利,似枝丫狀。”“此種急刀,一刺而多傷,傾斜把握極富變化,令人不能擋。臣特命匠人打造一雙,贈予太子、太子婦防身。”說著著人呈上,又道:“牛皮鞘繁複豔麗,正合利刃急刀,可佩於腰間。”魏遊拿起一把,道:“這比方才所見小了許多,更像飾物,全然想不到其中厲害。”“正是如此,我等粗人自要用得大些,比上之尊貴,日常用度即可,以是小了許多。”嬴望與魏遊相視一眼,堪堪笑納。喬荻與彥周子相隨步其後,喬荻道:“此番風物與咸陽、中原大不同,確乎是美的。”“是啊,其民淳樸,其風狂放,令人敬佩。若能……若能全心入秦,該少許多隱患。”喬荻看看四周,並無其他從人,低聲道:“先生意有所指罷?”“百姓有常,上者無厭。”“百姓有常?”“我等在下位者,只求生活太平,日子舒暢,親友皆在,賓朋歡宴,無事不想殺敵立功,是為百姓之常。”“盼得太子教化義渠令罷。”“太子恩威並施,定有功效。”喬荻忽的一笑,道:“先生可知,秦廷中贊先生與太子珠聯璧合?”“有此一說,倒未深究。”“眾人道,太子寬仁剛毅,先生尊儒崇法,秦之新風拂面。”彥周子看向喬荻,問道:“新風?”“如何?”“我師從荀子,其儒冠群賢,卻因崇法惹儒人爭議。其實儒法可相合,百家之說更是義理互通,何來針鋒相對、你死我活呢?”“荀子受世人敬仰,位列祭酒,便有爭議也難掩其能。”“大姑也知我師?”喬荻頷首微笑,指書道:“我母國為衛,受些薰陶。”“正是,文風之衛,文化之地,百家之源。”“眾人過於苛責百家了。”“各家流派各有學說,並無對錯之分。”喬荻停住腳步,看著彥周子,笑了出來。彥周子亦是一笑,問道如何。“從前,旁人總要與我辯個高低,爭些法兵儒墨的好壞,先生超然所思,絕立於外,荻女佩服。”“你爭不爭?”“我且不爭,先生也說並無對錯之分。我只是喜這兵家,練兵備戰,與國撐持。”忽覺自己說得太多,喬荻接道:“亦當春風化雨,撫慰我等臣民的。”“大姑果真不同尋常,兵家,極好。”喬荻暗事斥候,暫未得秦王、大良造明令,平日裡自不多說,今日談起百家,倒忘了此中情由。
“素聞喬吏馭馬之能,不如與我義渠勇士比試一番?”喬荻趕上幾步,聽太子婦道:“平令見你坐騎,大讚好馬。”義渠平一拱手,請其向前。嬴望略微側首,心中有些不快,義渠平不敢與自己玩笑,總拿荻女說事兒,真真使人憋悶。喬荻剛與彥周子論畢,便被邀比試,她著實未曾反應,問道:“甚麼?比試甚麼?”旁有一男子上前道:“賽馬如何?”喬荻望去,此男子年紀不大,兼有中原、西土長相,正持馬鞭看著自己,便應聲而前,隨後向太子福身致意,步向馬場。那男子與喬荻一道牽馬,為她講述馬場之障,一起熟悉道路。三圈已過,喬荻與高趾識得路障,便與那男子擺好陣勢,待太子發令即賽一番。開賽後,二馬並行一段,男子棕馬,喬荻黑馬,棕馬馬鬃飄揚,黑馬背毛細密,男子短衣窄袖,喬荻寬袍半卷塞入腰間。不多時,黑馬慢行幾步,不再並行。二人約定五圈之賽,不覺間已過三圈,喬荻仍落後少許,不由腿間加力,告高趾以追。待到路障之時,棕馬先行穿過,黑馬不欲過此狹長之障,便發力繞其旁而行。喬荻大喝一聲“駕”,黑馬忽的一躍,全力奔之,待棕馬出路障時,堪堪超越,進而愈加奮力。待到最後一圈,喬荻與高趾已然領先,身後棕馬卻一聲嘶鳴,蹄聲緊促起來。那男子暗道不好,逐漸卸力。毫無意外,黑馬率先到達,但棕馬仍是不停,自顧奔著,並無稍緩之意。喬荻於場邊觀望,忽然想起黑馬超越之時,未遵賽法,或至棕馬喘息急重,似有爭先之執,其後嘶鳴亦是短促凌亂,不由明瞭目下之境。只聽場外義渠平高聲問道:“洪醫如何?”那男子於馬背上手足已亂,吼道:“此馬亂了脾性,已不受約束。”義渠平一揮手,身旁護衛便調集數騎欲待制服。喬荻觀之,馬匹雖亂,但並非毫不受控,只是發狂奔跑,若強力阻之,不如順而緩之,如待眾人眾馬壓境,恐激了它的野性。於是拍馬向前,於半圈之距策馬待之。
那男子快到近前時,喚道“喬吏小心”。喬荻與高趾在棕馬之前,逐漸放慢速度,待過路障時,又稍慢了些。身後棕馬又再嘶鳴,黑馬甩尾以示,逐步退向內圈。二馬並行,棕馬加力撞向黑馬,喬荻穩住,覺黑馬並無波動,便左手藏於馬首邊,輕拍馬脖左側。高趾畢竟是喬荻所馴,又天性聰慧,便找準時機,馬首向右一歪,輕咬棕馬頸部,將其逼至馬場邊緣。棕馬似有怒意,不住甩首,狠踢後蹄。那男子畢竟年少,心下有些害怕。二馬纏鬥之時,喬荻道:“下馬,擋去他們!”見男子不動,便一掌送其落地。男子落地後,見騎兵列於場邊、作勢趕來,忙揮舞雙臂拒之。喬荻將韁繩繞於左臂,傾身一斜,左手撐持,右手大力拉棕馬韁繩,二馬緊貼並行。棕馬負氣,使勁掙扎,高趾猛一噴鼻,向內挪去,棕馬趁勢向外,喬荻不由脫手。只見高趾加力,躍前後踢,竟堪堪踢倒棕馬。棕馬倒伏於柵欄之際,高趾亦緩行趨停。眾人見那棕馬嘶鳴起身,黑馬返之接回,喬荻牽兩韁而行,不由大為讚歎。喬荻深知馬匹脾性,緩行繞場一圈,方才歇下,交由軍中照看。她自蹲下看高趾後蹄,方才似乎踢棕馬所傷。那男子也趕了來,問了幾句,喬荻不欲太子多候,便暫且擱下。
待到太子跟前,喬荻輕拍高趾,栓於一旁。義渠平率先言道:“喬吏好身手吶!”喬荻微微福身,謝過義渠平,向太子回稟。嬴望揮手賜座,問道:“高趾馴服之時,何種模樣吶?”“高趾性烈,不及此馬溫順。”義渠平探究一聲,問道如何。“此馬只是負氣,並非撒潑難控,便似男女爭吵,吵著吵著便好了。”席間人皆笑談一番,方才肅靜之象稍緩。宴畢,喬荻牽馬尋醫者所處。她總覺高趾踢那棕馬時,未尋好著力處,以是查勘一番。待到營中,卻見賽馬男子亦在。那男子看見喬荻,倒是有些拘謹,低聲問候。“你也在此?”“今夜當值,夜宿營中。喬吏不舒服麼?”“為馬兒檢視,來尋醫者。”“我便是醫者,且說。”喬荻微微一笑,約略說了。那男子按捏一番,道:“無礙,只是腫了些,未傷及筋骨,不要多跑多動,養六七日便好。”“謝過醫者,我還不知你叫甚麼?”“我無父無母,自小眾人所養,平大人賜我百家之姓,又覺我聲音洪亮遠揚,取名洪,是為百家洪。”“難怪大人喚你洪醫。”百家洪道:“喬吏稍坐,我取些義渠□□,你嚐嚐。”喬荻待要阻攔,百家洪便已翻箱倒櫃置辦起來。她淡淡一笑,輕撫左臂,傷口雖已長好,然不甚堅實,今日繞之韁繩,有裂紋之象,方才抬手,有些不適,該回去上藥了。她於案下輕捋衣袖,看那傷口,似有輕微血跡,便以指輕觸。“喬吏?”百家洪呈上,道:“這是駱駝奶,西域來的,你怎麼了?”喬荻不知該否與他說,只道:“今日挽韁,觸了傷口,洪醫可有藥麼?”“需看過傷口,再行用藥。”
百家洪看那傷口平整,似是刀刃所傷,現下有半截迸裂,滲了些血跡,他又輕按,覺內裡稍虛,便道:“可少敷三七止血,待血凝,以溫水化開白茅,纏於臂間,可解刀劍之傷。”喬荻謝過,見他不再多問,也便安心。“喬吏臂間所畫乃我義渠風貌,敢問秦地也有此俗麼?”“我祖自西而來,有此一俗不足為怪。”百家洪尷尬一笑,道:“我還頭一次見棕馬如此模樣,不發狂卻也不安分,幸得喬吏相幫。”“它該是賽馬頭籌罷?”“正是。”“高趾不穿路障,又搶了先,棕馬負氣而已。”“高趾馴化極難麼?”喬荻看著百家洪,略頓了頓,道:“也不難,我餵了幾日草,與它說了話,死抱著馬脖子不放,之後,它便不鬧了。”“那你如何上馬?”“馴馬從不只有背上功夫,前兒喂草照料也極為重要,我踩在柵欄上餵過,在屋頂向下扔過,也故意從它身邊倒在地上,更拿著馬鞭在它面前甩著玩,想是它習慣了,才沒把我顛下背來。”“喬吏說得輕巧,高趾一腳下去,你且有傷了。”“我自是看著的。”百家洪一聲嘆息,道:“未想我倆年紀相仿,喬吏竟如此懂爭鬥馴服之事,在下佩服。”“好小子,我已三十老婦。”百家洪一陣驚訝,道:“喬吏如此姿容······在下唐突。”“你當喚我聲姊姊。”見他愈發羞澀,喬荻笑著起身,相與作別。
這日,嬴望與義渠平共赴營中看兵士操演,二人在前走著,其餘人在身後相隨。“平令府兵規模甚大,比得上大良造副將所領。”義渠平緩緩一笑,道:“怎麼說來,我從前也是王吶,有此大軍不足為奇。”“從前之事便不提了,如今你我俱為秦臣,本王倒是羨你自在。”“我亦非如此,整日裡排演軍兵,實是煩累,不似太子,逍遙多地吶。”說罷大笑起來。嬴望暗自思忖,義渠平終究是按捺不住,言辭間已有不滿。這兩月來,礙於秦軍威懾,義渠平未敢有所動,只如常操演,待知白起赴黔中後,又隱有東向之意,也幸得嬴望恩威並施,真真假假,唬得他未貿然行動。“若四境安瀾,萬民歸順,本王不要這逍遙又如何?”“如今秦軍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王上心高氣傲,睥睨列國,太子無須憂心。”“自是如此,有平令護衛西北,我王便可盡皆東向,毫無後顧。這戎狄之屬,有勞平令費心了。”“收服各族,本我應當。”“我王欲伐趙楚,屆時雙向開戰,平令切記守好後方。”義渠平低首躬身:“願為秦王禦敵。”二人正行之間,彥周子急急趕來,輕聲道:“殿下,我王急信。”嬴望微微頷首,走向一旁。只見他倏然合信,高聲道:“大良造取黔中、定巴蜀,東南大勝。”回首向義渠平道:“我王命西北慶功,合族歡騰。”義渠平勉力一笑,道:“正是正是,殺牛宰羊,今夜歡歌。”喬荻聞之,亦是雀躍,大良造赴黔中兩月餘,穩固各方、多有勝績,現下定是意氣風發、氣勢恢弘。不知他們在巴蜀,還是黔中,用甚麼法子勝了,可有受傷,何時返鹹······喬荻越想越是澎湃,恨不得立時趕去東南觀此盛景。那裡眾人該當舉酒狂歡、徹夜開懷了罷。她實盼望與他們大醉一場,于山巒之顛仰觀星辰、俯察大地、恣意瀟灑。可如今在義渠,難能同戰同慶、共往共賀,實是不甘、實是煩悶、實是豔羨。
將晚之時,義渠平看著宴飲之地,不由啐一口,道:“你贏了,關我屁事!”身旁一人道:“父王,嬴望總在這裡白吃白喝、四處亂竄,究竟看些甚麼?”“挽弓吾兒,且耐著性子,過幾日他走了,父王讓你好好帶兵。”義渠挽弓乃義渠平之子,乃秦宣太后穩固政權時與義渠平計謀所生,與當今秦王同母,因看不慣秦國作威作福,便找些由頭耽在軍中,今日合族歡慶,要與嬴望祝禱,不得已而來。“整日裡大張旗鼓,好似我們怕他一般。”“不是怕他,我等不解東方情勢,不可妄動,況且連年減兵,實無力損耗。”“父王,孩兒必定勤加練兵,壯大義渠。”“好,好,今晚委屈些,與他說些應景兒的話。”義渠挽弓總是心中不爽,頗覺秦國、嬴望擾其自在生活,攪其練兵備戰,更阻其東向奪地,以是悶悶有怨。“兄長。”正行之間,忽聞身後幼弟之聲。“洪弟,你如此早?”“是啊,早些過來,幫襯著父王。”“你還有心思幫父王,整日裡找那喬吏,魂兒都跟去了咸陽罷。”“兄長玩笑,喬吏拳術、劍術極佳,我還學了幾招吶。”說著左手向義渠挽弓側腰襲去。義渠挽弓無甚所謂,抬腿以擋,卻被洪弟右手快速鎖喉。義渠挽弓讚許一笑,道:“此招甚快,不過方才我並未在意。”說著右手握其左臂,道:“這樣如何?”百家洪道:“也是鎖喉,不過猛踢□□,而後······”話聲先止,右手又是鎖喉。義渠挽弓微微搖頭:“不不不,雕蟲小技,難以對敵。”“拳劍招式看人所用,若是功夫上乘,刪繁就簡,亦是個中高手。”“此話不假,此招甚簡。”“兄長說笑,改日你與大夥練練便知。”義渠挽弓大笑著向前走去,道:“改日我試試。”
行不多時,便見對面喬荻走著。百家洪上前道:“喬吏何來?”“看太子用度是否齊備。”眼光不由向後看去,百家洪道:“這是平令之子挽弓,我等無家之人的兄長,掌兵事。”喬荻微微晗首致意,義渠挽弓客套一番便自離去。“我到此十日,未曾多見,平令之子果然不得閒。”“兄長日日練兵,只盼殺敵,洪佩服。”“你是醫者,起死回生,亦令人佩服。”二人到得宴飲之地,檢視一番無甚錯漏,正待返回,卻見婢僕亂了起來,對著桌案又挪又添,不知何為。百家洪一問方知,秦華陽君羋戎、駟車庶長嬴素赴宴,甚是突然。喬荻見洪醫與婢僕各自忙著,便四處看看,悄聲退下了。
華陽君、駟車庶長既來,義渠之行怕要結束了。二位大人於秦份量實重,此番來迎既顯秦國威望,又襯太子威儀,更予義渠震懾,再加蒙驁親兵護衛,實則四利之法。喬荻在府中走著,思考近日種種,太子周旋日久,擾亂義渠謀劃,大良造東南發力,穩固一方,秦王更是眼觀天下,排兵佈陣,當真是秦國可出的手筆。想來既在東南取勝,大良造與眾人該要回軍了,伊闕一別,已三月餘未見,近來總無訊息,不知大良造是否安好,陵君是否長進,雲君有否加爵,春雨將軍與司馬小將軍也許久未見,不知大家可好?他們若回來,該當相見了罷。
晚宴如常,並無錯亂。嬴望席間歡暢,華陽君、駟車庶長也是高興,義渠平亦面色平靜,只義渠挽弓緊皺眉頭,悶著喝酒。喬荻看著眾人歡欣,也自開懷,遠遠看去,洪醫偶去義渠挽弓身邊飲些酒,在殿中轉轉,便離開了。喬荻一笑,嘆道這小子果真是百家之風,於城中四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