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渠
在巴蜀逗留月餘,白起與蜀人運糧還鹹,張若親往。前後約四月時日,秦王在咸陽等得焦急,剛聽白起還軍,未及穿鞋,便往外相迎。“軍糧可否入營?傳令,速速發往祁地。”“祁地?”“太子取藺圍祁三月,只待糧草了。”“是,臣先去傳令,王上可否召張若大人?”“速速調糧,並傳張若。”白起急速入營分發調撥,整兵千餘往祁地運糧。得知白起回營,魏冉、羋戎、向壽來尋。各自見禮後,白起道:“末將剛自巴蜀還,於朝事尚不清晰。”羋戎接道:“我本與胡傷、王陵攻至大梁城下,但趙燕合力援救,我方糧草難繼,兵士甚少,王上示下,撤回安城了。”魏冉道:“太子已取藺,現圍祁地,前幾日朝議與書來,請攻中陽、離石,王上允了。”向壽也道:“太子說了,不取中陽誓不還朝。”魏冉道:“王上或要專心攻趙了,你如何看?”白起聽他三人說得興起,一時未忍得住笑了出來,只道:“敢問華陽君,撤圍大梁,王上可還說了甚麼?”“王上說,圍著人家都城,總也不像樣子,其餘便是糧草、兵力之說了。”“銳士現下只與趙戰,當全力攻之,相邦,依您看,可需增兵?”“太子原帶三萬,損了兩千,趙軍調集五萬護衛晉陽,加上原有守軍,約摸七八萬了。依我看,必須增。”魏冉看看他幾人,低聲說了句“這孩子忒犟了些。”“若護衛晉陽,便輕易不動,太子現有兵力或可持久。王齕攻守兼備,司馬靳攻勢極盛,當可搏之。”華陽君道:“我與胡傷回軍,王陵駐安城。”白起心道:“安城,安城,那便離光狼不遠了。魏已臣服,即可借道向北,我軍一指晉陽,一指邯鄲,當可為之。”當下,幾人又說了些時,推演了東方之勢,議定攻趙為先,待與王上請之,再攻趙魏邊境。
白起構思近日之戰,心中隱然有了部署。太子雖兵疲,但趙國藺、祁一線我軍可奪,光狼、上黨亦可一搏,雖是兩線作戰,但與趙攻伐或可掌控,燕齊仍自焦灼,無法分兵,那麼,楚國······正自籌劃,忽覺有人在近旁。“仍在想軍中事麼?”白起應聲,道:“蜀地治下極好,蜀人可用。”文若為他解披卸甲,卻是一笑:“既已回來,便不想那些,有糧大哥親自下廚,為你炒了粟飯,還有雞肉吶。”“此次離家不到半年,大哥便親自下廚,我越發貴重了些。”文若輕拍他背,笑著推他去吃飯。“父親,前些日子安國君與公主寫了書信,公主說在楚愜意,太子也常陪她遊玩。公主問您好。”“勞公主掛懷了,可與你說些甚麼。”白笄忽的一笑,道:“吃了這口飯再說,莫噴將出來。”白仲低喊一聲“白姨”,又看向媽媽。文若道:“自己父親,羞甚麼?”王有糧也憨厚一笑,吃了些酒。“公主說她日日在楚太子前編排我,竟惹得楚太子與她同罵。”白起笑道:“公主赴楚,卻未忘逗你,可見你也貴重了些。”文若一拍白起胳膊,道:“起郎近日愛說笑了許多,跟誰學的如此模樣。”白笄道:“怕不是見了春雨小娘子,忒開懷了罷?”眾人又是一笑。飯後,有糧獨自整著案几。“大哥怎不喚人來收?”白起踱來,一同收拾著。有糧笑了笑,道:“我只想多做些,對得起那月錢。”“大哥仍是見外,這府裡東西你隨便用。”“我知將軍待我好,我怕自己·······”“大哥身子骨好得很,改明兒讓仲兒抓幾副強身健體的藥來,不礙事的。”有糧又是笑了許多時候,二人收拾好了便各自去歇。
從蜀地回來後,喬荻仍歸柱下官署,因有王詔且於蜀立功,執筆之事倒比從前少了些,但往送文書略有不同。高官厚爵自是不變,些小曹吏時而會親自來接,問詢些朝中之事,喬荻不敢借王上之名肆意亂說,也只道些無傷大雅的話。這日午後,秦王召喬荻錄事,雖言錄事,實為談心。不知為何,秦王與喬荻一處總覺渾身自在,她不似朝中男子般機謀算盡、言談閃躲,亦不如後宮女子般低眉柔語、有意逢迎,她不該說、不該問的便一概不說、一概不問,自己想與她說甚麼,她便聽著,若是有些見解,也不多說,或與自己相似,卻毫無諂諛之態,而自有一番文氣鏗鏘之象,果真出自教化之國。言念及此,秦王不禁一笑,道:“大良造即來,備案。”喬荻整好後,便又坐於階旁錄事,二人對坐閒談,說些蜀地情形。“臣女愛吃辛辣,王上可願一試?”“自是好的。”“臣女從蜀地拿了些茱萸、花椒,均是新摘,味道極鮮極美。”“明日做來吃罷。”喬荻微微一笑,為秦王整了整掉在地上的毛毯一角,又試了杯壁溫度,道:“王上,喝些茶罷,快涼了。”“這眉心又是一緊,甚是想念荻女的手法。”喬荻聞言,跪坐秦王身後,素手揉捏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夋錯引白起進殿。喬荻知大良造得王上准許可不奏報,便要起身行禮。白起抬手以止,輕喚了聲“王上”。喬荻向前探看,見秦王已是小憩,再看看白起,見他搖頭,便不再多想,兀自揉捏。許是這一起一探之間,秦王有些覺察,忽的一動,眉心又緊了起來。喬荻輕輕向其xue間按去,秦王卻猛一睜眼,回首直掐喬荻脖頸。喬荻雙手壓他肘部,但見秦王左手來抓,雖右手格擋,不料左臂為他所鉗,右手力弱了許多。眼見撐不住秦王左手一擊,喬荻忙向後躲去。正待此時,白起飛身而上,攬喬荻腰而提,免她摔於牆壁之上,右手則被秦王抓住。秦王怔愣半晌方才回神,看著自己左手抓大良造,右手抓荻女,一時竟不知如何。白起見狀道:“王上好些了麼?”秦王狠狠閉眼,緩緩放手,扶著案几便要起身。喬荻半跪於地尚未迴轉,白起便撐持著秦王直起身來。“寡人夢到老楚王了。”喬荻起身,擺好案几,便要退下,卻見秦王下階,回首道:“荻女無事罷?”“臣女無事。”“你這雙手壓得寡人手肘生疼。”喬荻待要認錯,卻聽白起道:“王上方才很是凌厲,臣未及反應,荻女便被鎖喉。”“左右是這夢誤了事,荻女,做些辛辣的東西來,醒醒神。”隨後便與白起踱於殿中,說起征伐之事。
“華陽君回來後,對趙已是勝勢。楚國見燕齊沒他的份兒,銳士又在趙魏周旋,便在巴蜀邊緣奪了些地。”白起接道:“臣似聽說南楚、義渠不太消停。尤其楚國自齊一戰後,士氣大漲,雖無出彩戰績,但野心北向,又冒了頭。”“與國之事便是如此,一刻也不得歇,一刻也不敢停,稍有鬆懈,別國便來打。大良造,對趙如何?”“趙國邊邑藺地已下,祁在囊中,西部當無虞。現下,趙軍屯於魏國邊境,尚無動向,想是護衛上黨或觀望燕齊。臣想,不如往上黨一去,試攻光狼。”“光狼孤城,攻下何用?”“王陵在安城,而韓境狹長,若得光狼,或可腰斬韓國。”秦王細細品味一番,道:“戰術上佳,可若韓國南北求援,東向結盟,亦是我軍徒勞。”“只取光狼,別地不動,與安城溝通,安撫韓王,如此可試。”“那楚國奪地之仇何時可報?”“若臣往光狼,則盼王上稍候,畢竟對趙西南攻伐,不宜再多一仗。待太子或臣歸再行伐楚。”“如此甚好。待太子戰報,若得祁,便共上廷議,謀趙攻楚。”
二人亂踱,絲毫不覺疲累,但見喬荻端著飯食由殿後轉出。秦王道:“此味一聞辛辣,確乎厲害。”喬荻待要呈至王座,秦王卻一揮手,在白起案前坐了下來,一扯案几,便邀他二人同坐:“荻女,拿碗,共食。”“臣女不得與王上、大良造同案。”秦王將案几向白起處推了推,道了聲“無妨,快去”。喬荻無奈,只得拿碗去,順手拿了些酸蘿蔔,剛要在離二人遠些的案角坐下,卻見秦王一探身,握了她胳膊拉向近前。“並無旁人,大良造面前自在些。”喬荻皺眉細思,深覺這話甚是怪味,不由道:“臣女不敢在王上面前自在。”秦王聽後哈哈一笑,差點嗆著。忽的,白起道:“好吃。”“荻女可知,大良造最愛的吃食?”“臣女不知。”秦王又添一碗,夾了些蘿蔔,道:“你問他。”白起笑道:“昨日歸家便吃了大哥做的粟飯,佐以肉糜甚美味。荻女所做,為肉、為蛋,亦是別樣滋味。”喬荻總覺秦王與大良造今日所為甚怪,甚怪,他二人平素並不如此······放浪,當下也不敢多說甚麼,只是聽他們偶爾玩笑。
甘泉宮,唐八子攜棣夏來拜。八子知棣夏入府乃太后親命,且其性溫順寡言,亦是常帶她來,此番卻是為了百日小孫。太后逗弄著那小兒,臉上盡是藏不住的慈祥。“人常道多子多福,柱兒也算深諳此理。”“柱兒經營家室甚為得法,如今兒女雙全,歡鬧膝下,臣媳也是高興。”“盼得望兒也添些子嗣。”“太子常年征戰,俯理國政,太過操勞,待回朝,多多放鬆便好的。”“他是太子,將來要承繼大統,絕不得閒吶。”太后看著小兒微微一笑,問道:“乳名呢?”八子看看棣夏,棣夏探身言道:“小兒喚作異人,孫媳盼他異於常人之才。”“柱兒之子若個個有異人之才,那我大秦又多了不少肱骨。”三人自是開懷一番。不多時,宮人來報,張若請見,八子與棣夏便先離開。棣夏回程之時,向八子相請,去看看獨守太子府的魏遊。八子自是應允,更囑她多與太子婦說笑,為她解悶。
魏遊此時正與彥周子對弈,二人說起太子,總是不住擔心。“我不懂征戰,不得隨往,如今弈棋,心中有愧。”“人總各謀其事,先生無需掛懷。前些時日,他與信來,言及軍中苦澀,征戰年餘,實是疲累。”“公主不必擔心,若有功績還朝,也不枉這身心勞碌。”魏遊與太子日久不得見,心中煩悶,不欲再下,恰好棣夏攜子前來,倒讓她暫時忘卻煩擾。“棣夏,你多好,逗弄小娃,總是忙忙碌碌。”“得有一子,已是萬般幸事,若日日懶散,該當有罪的。”魏遊見她如此認真,不由淺笑起來,道:“我也盼為太子添丁,總不如願。待他回來,我便好好與他講講你與柱公子。”“太子與太子婦相敬相愛,惹人羨煞。”“棣夏妹妹,之子姑娘有寵,你得子嗣,總歸兩廂抵消,且開懷些。”“我自是不能與夫人爭,我早已知足。”“你看,同入宮者,我與之子均無子嗣,獨獨你,育有一個胖小子,這莫大的福氣,更惹人羨煞。”棣夏微微一笑,低聲道:“太子婦加力,為我秦國生一個小儲君出來。”魏遊一聽,假作生氣,作勢便要打她,棣夏卻輕託異人,藉以擋之,二人又是歡聲笑語一番。
卻說張若求見宣太后,亦是事出有因。前些年回咸陽述事,太后曾叮囑,但有義渠動向,先報她知,以免王上分心,不利東出,此次前來,正是為此。“張守一來,老婦心裡便顫上一顫。”“驚擾太后,實是不該,但義渠實應探查一番。”“他已為臣屬,近些年還算老實,怎得跑去蜀地作亂?”“秦地富庶,中原多姿,義渠常自來往,蜀地亦有其族。各方本是相安,可臣探知此次石門道絕,他們也參與其中。”“如何得知,細細說來。”“一批義渠商人往蜀地運些毛皮,來往了幾次。據同行蜀人講,他們總在石門附近歇腳,時不時敲敲山體。石門道雖地勢不穩,但經司馬將軍加固,幾年來風雨不侵。此次道絕,除因天災,更有人為。”“如何斷定為義渠所害?”“蜀尉斯離本蜀地斯族,與什邡族言語相通,修石門道時,聽那什邡人夜語而得。”太后聞言怒目而視,道:“夜語而得?荒謬!”“太后息怒,此人什邡冰,為義渠南下一支,久居此地。自道絕始,便在左近轉悠,後又助通道路,直至現今。斯離曾與那人對談,知他往來蜀隴,事商取利,及後為義渠王所用,盜得天府之資。此次因傷及數百人性命,日夜受磨折,方才與斯離說了。”“如此倒是不打自招,你待如何處置?”“臣有一請,此人精通天文地理,於蜀甚為了解,通路亦且有功,能否為秦所用?”“他今日敢斷你石門道,明日便敢掘你褒河水,如何用?”“他損了秦兵秦民數百人,羞愧難當,而今助通石門,便再回不去義渠,後路已斷,無可依傍,臣以為可用。”“終究是人心難察,先小用試之,若能以秦為根則大用,若心中無秦則廢之。”張若見太后思索著甚麼,便靜立以待,忽聽太后悠悠一問:“此事未與王上說罷?”張若低首道:“遵太后旨,先告示下,未曾擅自說與王上。”“何日離鹹?”“王上命臣午後拜見,若無他事,兩日內成行。”“好,先不說,待我細細想來。”
張若自太后宮出,便赴秦王所邀。“太后可曾問起?”“正如王上所料,太后囑臣行事機密。”秦王思索一番,道:“義渠之事,一時難絕後患,況太后憐愛幼子······且讓太后料理罷。張大人,以你觀之,蜀地現下可穩得住?”“只要司馬大軍在,臣便可放手籠絡各族。巴蜀雖戎夷雜混,但有秦法歸一,義渠決然難進。”“東方勢亂,寡人不欲分心他顧,你與司馬將軍多多綢繆。且說那什邡冰,你為何如此保他?”“什邡冰雖為異族,且以義渠尊之,但其性堅韌,其心與民,其能大觀,假以時日,習秦語秦俗,必可為我所用。”見秦王並不言語,張若又道:“臣數十年於巴蜀,見了許多異族人,他們守地自足,誓為秦民,反叛之心大多消弭。如若王上應允,臣以蜀尉斯離親自教導什邡······”秦王一擺手,打斷了張若:“寡人自是信你的。寡人雖不怕義渠取天府代之,卻擔心西北、西南屢現亂象。”“西南治下,若有異象,臣及時呈報。西北之地,想必太后會出手罷。”“義渠已為臣屬,卻總想復國亂秦,也不知哪來的底氣。什邡冰,義渠如此看重他,你定要好生教導,讓那通天徹地的本事為秦所用。”張若應聲,見秦王無甚安排,稟了些事也便退下了。秦王日日思索東出之務,倒忘記義渠這個不安分的部族,當下也是一番嘆氣。待要喚喬荻近前侍候,卻被告以去往後宮。秦王一陣玩味,想起許久未去王后宮中,便喊了夋錯通報。
葉陽後久未見秦王,喜得早早出來恭迎。秦王攜她入殿,道:“國事繁忙,疏忽了你。”“王上切莫戲耍我,我自是知道的。”“如何戲耍你?”“你與那荻女日日在一處,秦宮上下誰人不曉,有誰還記得我這個王后?”秦王向後靠去,道:“國事間隙,尋你寬慰,你若次次說這些,寡人便不來了。”葉陽後猛地附向秦王耳邊:“我可不敢,可也不服,王上若多來,我便少說,如何?”“竟與寡人討價還價,果然,楚人還是得教訓一番。”正待攬葉陽入懷,忽聽八子來拜,秦王便看向葉陽後。葉陽後道:“八子近來得孫,總與棣夏來拜,我不好駁她的面子。”“得孫?又得孫?”葉陽掩面而笑:“王上若嫌多,便不讓柱兒生了。”秦王亦是大笑一番。
葉陽後略微理了儀容,命八子近前。八子攜棣夏與孫見王上在此,忙行叩拜大禮。秦王遠看那小兒白白糯糯,便要抱來看看。八子忙催促棣夏上前。待抱到這小子,秦王竟也慈祥了許多,時而捏捏鼻,時而抵抵頭,時而又搖著他道:“好孩子,喚聲王祖父罷。”葉陽後笑道:“待滿週歲,定來喚您。”在此歡笑一番,秦王心中鬱結自也消去了些,便要去後宮園子裡散散心,眾人自是跟隨。行不多時,便見二女子於廊柱靜坐。那二人拿著竹片,似在吃些甚麼。秦王定睛一看,原是荻女。
原來喬荻自柱下來尋好馚,好馚正於宮中收拾,兩人便一同勞作,之後在廊柱共話。“你許久不來看我,掉在男子堆裡了麼?”喬荻猛地一笑,道:“何處有男子?我怎未看得見?”好馚用勁點她鼻子:“就你嘴貧。”喬荻邊摸鼻子邊躲,低吼道:“弄壞了鼻子便嫁不出去,那不婚配的稅你替我交麼?”好馚微微一笑,道:“在王上身邊如何?”“甚好,這不,還給你帶了些吃食。”好馚一看,原是粟飯,只是形狀為圓,卻未曾見過。“我做了炒粟飯,團起用竹片烤了,味道更香。”好馚隨手拿了一個,覺得甚是美味,又問道:“她們都說咱們王上亂髮脾氣。性子暴得很,你無妨罷?”“我做文書,錄事而已,王上並不遷怒於我。”“你可小心,好荻兒。”說著看看四周,低聲道:“後宮裡總說你與王上日日相伴,王后很是不開心。你多少避諱些,惹了他們該丟掉性命。”“好姊姊,我不在意。”“我知你不耽於情愛,亦有事要做,可如今得了莫大的榮耀,該當退而微言,不可仗勢而行。”“我有事可做,卻尚未如意。”“怎樣才可如意?”“好馚姊,我想上戰場,取人頭,立軍功。”好馚一驚:“好荻兒,你竟······”“是的,好姊姊,你休說與他人,我盼與男子一般,沙場馳騁,為國開疆,如此方為英雄。”好馚緊握她雙腕,低聲道:“難怪旁人總說你怪,我也覺你志不在後宮,這許多年來你竟憋著股勁去殺人麼?你果真是個怪人。”“可我現從文事,不得征戰,秦軍中也少有女子,以是仍碌碌無為。”好馚又拿一團粟飯:“我知你志向,我的好荻兒,姊姊幫不上你甚麼,你只顧用力便好。”“馚姊,你現下里不亞於肖女,我真為你開心。”好馚噗嗤一笑,道:“我擔心你性命,你卻來打趣我。”二人相視而笑,互相依偎,靜坐如常。
秦王、王后、八子來此,正看她二人景象,便領幾人往廊柱走去。王后命宮人前去通傳。喬荻、好馚回身,忙上前行禮,因粟飯未及蓋好,便藏於袍袖之中。但秦王早已看見,待要嘗一嘗這糰子,卻被王后嫌其髒亂擋了一番。秦王又拿一小團,堪堪放在葉陽唇邊,葉陽未及反應,愈發難堪,只得入嘴。“如何?”“此味鮮美,王上誠不欺我。”“荻女,給八子拿去,回宮錄事。”喬荻應聲,與好馚對視幾瞬,便隨王上、王后離去。葉陽後見八子離去,宮人未在左近,僅有喬荻在五步之外,便悄聲道:“王上,眾人說荻女要封為良人了?”秦王略有驚異,良人子一事也僅白起、呂禮及軍中幾人知曉,如何後宮也知?王后見秦王並未答話,反有嚴厲之色,不由道:“我不敢猜王上心思,王上是王,該得如此,可封為良人,便比八子高了一階。如今柱兒多子,荻女又與柱兒年歲相當,實是不妥,還望王上思量。”秦王反是一笑,道:“寡人尚未想到此節,你且寬心。後宮諸事,荻女不入。”秦王暗自思忖,恐是何處說話被人聽了去,荻女斥候事萬不可洩。
幾日後,朝中無事,張若請命返蜀,秦王自是贊他功高,囑以勿負。魏冉近日身體不適,與王上告假些時,今日卻被太后召來,說起義渠之事。他亦是驚覺,多年來未聞其音信,原是仍有叛意。“姊姊如何處置他?”“義渠不若從前,此次亦未掀起風浪,我不欲追究,待看他往後情勢。”“他既入蜀一次,便會有二次、三次,雖近幾月未再成行,但不可大意。”“義渠平,我知他脾性,斷不會敗後即追。他老謀深算,怕已在練兵備戰,等我出招了。”“姊姊,我常思太子領兵在外日久,需得回朝一趟。這儲君總出去打仗,萬一有個好歹,總歸······更況祁地圍攻日久,將兵疲憊,喘口氣也是應當的。”“說。”“藺地、茲氏已下,秦趙邊邑一線亟待鞏固,不若讓大良造經隴西北上東往,接管幾地,一為敲打義渠,二為太子還朝,三為抗衡晉陽。”“望兒未再請兵麼?”“未請,王上亦未派兵。”“這父親當的竟不顧兒子死活。趙國護衛晉陽,七八萬的兵力耗也能耗得過秦軍。”“蜀地糧草已運往祁地,大約······”未等魏冉說完,太后又道:“不到兩萬,望兒若有損,看他如何。”魏冉一陣尷尬,只覺太后口中,王上倒像個不濟之人,拿自己兒子性命玩笑。“與趙戰時,楚國奪了些地,王上有何示下?”“此事尚未談及,大良造自蜀歸後,我與華陽君與他說過,均覺攻趙為首,但魏趙毗鄰,銳士又曾臨其大梁,我覺不應偏廢時機。”
宣太后看向魏冉,想這弟弟屢屢無意間提起攻魏之事,心中便隱隱不快。魏冉見太后盯著他看,便道:“我為秦國想,總有人誣我妄通陶邑,卻是為何?”“五國伐齊,你獨得陶邑,莫說老秦人,列國都知你脾性,你怨得甚麼?”魏冉聽姊姊如此說,知自己不佔理,便未應聲。“如今情勢,必得蠶食東推,祁地久攻不下,不可再耽擱。此外,若義渠無事,命司馬錯出蜀擊楚。”魏冉聽太后布排,獨獨缺了魏國,心中隱有不快,不由道:“燕齊對峙,趙燕陳於魏境之兵,盡皆北還。如今魏境新取安城,不再鞏固一番麼?”“拿下祁地再議。你難得賦閒幾日,多陪陪文若和仲兒。”魏冉點點頭,只覺身體更加不適,撐了些時候,只得在家養著。
這日前線急報,太子與書,秦王趕緊檢視。信中言及藺、祁均下,茲氏也已併入,現有萬餘將士,往中陽而去。秦王合信而思,不多時便著喬荻請大良造入宮,自己則親往甘泉宮,送與太子戰報。宣太后閱畢即笑,道:“望兒果真厲害,趙國邊邑重鎮竟都拿下,現又整兵攻伐,膽魄之姿。”“母后,攻祁耗時日久,兵士多有傷亡,該當歇一歇。寡人慾召望兒回朝,由大良造接替。”“大良造攻中陽麼?”“若中陽、離石一線得力,便往光狼去一趟,與新取安城正可呼應,雖距陶邑較遠,亦可成犄角之勢,不至飛地難束。”“此法甚好,我倒有一言,太子既已往中陽,便去藺地勞軍一番,正可看我秦吏治下如何。大良造攻中陽,亦要去祁地護衛些時日,如此一來,前方戰、邊邑穩,可保無虞。”秦王不禁頷首,深覺有理。宣太后獨思之時,想到義渠,仍是決意不伐,且看他日後行事。她瞭解義渠平,絕不在損兵折將之際再行進發,如此雖可養精蓄銳、避敵鋒芒,但也易錯失良機、萬劫不復。太后不由一笑,心道:“所以我兒是秦王,你卻只是臣屬。”是啊,從前義渠平為義渠王,帶領部族向西征伐、向東突進,多麼煌煌然,如今偏居西北,不知那倆孩兒······“義渠平啊義渠平,你怎不好好與兩個孩兒過活,硬生生地求死呢?”宣太后由笑至愁,不欲多說,兀自歇去了。
秦王示下,喬荻急速趕往白府,告以中陽之信。待到宮中,才得知王上赴太后處,當下也只得等著。喬荻備好茶水正要退下,卻聽白起問道:“取祁往中陽,如此?”“是,王上並無別話。”白起暗自思忖:“三線作戰,該當如何,王上許有排兵佈陣罷。”喬荻看白起正自思索,不知怎麼,竟輕聲問道:“將軍要出征麼?”“遵王命。”喬荻心中惶然,她只知太子打了勝仗,王上召了大良造來,卻不知自己為何有此一問。她只是無意間脫口而出,並未深究,按理說,她應該退下,可總覺口中有話,未能立時說出,心中有盼,未能立時抓住,便呆在廳中,焦灼些時。白起抿一口茶,問道:“想說甚麼?”喬荻眼神莫名慌亂,低聲道:“臣女忘了。”白起微微一笑,又添一口新茶,一飲而盡。喬荻忽的迴轉,忙於對案添茶。白起倒是一頓,未見過此等添法,好似故友至交的作派。“臣女想起來了,若是······臣女······”“但說無妨。”“若有戰,臣女可行斥候麼?”喬荻看白起看著她,似在思索甚麼,便轉開了視線,雙手緊握壺身,不敢再言語。她知自己人微言輕,並無矜貴之身,雖王上與大良造待她比一般宮人和藹許多,但絕不是她能提出任何條件的依憑。數十年斥候行走與秦廷歷事,她深知無所求即無所得、無所得即無所懼,也從不曾盼他人助之,可自去了趟巴蜀卻再難把持,一心想要出戰,於那陣仗之中找尋從前恣意,期以為國拼殺。喬荻任柱下以來,未與秦王提過何種要求,更未與大良造失了尊卑,可現下,她不敢說與秦王,似是隻有大良造能與言明。她極力想掙脫束縛,去搏一場,便由著性子、大著膽子如此一問。“將軍,臣女知秦律之中不得越級以報,但恍惚之間,怕銳士出征年餘,臣女便再無機會,以是大膽了些。”喬荻未聽到白起回應,抬眼看去,見他仍是盯著自己,不由有些不自在,雙手扶好茶具,垂首呆坐。“你非越級,王上始終記著良人子之才。”喬荻看看白起,低聲重複一句:“良人子,良人子麼?”她心中有些酸楚,輕聲道:“臣女無功,難能求取入軍,但只說這一遭,也算無憾。”白起本不擅言談,見她情緒低落,竟不知該說些甚麼,只是靜坐。
安靜之時,秦王風風火火入得廳中,倒把喬荻嚇了一跳。“你二人好自在呀。大良造,寡人慾召太子回朝。荻女,上茶,聽議。”坐定之後又道:“太后說起此事,著太子於藺地往返,大良造若攻光狼,先自中陽、離石而戰,沿趙韓深入。”白起拱手領命,看秦王多飲些茶,道:“寡人慾派司馬錯伐楚。”“敢問王上將伐何地?”“老將軍前些年便鼓勁打楚國,待要浮江直攻黔中。寡人察其地形,雖有水路之速,亦存高山之阻,恐是艱難。”“楚蜀之交,黔中郡最盛,且楚兵力佈防較少,老將軍該有道理。”“大良造毫無擔憂?”“戰場事,瞬息萬變,臣不能憂。”“身臨其中,必當清醒。且先往中陽,告以太子知曉,寡人與蜀聯通,再議老將軍計策。”白起領命,與秦王對視一眼,便看向喬荻。秦王亦轉向視之,見她垂首素立,並無舉動,便道:“荻女,你入柱下多久?”“回王上,一年將半。”“宮中諸務你也知曉,此番卻有個差事與你。”喬荻猛一抬頭,看向秦王,又看白起,見他點頭,不由道:“王上可讓臣女上戰場?”“寡人慾派你往安城,探光狼。”白起惑道:“往安城?”“王陵駐安城,秦吏已至,讓他與你合兵。太子帶五千往藺,其餘皆由你領。”“如此,臣領一萬即可。”“明日朝議再定,想來眾卿又該吵嚷了。”“相邦近日安養,未能上朝。”“總不打魏國,舅相急壞了。明日看宗族如何說罷。荻女,寡人命你傳令王陵合兵,再探光狼虛實。大良造領兵亦有斥候,此戰你當勠力。”喬荻領旨,聽著秦王與白起商議趙楚兩線事,終要上朝論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