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往
連日來,朝議爭吵無果,各時廷議難定緣由,但終究事有所成,下了定論。華陽君羋戎領胡傷、王陵兩萬人馬往攻魏,助通陶邑之路,太子領王齕、司馬靳三萬人馬攻趙,以報中陽奪地之恨。如此一來,楚繫有人征戰,世族有人撐持,秦王於博弈中,安穩了雙方。這日朝罷,白起著司馬靳見向壽,說以斥候之事,戰前必定交權。正行之間,忽見喬荻在前緩行。喬荻見他二人,自是行禮問候。司馬靳問過才知,大姑往柱下官署。“是了,聽說你來此月餘,可還順當?”“學者甚多,自有長進。”“這是如何?”司馬靳看喬荻下頜烏黑有疤,心下驚疑。“磕到案几,已好多了。”白起道一聲:“快去罷,向大人該回府了。”司馬靳應一聲,道:“大姑,照看好自己,王將軍也說來看你,改日再會罷。”說著便向二人告辭。喬荻自是跟在白起身後。“在這裡習慣麼?”“回大良造,臣女得從事,甚是感念。”“常聽司馬靳、王陵唸叨,邀你軍中一賽。何日得閒,稟明王上,去一趟罷。”“待諸務妥當,臣女定向呂大人稟明。”白起應聲,即向前去,道:“我與呂大人公幹,你忙去罷。”白起此行便是要看看月餘來喬荻的本事。呂禮如實相告:“文書自不必說,連王上都誇她字極好看,常叫去臨摹、錄事。執筆也快,我等記十之五六,荻女或可記十之八九。日常與送文書,到底是軍營出身,馭馬之術堪比柱下男兒。目下如斯,甚好。”“現下戰事頻仍,無暇看顧斥候事,便讓她在這裡罷。”
天色已暗,秦王召喬荻錄事,約以三日後出兵,羋戎向魏,太子往趙,令軍中籌集糧草,並與蜀地互通,儘快探知蜀道事。喬荻執筆後,正自燒錄,不知秦王在側,但聽道:“揮灑遒勁,不錯。修益兒常說起你,道是亦文亦武,如今呂大人也對你讚譽有加,寡人甚欣慰。”“能得呂大人栽培,自是有幸。臣女常思愧對公主,未能盡心力與她,還望王上莫怪。”“她是小娃,賭氣便罷,也不知入楚之後,可否順意。”“若王上應允,臣女可書信幾回。”彼時,夋錯報王后已到。葉陽後一入殿門,便見喬荻於秦王近前,不由斜了一眼,道:“夜色已深,王上不歇息麼?”“連夜錄事,朝議發文。你今日得閒?”“不得閒也得來,不然王上早便忘了我。”“荻女在此,你可有書信與修益兒?”葉陽後一聽修益兒,便道:“自是有的,她剛出嫁,我不好半月一封,又半月一封,若得王上准許,現下便寫。”秦王一指,喬荻便備好筆墨,著起家書,她想雖是王后之語,但公主識得自己的字型,如此說來,也算問候。
待一切便宜,喬荻自回柱下。王后見殿內只剩她與王上,氣道:“我失了修益兒,王上也不來,我還道王上去了八子那裡,誰知日日與這小蹄子作伴。”“胡說些甚麼,朝政文書,自是緊急。”“有上卿、少宰擬詔,偏叫她來。誰不知後宮大姑貌美,二十七歲未覓良配,專要勾引權貴。”“你怎麼……”“若不為此,何以每日糾纏王上?”“荻女乃柱下吏,隨時聽詔,在位不得離宮,自有規章。葉陽怎如一般婦人見識?”“王上這是嫌我煩了麼?我年老色衰,王上有了新人,便不再尋我。”秦王起身舒展,轉動著脖頸,道:“快為寡人斟些茶罷,沒來由地亂想亂說。”葉陽後自知無趣,暫不再提。
日子迴圈往復,月月如此,修益兒回了信,自是安康,與楚太子相處如常,並無新奇。司馬錯老將軍的信卻是數月後才到,石門道有損,通了許久,少人尚不得過,何況兵馬糧草。秦王得信,暗自忖度,現下趙魏同時開戰,關中糧食已然緊缺,漢中若不通,仗也無法再打,忙命喬荻速傳白起。說來也怪,喬荻本為柱下官屬,但因通秦王脾性,又辦事利落,倒擔了許多身外事,往送詔令、傳達百官自不必說,近衛之職、代擬之務有時也做。柱下官屬常說,荻女一人省卻了署中男子不少氣力。喬荻聽後,笑笑而已,她於戰場兇險行走,這些小事自不待言,雖說忙碌猶甚,卻無何難事。當下領命直往白府。
白府中,文若正與白起說著入蜀之事:“我盼與你同去,又怕累你辦差。”“近日戰事頻仍,前線常有急報,估摸著很快成行。你與仲兒在家,笄兒、有糧大哥陪著,無妨的。”“我為你多備些衣裳,聽說那裡苦寒,莫受了溼氣瘴氣。”正說之間,有糧通傳,女官來請,奏有急報。白起道:“從後門走。”有糧將等在門口的喬荻迎進宅中,領她到後門,喬荻向白起、文若拜過,道:“王上收司馬將軍信,急詔將軍議事。”不待多言,白起與喬荻自後門人少開闊處馳騁而去。白府中,白笄聞聲而來,道:“姊姊,大哥,怎得是女官通傳?還是頭一遭吶。”有糧道:“聽將軍說,此女甚得王上歡心,擔了許多要事大事,比得過男子吶。”文若接道:“瞧她上馬好生利索,妹妹,大哥,她竟是劍眉吶。”“是麼?看清了麼?女子劍眉男相,魄力征兆。“王上賞識的人,必定厲害。你我該為起郎備物事了。”白笄向前探看,見他們已無蹤影,便隨著文若回房去了。
白起與喬荻縱馬,但於城外街市,亦不得快。不久,突見旁廊道轉出一孩童,喬荻向左即可避開,但白起在左,她不敢轉向,只得勒馬而起,白起為給她讓路,也堪堪左奔勒馬。二人二馬隨嘶鳴起落,不由相視一笑。轉眼望去,婦人已將孩童領走,二人又往宮中趕去,一番通傳、行禮,秦王便與白起道:“石門道絕,與蜀難通,大軍難以往返,修路之事要耽擱了。”“王上,往趙魏前線的糧草約可撐持半年,為備無患,臣請往蜀地,與司馬老將軍內外合推,早通石門。”“兵力如何?”“除趙魏前線五萬人馬,護衛咸陽足矣,臣帶五百即可。”“時日如何?”“蜀道難行,月餘方至,但通路之事,臣不敢妄言。”“快去快回罷。前方戰事膠著,大軍亟待糧草。”說罷喚喬荻前來奉茶一盅。秦王揉著眉心道:“荻女,往蜀文書已積壓數月,你隨大良造共往。”喬荻一怔,下意識問道:“果真如此?”秦王於揉眉之間,抬眼望去:“如何?”“臣女獲准此等要事,實是惶然,必定全力而為。”“好,召呂禮。大良造且去休息,明日動身。”“王上,夜已深,明日再召罷。”秦王扭頭一看窗外,嘆了幾番,著喬荻與送大良造。
喬荻得令,引白起出殿。待行幾步,白起道:“明日整兵,午後起行,稟了王上直來營中便可。”喬荻低應,見白起欲走,急喚道:“臣女謝過大良造。”白起側身,問道:“謝甚麼?”但看喬荻啞言,不由笑道:“如此安排,自有道理。回去罷,莫讓王上等急。”喬荻看白起走遠,心中不勝愜意,嘴角的笑意許久未褪去,甫一入殿,便被秦王察覺:“入蜀之艱,荻女何以笑得出來?”“臣女遇弱了了,遇強則強,任它蜀道艱險,也便如登雲梯,輕身暢然。”秦王一指眉邊,喬荻會意,跪坐揉捏。秦王早至不惑,發已花白,喬荻見之甚為感慨。“良人子?”喬荻略為怔愣,手中停了一瞬。這一聲,於靜寂之中頗為刺耳,這一聲,許久之前軍中所呼,這一聲,前些時日再遇陵君才得聽聞。她不知秦王如何知曉,隱隱約約覺著既讓陵君幫襯,營中該有動作,可不料做了柱下事。她想不通此間,卻覺大良造應當知曉,以是有了方才一謝,可王上若知曉,為何不讓自己去營中呢?若不知曉,何必喚自己過來呢?喬荻有些說不上的迷濛,本不想應答,但奈何他是秦王,只得胡亂應了聲“是”。“寡人慾召你入軍,先自蜀地試練一番。”“是,臣女事斥候,願為王上謀。”“除與送文書,助大良造通石門、達蜀中,勘地形之利,繪入蜀之途。”說著便將司馬錯的書信拿與喬荻。
“寡人毫無睡意,說說你從前罷。”喬荻放下書信,由首至肩至肘,為秦王按捏。“臣女自小愛這名山大川,常於其中行走,也見兵士駐營力戰,後得與營中結識,往送戰況,雖無所作為,但有一事,心中傲然。伊闕那年,臣女潛入魏軍大營,探得其兵力佈防、戰略所向,遞與我軍,果然大勝。至今想來,仍是熱血翻湧。”“伊闕之戰,眾人皆知大良造威名,不想竟有一小女子立功卓著。”“那便是臣女行斥候可提點的一件,餘事稀鬆平常。”“是麼?寡人可是聽說,你那相好得借你力,換了許多軍功。”喬荻一聽,思緒有些停滯,正自按捏的雙手緩緩從秦王臂間滑落。“他非英雄,我自不理會,那些軍功,我便不要了。”秦王側首看向喬荻,見她雙眼飄忽,輕拍她手背道:“良人子在軍中,盛名久傳吶。”喬荻猛地驚醒,見秦王挪動一番,堪堪半臥,便就勢為他按著髮間。“王上過譽,那時年少,渾身用不完的力氣,自然要多做些。”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秦王昏昏欲睡,喬荻也倚牆而眠。
不知是何時辰,夋錯推門之聲驚醒了喬荻,見秦王仍歇著,便輕拍其肩臂,低喚幾聲。秦王在夋錯服侍下緩緩挪著身子。喬荻起身尚無所感,待要扶秦王,左腳卻忽的痠麻,手撐案邊,躬身而已。秦王不由扯她左臂,助她借力。夋錯道:“王上,朝議將到,先洗漱罷,大姑歇一會兒便好了。”喬荻也忙應聲,只左腳微抬,待那難熬過去。此時的偏殿中,呂禮正自焦急,朝議即始,尚未備好執筆所用,不由氣道:“今日你當值,如何不做好?”柱下男子回道:“日常荻女所備,我等未曾備過。”“荻女未來之前,你也不做麼?執筆可有,絹竹可備,昨日文書今晨送否,如此常事,不曉得綢繆麼?”“此事一向為荻女所領······”“你未曾做過麼?”柱下男子又道:“自荻女來後便是她做。”“放肆!放肆!她做,你便不做麼?罰俸,去職,待詔!”柱下男子倉皇而走,與喬荻碰個正著。喬荻並未多想,兀自搬著桌案、整著竹簡。
這邊廂,秦王正更衣食早,呂禮來見,得知喬荻赴蜀事後,諫道:“王上,萬萬不可,如今的柱下男子愈發懶散,諸事多靠荻女為之,她若一走,文書些事恐有不便。”“從前如何,往後自是應當。”“王上,話雖如此,自荻女來,執筆利落,刻簡精進,往送快馬,著實比得過柱下男子,她一人擔這許多差,忽的走了如何是好?”秦王略看他一眼,兀自整了整衣衽。“王上,容臣些時日,荻女事繁,需得逐日交接。”“寡人本為歷練荻女,你卻不可將她禁錮於此,限你三日,退下罷。”呂禮悻悻入朝,看向廊柱,喬荻正伏案疾書,而她旁一人則瞪眼閒坐、毫無所為,不由心中恨嘆。待朝議罷,呂禮即找白起言明,因是王上所命,白起只得應允。喬荻聽聞後,只覺幸甚至哉,還好是遲了幾日,若不準去,當真難忍。
秦廷於趙魏兩廂現狀中,派兵通蜀道,自是為了糧草運送,而前方大軍亦不負眾望。華陽君羋戎領胡傷、王陵出征不到半年,便已拿下安城、殺往魏都大梁。魏王心內焦灼,不由朝堂怨懟:“這······這,這,究竟是何道理?秦國竟不讓人消停麼?剛得了陶邑,便歇一歇,成日裡打仗,實是招人煩甚。”魏齊接道:“王上,當務之急,求援為上,芒卯據敵已數月,秦軍又向大梁攻來,他實在疲累······”“寡人就是不解,秦軍為何不停一下,秦國不打仗會亡國麼?他要人,寡人給,他要地,寡人還給,如今去了安城,又要來大梁,眾卿說說,不,眾卿告訴寡人,這是何道理?”須賈接道:“與秦自是無道理可講,他得了富陶,自然要東向通途,我大魏處其要衝,避無可避。”魏齊也道:“正是吶王上,如今我軍力絀,國內再無兵力可用,唯有借兵,方止頹勢。”太子魏圉看看魏無忌,見他微微點頭,遂道:“王父,相邦所言甚有道理,兒臣倒覺叔父可往說一番。”魏王轉眼一看,道:“現下誰肯借兵?”魏無忌道:“王上,於今之際,燕齊仍未止戰且鞭長莫及,楚得秦新婦,據說那公主在楚國甚為要緊,而韓國兵少,不敢也不會借,只餘這趙國,兵多且強,久與秦抗,又交好我魏,當可一試。”“好,無忌看得真切,寡人便命你赴趙,即刻出發,務必趕在秦軍兵臨大梁之前求得援兵。”“臣只帶二三門客,縱馬不歇,定不辱王命。”“好,相邦,命芒卯探秦軍動向,日日報寡人知曉。”魏王議定,稍鬆口氣,只待無忌之行。魏無忌不敢耽擱,當即收整赴趙。
趙王因秦軍大舉來攻,召眾臣相商,亦是頭疼:“秦軍已至藺地,不住襲擾,若非不熟地形,怕早要有失了。”廉頗接道:“王上,我軍中趙茄處邊邑日久,定可以地形之利,阻秦軍之勢,望我王稍候。”“廉老將軍,秦國派了太子來,所帶皆精兵,可我軍既以地形之利,緣何不佔上風吶?”“藺地多山,雙方此消彼長,或可週旋時日。待臣探查,報與我王。”正說之間,報有魏使求見。趙王看向眾臣,說了一句:“秦軍雙線作戰,應取了魏地。”不多時,魏無忌即至,與趙勝略略點頭,便即拜上。“王上,我魏軍慘遭秦軍屠戮,深感與戰無力,特來面見,盼與援兵。”趙王卻道:“寡人召眾臣議事,恰為邊邑存亡,公子不若聽聽?”“外臣知王上兩廂為難,但西向抗秦、南面援魏,均非易事卻皆為有利。”“如何?”“秦軍求速戰,然藺地半年之久,毫無所獲,此取地形之便,自是受了山川大河的恩惠,實乃上天旨意,順天而昌,寓趙氏之強。而南向亦有我魏國當先,保魏趙之約,護邊境無擾。”廉頗笑道:“我趙胡服騎射以來,中原無有匹敵,卻不皆為山川河澤之功。”趙勝也笑道:“無忌也是為顯我大趙神威,廉老將軍且聽聽。”
魏無忌朝廉頗一拱手,向著趙王道:“我武卒亦是個中好手,在秦威勢之下,趙亦不強於魏,況趙國南向之安皆因有魏民抵擋。如今,秦軍逼近大梁,若我魏有損,還有誰,能為趙作緩兵之地?”趙勝道:“王上,無忌此言有一番道理,魏敗則聽命於秦,真到那時,我趙國西向南面皆為秦軍,似有不妥。”“可寡人雙線開戰,恐力有不逮。”廉頗道:“除邊軍,國中尚有些人馬,若出戰,便於拱衛邯鄲有所牽涉。”此時趙奢卻道:“租稅已收大半,當可支撐雙線作戰,臣諫我王速速援魏。”趙王看向趙奢,心道趙奢從不在他國使臣前說租稅夠用,此番難道催寡人早日援魏?魏無忌道:“王上以為兩線作戰,其實不然,趙國待放出訊息與秦軍知曉,再援以數萬兵士南行即可,若能嚇退秦軍,不戰而屈,則是兵家上乘。”趙奢又道:“王上,容臣一言,若不援魏,大梁但有失陷,到那時才是雙向開戰,手忙腳亂。”趙勝接道:“王上,我趙軍不亞於秦軍,他既東、北發力,我亦可西、南應對,決然大國之姿。”趙王思忖一番,先散了眾臣,心中計議著,有朝一日魏國倒戈,齊境不再焦灼,怕是難做,不若穩固南方,結以燕盟,共抗秦齊,念及此,不免多推演幾番。及後與魏無忌明言,趙使同往,必與燕盟,以兩國勢大救魏國於危急。魏無忌與門客綢繆一番,深覺此法萬全,當下不敢耽擱,急與趙使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