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
這邊廂,司馬靳悠然回營,白起升帳議事。剛則入賬,便聽胡傷笑道:“小將軍深夜何往吶?大夥等你許久了。”眾人聞言亦是笑著。司馬靳卻不在意,提袍而坐,道:“大姑獨還,我送一程。”“我等迎良駒,大姑卻白跑這一趟。”“高趾乃大姑所馴,自是不捨的,到營之時,角力一番······”說著看向白起,續道:“將軍,此女此馬,俱是好手,真是難得一見。”“大姑之名,後宮為盛,我等不必多議。蒙驁急報,已至齊境,尚未渡河,直待相邦臨陣而示。”王陵道:“斥候亦報,樂毅率聯軍橫掃齊國北境,現下威勢正盛。”胡傷道:“五國雖合兵,但各自於邊境留了些。將軍,我等是否增兵?”“糧草如何?”“按將軍吩咐,前些時日已加緊徵調,若大軍開拔或前線運糧,可先往大營取用。”司馬靳道:“將軍,中軍、左軍約五萬可用。”白起問道:“齊王如何?”王陵道:“聯軍向濟水進發,齊王急召觸子議事,尚未探得應對之策。”“關注東方動向,若有交戰,即刻來報。”司馬靳問道:“將軍,可否點兵?”“靜觀其變,待與王上報後再定。”
白起明瞭前方大勢,急赴面王。秦王聽後也頗感訝異。“聯軍之速,竟至此哉?”“樂毅神人,五國軍隊不同心不同德,仍可整肅如一、速取戰果,妙啊!”“大良造,相邦何時與銳士會合?”“約在明日召蒙驁,現下我軍如常行進。”“好,速速傳令,命銳士急速向前,攻入齊境。”白起應聲領命,只聽秦王嘆道:“自燕而齊,不過數月已掃北境,若這雷霆之勢攻寡人,該當如何。”“聯軍雖盟,然以一時之功聚眾力,片刻之榮攬眾星,終不可長久。我秦軍法度嚴明,虎狼血性,常思報國,自不與六國同列。”“一說起兵將,大良造便奮勇激昂,實是與國謀事。”秦王似突然想起了甚麼,問道:“向壽如何?”“向將軍接管相邦諸務,軍中斥候暫為臣副將王陵所領。”“斥候之事,寡人倒未想得真切,若不是相邦行前所請,該累你費心了。”“王上言重,斥候本應為軍中所屬,若向將軍不上戰場,自然要交於我等了。”秦王沉聲道:“斥候營不宜向壽獨掌,大良造趁勢收回罷。”白起一愣,不知如何接話,這斥候營本為軍中所屬,但自多年前相邦主戰還歸,即分屬為二,及後為避鋒芒,便予向壽此職,以便隨時掌握大軍動向、與國機密。秦王見白起難堪,不由笑道:“你位高權重,寡人卻不擔心你居功自傲。軍中皆由你領,方才無敵。”“臣愧受,但求傾力而為。”
白起領命,本欲歸家,卻因憂心軍中事,直向營中去。他知王上宏圖,定要在東方取些戰果,急速往齊更是當務之事,但秦遭合縱日久,偶以橫制或縱他國,仍不免惹人擔心。既為秦軍統帥,必得於後方觀前戰,慎防列國調轉矛頭。剛入營中,見司馬靳與胡傷、王陵圍火而坐。司馬靳爽朗笑道:“不知蒙將軍立何大功回來,羨煞我等。”胡傷一挑火苗,也笑道:“光狼之戰,你亦進爵,我等豔羨不已。”“沾大良造的光,大良造排程真是······唉,若我得其十一,便已知足。”王陵也道:“是啊,單就運糧這一事,大良造便比我等高明,更遑論戰場之處、分兵之術了。”胡傷看著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盡皆溢美之詞,打趣道:“給主子表忠心,太僻靜了些。”司馬靳狂笑一聲,指著胡傷道:“這絕非諂諛······”未待說完,身後蹭來幾個無事散兵,悄聲道:“將軍,與我等說說那小女子的事罷,今日一見,神采飛揚,何時再見吶?”
司馬靳狠拍趴在他身邊和肩上的二人,笑罵道:“好小子,臭蹄子,竟打起大姑的主意,茅坑裡轉一趟,去去腥。”幾個兵士聽此一說,鬨笑著散開,臨走也不忘打趣:“何日將軍送大姑,我等定要問個明白。”胡傷與王陵看著司馬靳撿起枯枝扔那幾人,不覺鬨堂。胡傷笑得肚疼,只道:“司馬將軍之事,人盡皆知。”“我不過送了一程,總不該讓大姑一個弱女子獨行夜路。”王陵道:“大姑既能馴馬、馭馬、賽馬,該當走得夜路。”胡傷接道:“總歸······也是四腳四蹄走回去的。”隨即又是一陣大笑,司馬靳手足無措之際,身旁卻坐了一人,不由罵道:“臭蹄子,莫來打聽。”但當三人看去,盡皆啞言。白起微微一笑,單手撥弄著火苗。“如此打趣,你也不打他們一頓?”司馬靳聞言,竟扭捏起來:“我倒無妨,損了大姑清譽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胡傷一個沒忍住,掩面悶笑了起來。王陵此時因說起大姑,總覺熟悉之感,思前想後,倒是笑得不真切。
白起亦是一笑,道:“暫不出兵,如常操演,王上命蒙驁速往齊境會燕師,你們如何看?”胡傷道:“燕師會同聯軍所向披靡,橫掃北境,眼下即到濟水,我軍確應與大部會合,作番樣子與他。”司馬靳道:“若不費一兵一卒便取膏腴自是好的,但列國不盡是傻子,東方再亂,總能抽出時間說我秦國的不是。”“說得對,戰事雖明,然戰場詭譎,實需謹慎察之。王陵,斥候可有訊息?”“前方戰報日日來,仍是濟水陳兵,但民間有言,齊王已棄齊都,另往別地。此信不實,末將未敢奏報,可由此亦知齊國民心動搖、根基有損。”“斥候之事本便真真假假,擇其善者而納之。這齊國與戰當真揪心。”“大良造少憂,末將盯緊斥候,日日奏報。”四人又再說了些時候,各自散去。
列國諸人均在揣測齊境之戰,而此時的樂毅已立於臨淄城頭。幾月以來,他率聯軍南向伐齊,一路勢如破竹,除卻濟西之戰,其餘無擋無拒,甚是痛快。他統兵一生,堪練奇兵,得遇明主,攪弄列國,夫復何求,正該夢而驚覺,金印臥榻酣眠。臨淄已下,可他要的,是整個齊國。於城頭瞭望之際,樂毅想著剛被趕走的齊王,低聲道:“聽說,淖齒闖將了去?”樂毅知自己才具超卓,但也未料到陷齊之速,列國眾將更是惶恐訝然,皆贊其勇毅。
可齊王於此,哀天下之難爭,即與淖齒說道:“垂沙削你楚,函谷敗暴秦,東方取宋腴,西向安列國,寡人不世之功,盡由爾等無足輕重之人評頭論足麼?”淖齒冷笑一聲,道:“敗我楚國又何妨,於今不都還回來了?我且不與你計較,你也無需發狂。”“虧得寡人慾召你為將,如此戲謔,毫無大將之風!”淖齒往案旁一歪,搓著指肚,道:“大將?齊王肆意評判我強楚之人,以為天下皆是你的?”說著,手指一頓,揚聲道:“你看人不準,用人不力,觸子、達子誰還在你身邊?奔逃至此,盡幹些與國淪喪、愧對祖先的勾當,來年宗廟祭祀,你都難上正堂!還與我說毫無大將之風?簡直無羞無臊、愧為人君!”齊王似驚醒般,語意亢奮之象約略散了去。“你不做王,難懂其中道理,終是聽命之犬,狂吠亂咬。”這話甚是粗俗辱人,然齊王聲沉音低,淖齒究竟是忍不住,劍指其眉。齊王微微一笑,道:“初時,寡人尚驚懼,如今,將這一身獻與大齊,也算對得起‘王’之一字。”淖齒本欲將齊王釘於史書恥辱柱中,但見其面不改色,不由愈加狠戾,竟著人押著,上了酷刑。齊王難耐,顫聲道:“終有齊人為寡人報仇,終有敵軍臨你城門、屠你君王、戮你黔首。暴楚宗廟傾覆,舉國遭難,休與我大齊同壽!”說著暈死過去。門外將士來報,大約一個十來歲的近侍逃了。淖齒一揮手道:“無妨,小娃娃不成事。弄死他,我們收地去。”說著朝齊王啐了一口,兀自離去。而齊王在百般折磨之後,帶著其功過一生隱於歷史長河。孰是孰非,後世當論之。
這日,蒙驁率軍與聯軍共逐齊王殘餘,為樂毅大部掃清後顧之憂,魏冉則於中軍帳召見魏燕使者。“兵,我們出了,將,我們戰了,陶邑,二使綢繆吶。”燕使答道:“我王承允,代相手書,陶邑自無人敢搶。”魏使亦道:“願為相邦效勞,我大魏必死守邊境,直待相邦入陶。”魏冉微微一笑,道:“爾等寫好文書,本相即整兵,覆命我王。”隨即召蒙驁議定撤軍事宜,等了多時,方才等到。
“相邦,末將於城中督戰,看那小兒殺了淖齒。”“小兒?”魏冉疑惑,前些日子齊王被虐殺,這幾日淖齒就沒了,果真報應過速。“燕軍來報,乃齊王近侍王孫賈。末將以為列國愈亂愈好,便未制止。”“君臣不相交融,齊楚成世仇,如此便好。整兵如何?”“除今日出戰,其餘點畢。相邦,列國尚未回撤,末將議請,命韓軍先行。”“繼續說。”“韓魏有仇,於今情勢,雖不至再有一戰,卻能為銳士回撤打個頭陣,不至列國拿我短處。”“此法不錯,不費力不勞師,以小取大。那便探定日程,報於王上、太后。”
列國征戰,後宮平靜。喬荻妄想明瞭戰場所處,卻終不得法。那日與司馬靳縱橫一番,實是久未有之,她心中熱血再難涼去,暗自決意,若再難起用,便辭去了眾人,單打獨鬥。是啊,單打獨鬥,自己從前何嘗借用眾力?自始而終,一人事一人做,一人責一人擔,一人飯一人吃,熱望雖切,再難與人。正自悵惘間,公主近侍小機靈來傳,喬荻心中一動,自己已許久未拜訪公主,如今……
見面,行禮,與談,喬荻與修益兒閒話著。人是當初模樣,情非從前渾厚。“秦軍凱旋,王父開心,便準了我請,今日煩勞大姑為我借馬,只此一遭。”“民女該當為公主奔走,日後借馬……”修益兒一揮手,道:“且不說日後,此次足矣。快去罷,待回軍,姑丈便無閒暇與我了。”喬荻見公主不願與言,便退下了。看著喬荻遠去,修益兒原先的冷漠神情忽的放鬆下來,垂眸絞手,喚小機靈將令牌趕緊送去,以免營中不便。
喬荻拿著公主令牌,心內五味雜陳。她不知公主所想,也猜不透,只是本以為情思湧動,誰知心下平靜。許是二人日久未見,從前隔閡不消提起、無礙觀瞻了罷。喬荻與辦差宮人同行一程,自下車疾行。遠望營地轅門,心中再無所想,整飭行裝,直向前去。待要與問,右首兵士便匆匆跑進了去。喬荻正自疑惑,左首兵士上前兩步,笑道:“大姑,營中將士都識得你,他趕忙通傳了去。”喬荻不置可否,也跟著入了營。這邊廂,司馬靳正與胡傷清點糧草、收拾營帳,以待蒙驁還軍。但聽兵士奏報,安排一番,先行會面。司馬靳遠遠看到喬荻,快走幾步,拱手道:“早聽將軍說公主要借馬,不曾想大姑今日才來。”喬荻回禮道:“民女今日接旨,要與公主練馬,煩請將軍代選。”“應當應當。”說著便邀喬荻同赴馬場。“戰馬分屬甚細,兵士自不必說,整營軍馬定期輪換。若為將者,有主馬兩匹,輔馬兩匹。大良造吩咐了,取一匹性子溫順的輔馬與公主習練。大姑何時再與高趾賽一程?營中將士們都盼著吶。”喬荻一愣,顯是未想到此番言語,便道:“還馬之時,若得將軍閒,再賽一番。”
將到馬場,未走幾步,便聽高趾嘶鳴。喬荻循聲望去,見一人正牽韁繩,想要穩住高趾。高趾見喬荻望來,前蹄踏了幾番。那人見高趾不再作亂,便回身看看。司馬靳喊道:“王將軍,大姑為公主借馬。”喬荻看那人身形好似故人,不由跟著司馬靳向前。待到高趾身前,那人正好扯了韁繩走出,竟喊道:“良人子?”喬荻亦是一驚:“陵君?”王陵待要雙手拍她肩膀,卻是停在半空,搓著雜草與泥土。喬荻得遇故友,怔愣良久,遍念舊日時光卻只啞言相對,一時竟分不清了今夕何夕,彷彿數年來煩悶心緒頃刻間煙消雲散。她好似看到了從前戎馬歲月、恣意殺伐的盛景,掩之久而未發的豪情也似一躍奔湧而來。她打量著王陵,從軍之人,幾年後還是風發昂揚,而她卻已消磨了壯志,渾身低落,那豔羨之情避無可避地從眼角滲出。她微笑卻不無心酸地又道了聲“陵君”。“許久未見,你怎到此?”司馬靳更是驚訝:“剛便說大姑借馬,王將軍糊塗了?”王陵一笑,道:“是了是了,你何時成了公主教授?秦魏邊境一別數年,你還是老模樣。”一句話便讓喬荻的思緒飄到了那年她獨自拒兵芒卯、助他護送公主之時,想來,那便是自己近年來僅有的戰場之行了。不待敘舊,司馬靳便轉到二人身前,問道:“如何?陵君?良人子?你二人如何識得?快與我講來。”王陵一怔,道:“她前事隱秘,恕難以相告。”司馬靳一推他肩膀:“你老實得很。”喬荻笑道:“既是故人,便少些隱秘。今日事急,我與高趾見一面便去挑馬,煩請陵君為我解釋一番。”“既如此說,我便放肆了。若得司馬將軍助,仍盼你來營中。”司馬靳雲裡霧裡,只得先帶喬荻牽馬。王陵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跑來道:“我暫代斥候事,日後去尋你。”司馬靳輕輕一推,道:“王將軍去何處尋?總不待後宮裡奔走,邀大姑常來便是。”“盼與陵君再見。”
司馬靳與喬荻一邊挑馬,一邊說著話。“待大姑想說時,靳洗耳恭聽。”“司馬將軍年紀輕輕便有此勝績,該得多少人感佩豔羨吶。”司馬靳食指一抹鼻,笑了起來。選馬畢,正自話著,王陵趕了來。“總算來得及送你。”“司馬將軍,陵君,你們軍務纏身,我便不多攪擾了,還馬時再來相煩。”三人作別,喬荻自向營門走去。待轉過一帳,不由回首左顧,見司馬靳、王陵遮了半個身子,便又向左後方探了探,戰馬只顧自己走著,覺牽扯之力方才停下,打了個響鼻。喬荻聞聽,又看了幾遭,方才緩行回身。待要舒展被韁繩牽制的右臂,卻看到臉前忽有一人,差點撞了上去。抬頭從魚鱗石甲向上以至花結,喬荻後退一步,行禮道:“民女見過大良造。”白起虛扶,道:“此馬溫順,但也要當心,護好公主為上。”白起說完便走,喬荻卻是看著他的背影怔愣些時。從前處遠,未與大良造如此相近,今日遇到,竟覺甚是高大威嚴。雖他語意迴護公主,然周身肅殺之氣,好不凜然。喬荻回頭看看,因初見其著盔甲披風、英勇無匹之狀,欲待多多觀想,但念及公主尚等,忙策馬而去。
王陵暫領斥候,知良人子事秘,便邀司馬靳於偏帳相述。王陵低聲道:“良人子,大夥便一直這樣喊,倒忘了她本名,原是我短兵營中舊友的相好,舊友戰時斷腿,回鄉去了。”“王將軍曾為短兵?”“是啊,我以軍功累進至此,不過不如雲將軍,得能護衛將軍。他何時歸?”司馬靳搖搖頭,道:“先前說往巴蜀謀事,也或許派到了邊境,與王齕同戰。”“將軍真是嘴嚴。”“將軍近衛的位子太多人想要,雲將軍不去歷練一番,怕是難做。”“已許多年,費這鳥勁。”司馬靳笑道:“雲兄總勝,想是華陽君氣不過罷。”“在他軍中不得用,還不許將軍要了來?”“現得大用,總得往回喊喊。王齕大哥、雲兄皆被將軍發掘,這不,一併往邊境輪戍。”“將軍忒好性子,便強留下又如何?”“楚系勢大,太后防著將軍,雲兄也勸將軍折中,而況將軍領軍事,王齕本便擔著邊防要務,綢繆一番、冷冷華陽君,應是極好的。”“那便讓雲將軍來回奔波?”“將軍官至大良造,前又取勝,與太子謀事,在王上面前極有分量,我猜此番過後,華陽君不敢再搶。”“你倒像個謀士。”“我且不如雲兄,何來由打趣我?且不說他,與我講講大姑往事。”“若雲將軍知你薄情,該不願回來。”
司馬靳一推他肩膀,急道:“大姑如何?與你舊友是何道理?”“他二人相好,良人子常來看他,又奔走戰場、刺探敵情,常為舊友謀、為其事計。後來他回鄉娶親,良人子於戰場拼不多時便沒了音訊。前年取安邑時,曾在集市見過。”“大姑竟是與戰之人?”“軍中女子不多,難以召為所屬,而況良人子不願受此禁錮。”司馬靳待要再問,卻聽王陵嘆道:“因那舊友,誤了良人子多少事。”“如何?”“那渾人,整日裡並不迴護,好似與他戰報甚是理所應當,他假意愛護,良人子便如墜雲霧。看似濃情蜜意時,良人子卻吃了不少苦。”“世間女子多痴情。”“他回鄉後娶了幼時相好,未曾道別,便把良人子一人扔在這營中。良人子羞於找我等,漸也沒了音信。”“那人既已回鄉,為何不娶了大姑?”“情事難料,可我等外人都能體悟,他並不傾心於良人子,只是······只是······”司馬靳急道:“說呀。”“只是貪她錢色軍功!我雖與舊友要好,但見良人子悄悄哭過幾回,便再無法與他為伍。”“大姑從前為情所困麼?難怪如此年紀未覓良婿。”“但凡他多些迴護,良人子或許跟定了他。”“情事難分對錯,他斷了腿,怕不想累她半生罷。”王陵氣道:“若斯可諒,但他······唉,總歸少了些男子豪氣。男女相約,良人子在營外候著,他卻在營中格鬥玩耍,次次等他半個時辰。”“為何不喊著一起?也好兵士們識得自家相好。”“我不知。他的妻在良人子未入營時,便與兵士們相熟。”司馬靳一聲嘆息,道:“情事難解,大姑亦是可憐之人。”
“旁人情事,我等原不該過問,但見良人子日漸憔悴,實不忍心,實為不解。別的女子情濃開懷,與男子一處總眉開眼笑,良人子卻總愁眉深鎖,便連笑也得他先開懷。哼,若無良人子,他可無軍功回鄉。”司馬靳頓了片刻,輕笑起來,問道:“陵兄如此憤慨,何意呀?”“男子氣魄,在耕與戰,莫以欺辱女子為榮,我便見不得此等人,虧我之前與他相好。”“大姑如今得公主照拂,事事順心,你莫氣了。”“良人子本為戰場好手,如今在宮中教授,怎可順心?我知她為人,絕不會棄了從前本事,蝸居一隅。”“那你要如何?”“我要報與將軍知曉,你同往麼?”司馬靳點點頭,二人同行。
當此之時,白起正檢校兵士操演,見司馬靳、王陵在旁站著,直勾勾看著自己,不由心中好笑。待聽王陵報過,不由疑惑。司馬靳更是迷濛:“不是與戰麼?怎得是斥候?”王陵亦是不解:“我剛則講與你,怎便忘了?”“不不不,你說大姑與戰,未言及斥候。”“是麼?她常與營中通訊,許是我說亂了。”聽著二人說話,白起有些亂亂糟糟,便獨坐帳中思量。數年前,向壽初領斥候事,曾去鄉間探聽過良人子,及後並無音信,不曾想竟在公主身邊。若論斥候事,良人子之名不算沒落,如以此奪向壽之權,不知是否可行?當即進宮面王,秦王亦是驚異,但不似白起著急。“荻女尚未試過,怎可擔斥候重任?又何談奪向壽事?這不似你的作派。”“良人子於前些年盛名,向壽又曾尋過,如若準其入軍,可做耳目。”“向壽之事不急,荻女不從斥候多年,寡人不可輕與。她既是公主教授,便先召過來罷,左右修益兒也要出嫁了。”“是,臣大意了,該自王上身邊歷練一番。”“從前,寡人讓向壽尋過一人,喚做衛公子,屬斥候,亦擅小隊搏殺,據稱是方外之人,大良造可代為探查。”“此人,臣倒聽得不真切。”“你被良人子盛名牽絆,自然無心其他。”說著,大笑一番。
正如秦王所說,修益兒要出嫁了,嫁與楚國小太子熊完。嬴望前因選妻悖逆太后,自中陽歸後,與魏遊尚未獲準成婚,今次因著修益兒之勸,方可操辦大典。此遭嬴望未納楚夫人,楚繫於秦廷少了極好的位置,而楚王又在東方獲勝,便要藉此時機與秦國攀附一番,以是求娶公主。宣太后不欲失掉楚國的姻親,允准此事。修益兒聞後,毫無猶疑應了下來,看著含愧的太子哥哥,她只道“你我皆與國,如此而已”。嬴望自是敬重小妹,魏遊亦覺她小小年紀能無怨遠嫁楚國,讚許不已,不過有時也神思憂傷,擔心她尚未長成,往楚受了委屈,可事無迴旋,只得如此。這日,修益兒尚在葉陽後宮中,與母親閒話家常。“你這一去,可有些年頭不能回來了。”“我不怕,母后不也至今未回母國麼?我但能以身許國,萬事無懼。可是母后要念著我,我是你的心頭肉,不可相棄。”葉陽後聽此一席話,不忍拭淚:“女孩兒終要嫁人的,母后留不得你,也沒法子跟你去,你且看顧好自己。這幾日,我讓宮人備些吃食,走時多拿些。”“母后莫哭,女兒想法子回來便是,我乃秦國公主,他們該當敬重。”“傻孩子,山水萬重,豈是想回來便回來的,母后真是······”說著又哭了起來,修益兒見母后這幾日總是哭,雖急卻無甚辦法。秦王悄然而進,見葉陽又如此,不免道:“莫哭了,修益兒遲早嫁人,不在今朝,便在往後。日日哭,成何模樣?”但見勸不住,落座又道:“隔些時日,寡人便喊楚王送來,再隔些時日,再送來,迴圈往復可好?”葉陽後一笑,倒是笑淚同在,不知該當如何。修益兒也笑道:“還是王父有法子。王父所來為何,是來看我麼?”秦王看著修益兒,說不出的感懷,良久,長嘆一聲,道:“日後,你若生養,定要生個男娃,免了送女出嫁這樁苦差事。”葉陽後一聽這話,止住的哭泣又翻湧上來、難以停下。秦王看了看二人,不欲氣氛低沉,道:“去找你姑丈借馬了麼?”“今日剛借,過幾日練練便還回去了。”“走時帶著機靈,多帶些宮人,他們解你脾性。”“是了,多帶近侍,免了思鄉。王父,大姑······我便不帶了,她志不在我處,我們也已生分,借馬此遭,算是了卻前塵,日後盼王父、母后多多照看她。”葉陽後氣道:“一個婢子,受你恩惠,哪有那許多說辭。”“原是我小孩兒脾氣······她不來拜我,總是對的。”秦王嘆道:“修益兒果真長大,可也再不如從前喜樂······不說這傷情的話,明日不是找白仲麼,早些睡了。”總歸是氣氛沉悶,各自無言。
這邊廂,因公主總在王后宮,喬荻借馬之後來了數次也未請到,便將馬匹送入馬場,順道去看看好馚。可好馚卻說公主已待出嫁,喬荻一時難以迴轉,竟無法相信。好馚更是訝異,奇道:“宮中大事,你竟不曉得麼?整日躲在屋裡,待公主走了你也不知。”喬荻轉過重重回廊,直往公主寢宮奔去,她實是想不通自己為何與一個十幾歲的女娃置氣,葉陽後讓她跪幾天,她也不曾跪著,只道公主不願見她,便再未去找,怎如今赴楚聯姻卻一字未提?她惱恨自己不知尊卑,不顧綱常,竟急得有些哽咽。她怕離別,遂不與人深交,她不信旁個肯與真心,遂疏離眾人,可時日恍惚之間,她竟同這小娃相處融洽,哪怕置氣,也未曾怨懟。如今將別,實是不捨,甚為無措。待到公主殿前,已月上中天,漆黑一片,喬荻不覺之間愣在了原地,她極想今晚見到公主,可殿內無燈不明,公主應已入睡了。喬荻苦笑片刻,想著見面也只尷尷尬尬,並不知說些甚麼、如何奏明近日思緒,只是想看看日日教授的孩子出嫁前的模樣。呆立許久,喬荻才緩緩離開。
第二日,喬荻早早便牽馬在公主殿外候著,待公主梳洗完畢、錯過擦肩之時,喬荻攔道:“民女可送公主一程。”修益兒見她垂首相候,便道:“大姑有禮,我今日去姑丈府上。”說著便喚小機靈先往告白仲。“前幾日,民女去營中,頗覺路途風景奇妙,若公主得閒,民女願為公主前馬。”修益兒聞言開懷,卻因近來諸事,難以晏晏。“大姑辛勞。”說著便自上馬。喬荻道:“但為公主事,民女不辭辛勞。這裡直通宮外,待出宮門,請允民女上馬,方才揮鞭自如。”就這樣,喬荻徒步牽馬,公主端坐徐行,高駿戰馬配以嬌小身軀,略顯蒼涼。行至宮外數十米,喬荻上馬,與公主囑咐了幾番,便由慢而快,繼而揮鞭奮蹄,馳騁一番。喬荻曾見公主開懷,卻未見她如今日般恣意歡笑。她本是無憂孩童,卻需舍下至親、族人、竹馬,遠赴他國聯姻,其中滋味怕是常人難解。懷思之間,聽公主喊道:“赳赳勇士,拓土開疆,我即赴楚,為國分憂。”喬荻聞言加力,戰馬嘶鳴一陣,圓了修益兒馳騁之願。走走停停,時光飛快,修益兒歇了片刻便往白府去。喬荻因身份有礙,快到街市時下馬牽行。
白起今日未在府中,修益兒向文若拜別後,與白仲談了些時候。二人自小一起長大,常牽手奔跑,互贈玩物,今日離別怕不知多久才能再見。“公主何日出嫁?”“半月內。”“何時歸寧?”“並無歸寧。”“那便一去不得見?”“好小子,我可不知,若銳士打過去,我便跟著回來。”說著嬉笑一番,又想起今日馳騁,更是笑得開懷,可白仲卻笑不出來,更不知公主為何還能再笑。“今日大姑與我縱馬馳騁,好不痛快,我呀,現下里心無愁思,只待嫁人。”“公主愈發穩重,舉手投足間全無玩鬧模樣。”“自當如此,好小子不也馭馬對敵、拳腿搏殺麼?不過你仍如姑丈般無趣。”說著便又笑起來。白仲雖難忍心痛,但看她笑著,不由也輕笑片時。“還記得那拓畫麼?”“記著,我帶去楚國,黍糕也是極美味的。”“知公主出嫁,我往街市學著打了一套拓畫,有王上、王后、太后,也有將兵諸人,公主思鄉時,可拿來解煩。”修益兒看著他不知從何處取出的木盒,頗感訝異,待頁頁翻過,才覺細緻豐盈。拓畫上有夜宴時白仲與公主嬉鬧場景,亦有兩人爭吵時白起周旋之況,更有王上、王后笑指公主景象,似乎從小到大共歷之事皆隱於這至親圖景中。忽的,修益兒翻到中間一頁,畫有白仲拉著她奔跑,不由道:“那次可真累壞了我,我常怨姑母不管束你。”白仲低頭一笑,見公主朝他揚揚腦袋,收拾起身。“大姑曾為我刻桃木指環,我時時戴它,漸已融為一體,今日送你,日後娶妻摘了便好。”白仲雙手接過,仍可見其雲紋纏繞、簡潔雅緻。“我回宮去,得閒再見罷。”白仲看她獨自抱著木盒行去,想要幫忙,卻怎麼也挪不開步,眼見她愈走愈遠,終究跟了幾步,柔聲喚道:“修益兒。”修益兒狠狠一怔,回身緩行女禮,白仲也忙深躬回禮。兩人相視一瞬,白仲待她漸行漸遠。及後幾日,修益兒再不馳騁,喬荻便依令還馬。還馬那日,相邦凱旋,蒙驁還軍,舉國相賀,喬荻於這朝中、軍中盛景之日,自是躲入深宮、隱去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