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馬
嬴望自魏遊院行無多時,直往彥周子處,著人喚華陽君、蘇代即赴中陽。彥周子本在魏從事,雖魏王不用,但亦未曾嚮往他國。此番不待自己多拒,硬被綁在了秦太子處,實是憤恨。待聽他言告,方知來由,不由苦笑數日。嬴望並不強說,彥周子也非愁思之人,只是忽從魏入秦,不知如何迴轉。“先生,此行如何?”彥周子略略拱手,道:“殿下思慮過甚,外臣以為無恙。”“近來心中不寧,總覺事有蹊蹺,列國攻我大秦自是手熟,此次掉轉伐齊,倒是蓄力良多。”“早前,外臣使趙確為合縱,及後再見蘇代,心中已漸清明。代與其兄皆為死間,只求齊滅,此番絕無迴轉。”“確是如此。不知會盟籌碼幾何,我已修書魏王,告以中陽事,半月內不允河東四地,秦不與盟。”“此處樓子、王陵坐鎮,威力甚大,我母國受東西牽扯,五國伐齊逼他向東,恐是······”“要在中陽拿下河東四地。”彥周子微微一笑,並未多言。“望狂妄,不該先生初來便問與魏諸事。”彥周子搖搖頭,仍未開言。“先生不必自稱外臣,望既許詹事,便不急於一朝一夕,只盼先生看我秦國奮發,當不當來這一趟。”彥周子點頭欲言,卻不知如何開口。“但有大能者,天下皆可與謀,何困於一城一池、一國一方?諸子周遊列國,說君王行政,比那商君、張子皆在秦大用,助我銳士屢得東勝,不失為蓋世功業,先生······可看到?”彥周子一聲嘆息,垂首呆坐。嬴望見此,不欲再擾,行禮而退。
自蘇代到新垣、嬴望領王命後,赴中陽之行便提上日程。這日,嬴望與華陽君共乘一車,談些瑣事,蘇代與彥周子也少敘了前情。“知先生誓死為燕,養嬴感佩。”“彥周通儒,亦於秦太子處施展,代歆羨之。”“世所傳聞,秦廷召先生兄長為客卿難以成,不知齊事之後,先生可否入秦?”“秦自孝公以來,不拘延攬人才,從商君、犀首到張子,終以大成,我與兄長亦為秦崛居振奮,然故國淪陷、辱中偷生,即是此番有為,也必要還之反哺。”蘇代見彥周子無言,又道:“我王舉國與我,信之盼之,而先生,魏國置之棄之。現下秦太子禮遇,先生該當效力。”彥周子一笑,輕聲道:“秦廷自有用武之地,秦人埋頭向前更得我心,先生未能親處其中,不失為一大憾事。”二人相視而笑,心內澄明。
行不多時,王陵策馬而來,徑奔嬴望,呈上一個不大的包裹。稟過才知,是魏公主找了王陵,盼他通傳。嬴望拆開一看,原是腰帶,只見其上繡有一人一目,取“望”字半部,倒有盼歸之意。嬴望手撫腰帶,心中懷思,不覺想要此行再慢一些。在新垣時日,他奪地不成,姻緣難定,實是心累,遠赴中陽之時,本已下定決心絕不強求,甚至妄想由中陽直往咸陽,不再相見,可握這半“望”之帶,竟有些手足無措。他不知如何再去面對她,或因他已生退意,便如她不願嫁一般。嬴望知男女情事複雜,與國之由更需謹慎,以是不敢多想,忙與華陽君談些中陽之事。
魏、趙與盟之事緩步向前,秦王心有所感,若說急,卻不發兵取河東四地,只空耗糧草,若說不急,卻又催太子往中陽,欲早窺東腴,倒是不疾不徐之象。魏王亦是拿不準秦動向,若論以往,莫說河東四地,只怕韓境都會被秦掃蕩一番,此次安寧之景,雖讓他與魏齊般不願割地,但也不敢全然下定決心,便催促了幾番。待見東方齊國愈加猖狂,戰火已至魏境,他又心下著急,或許他與秦暗自較勁,只待破局者,也或許他僥倖幾何,只待秦自退。而趙亦於中原格局有所探查,秦從古以來便為列國攻伐之地,此次反與東方盟約攻齊,自是思慮權衡,且不說六國之勢、東拓之利,單就宋國膏腴便一定會誘秦國發兵,只是尚少一味猛藥,破了秦之觀望。此番中陽會盟,便是各方心思交匯之所,亦是蘇代費盡唇舌之地。
“睢陽圍困日久,已有破城之象,列國東窺,盡往陳兵,太子不能再等我王告示了呀。”蘇代拱手,隨在嬴望身後,略顯焦急。“睢陽將陷,王父應也得了訊息。只是光狼城剛下,拱手與趙,實是不甘。”“太子,河東地盡為秦有,失一光狼又有何顧?”華陽君聞言亦道:“光狼尚遠,若得河東諸地,秦土東擴百里,王上亦是開懷。”嬴望沉思一番,趙國此行便是以光狼為基,助秦奪得河東諸地,徹底拔了魏國西向之域,但光狼城是大良造費力新取,如此一來,倒是對他不住,旋即又想到他曾與言“不失剛毅”,便不再猶疑。雖未得王命,但事態緊急,嬴望便允了此諾,光狼與趙,河東盡歸秦,由蘇代攜趙使往魏說之。嬴望亦不停歇,約定盟書後即返新垣,著王陵猛攻安邑。
此時的白府院中,秦王正與白起談論:“列國東向,已成定局,寡人不欲再等。”“王上寬心,河東要緊,趙國既以光狼為邯鄲屏障,日後再奪便是。”“大良造一心為秦,寡人感念。另擬新垣、曲陽、光狼兵力佈防,寡人派蒙驁發兵。”白起拱手道:“若和議事成,司馬靳、王陵大約快回來了,可由蒙驁總領光狼,協助吏員,再新垣、曲陽合兵,明日朝議,臣呈奏文。”“好,待蒙驁摸清前線戰況,相邦再去。文若近日如何?”正說之間,便見文若在珠蔓攙扶下自遠而近。“聽說王上在此,臣婦便斗膽來見。”三人相視而笑,秦王道:“正要請大良造說你近況,如此便不用了。”“臣婦一切都好,特來奉飲飴漿茶,助王上清目除煩,醒腦提神。”“飴漿茶?寡人倒未喝過。”文若攪茶、斟茶、奉茶,柔聲道:“臣婦的藥太苦了些,起郎添了些飴子,及後雖停藥,但仍好這一口甜,也為了養養身子,便加了米漿,做這飴漿茶,日日喝來,清神明目,渾身自在。王上操勞,多喝些。”“文若精神極好,大良造功不可沒。這茶飲更佳。”幾人談談說說,夋錯報公主到此。秦王一怔,又笑了起來,修益兒長大了些,學會知羞,已許久未找自己姑丈,偶在宮中遇到,才多說幾句。今次前來,連白起、文若都小有驚訝之色。
聽著聲音,文若向外望去,待公主進來,白起也已起身行禮。只見修益兒直撲秦王身前,道:“我不知王父在此,不然就同來了,省得與母后唇槍舌戰一番。”“怎麼,她不讓你來麼?”修益兒一頓,看了看姑丈,低聲道:“母后說我過幾年嫁人,總來這裡,怕大家笑話。”秦王聞言,哈哈大笑,修益兒惶惑,直身看著王父。再看姑母,見她招手,便踱了過去。“姑母,王父卻笑些甚麼?”“王上笑你聽話,可不似少時般貪玩。”“我如今勤學苦思,大有長進,王父該當高興的。姑母,我家大姑教我許多詩,唱於心愛之人,你要聽麼?”“你唱一句,我去教教仲兒。”“白仲小子不懂這些,待到娶妻怕也難明。”秦王嗔道:“你該喚他兄長,仲兒愈發神勇,你這般相待,倒讓他如何?”“王父,他不生氣,我便這樣喊他。他若氣極,我便笑話他,左右他不敢打我。姑母,他往何處鬼混,今日卻不來拜我?”文若見她進來便只與王上和自己說笑,未曾找過起郎,便柔聲道:“姑母靜養,仲兒不來找姑母,你問姑丈,他曉得。”
修益兒一愣,看著姑母,硬生生將頭轉向白起,不待說話,便聽他言道:“仲兒與他白姨去街市,為公主挑些玩物。”修益兒又是一愣:“如何?”“公主許久未來,仲兒不得入後宮,便想讓臣呈與公主,以作玩資。”“小子有心,也煩勞姑丈了。”文若輕點她鼻子,道:“公主客氣了許多,莫非真要嫁人了?”“雖得再等幾年,但也很快。且不說嫁人之事,王父,太子哥哥許久未歸,大夥說他上戰場,我也想去,我找姑丈要些馬可好?”“宮中有馬。”“宮馬毫無烈性,姑丈的馬是上戰場的,配得上我之狂放。”“同為玉頂,怎得良馬不一?”“宮中玉頂配華車,貴則貴矣,然軍中戴星載矛戟,自是氣度不凡。”秦王一驚,問道:“我兒長進,竟知戴星?”“大姑博學,教我詩,與我習字,亦懂戰場些事,這戴星便是她講給我的。”“大姑?你母后為你聘師,原是此人麼?”“大姑教我許久,王父竟渾然無所關心,我自是不受寵愛。”眾人聞言又是一笑,白起卻道:“玉頂馬常與宮闈出行,但其日行千里、高駿有力、本非凡馬,待公主長成便可一試。”修益兒興致大減,道:“大姑也這樣說,你們總不要我騎馬,大姑也不教我刀戈,便只學些律法詩書,要之何用?”秦王卻問道:“你口口聲聲喊你大姑,她便樣樣教得你?”“大姑才藝卓絕,她雖不於我跟前習練,可我偷偷見過。原本她今日可來,但肖女傳了母后之命,我亦無法,不然讓你們看我大姑,才貌雙絕。”文若喜道:“如此說來,公主身邊有個謀士,真是極好。”“亦文亦武,日後帶王父見見。”“那王父不可搶了去,我只這一個大姑,多了卻沒有。”秦王刮她鼻子,嗔笑一番。
正待此時,白仲趕了來,一一拜過後,靜列於旁,倒是白起主動提了街市玩物。“公主,臣往街市買了拓畫,歌詠我大秦銳士,又見一黍糕,嘗後極鮮,特呈獻公主。”修益兒接過木盒,待要逗他一番,卻覺在眾人面前不好開口,便輕咳一聲,謝他好意、斜他一眼,各自散去。
卻說喬荻,雖教公主習字,主業仍是瑣碎。前些年她初召入宮便是雜役之屬,原先里正言之,有一官府之人尋她,欲邀入宮。及至宮人佈告所出,里正說官服相似,喬荻雖有猶疑,仍全力備之。待入宮方知後宮所屬,做了擦洗雜役,但她不死心,日日盼著尋她那人,可幾年過去,毫無所見,不由灰心,渾渾噩噩日日擦洗。這日,喬荻正收拾著院內雜物,公主趕來邀她前往大良造府中,奈何肖女傳了王后之命,必得收拾妥當方可離去。修益兒無法,恨極了肖女。喬荻見此,心中一動,悄聲道:“民女本就是雜役,肖女既已吩咐,我便做完,待公主回來,講與我聽可好?”“我一定多來找大姑,不然你總被人欺負。”“肖女為宮人總領,我不敢造次,她是王后身邊要人,公主要敬她一分。”修益兒氣極,道:“仗著我母后,要我敬她?天大的笑話!”喬荻近日總受肖女排擠,雖躲得遠些,但奈何她巴巴地不放過自己,以是今日借了公主之力。公主年歲尚小,不懂人世複雜,但自己不欲久在後宮耗費精力,更不欲渾噩度日,便要奮發而起,成己夙願。將晚之時,修益兒回殿,喚大姑習字。喬荻從前總是遠公主、王后,不欲多談,今日卻主動問及。“公主從將軍府中來,可有所獲?”“該見的人都見了,姑丈妹妹仍是獨自個兒,不嫁人。大姑也不尋個人家麼?”喬荻笑道:“公主關心民女,民女領受了,但姻緣之事急不得。”“姑丈妹妹說她便如這黍糕,黏著白府,不願離開。”“如此相比,倒有些······粗俗。”“大姑不可笑她,她自小無人教習,難得說話。”“民女亦是玩笑,公主切莫當真。今日見到將軍了麼?”“見到了,我與他借戴星馬,他不借,與你說得分毫不差,非待我長成不可。大姑,過些時日,找些由頭,你幫我借馬,我若真使人去,姑丈不敢不借。”“白府借馬?”“不,姑丈的戰馬養於營中,府中的不好。”喬荻一邊擺弄竹簡,一邊道:“戰馬兇狠,公主先用宮馬熟習,到時便輕鬆許多。”二人談談說說,總歸要在教習之外,花些時間學馭馬之術。
此時的喬荻,不知天下大勢,難解軍政幾何,只自顧要衝出後宮,不再做擦洗諸事。她從公主處得知大軍回還,想必河東戰事已罷,但太子又遠赴中陽,不知談些甚麼。這日她正牽宮馬尋公主,未至殿門,便見公主跑了來:“大姑大姑,秦人向東奪地,王父已下令開拔。”喬荻雲裡霧裡,不知所云。修益兒見她如此,又道:“齊國下了睢陽,列國震怒,發兵討伐去了,我銳士也已得令,只待打個好地塊。”“得於戰場殺敵,軍士振奮!”見喬荻驚喜,修益兒反倒靜了下來,問道:“大姑也想去麼?”喬荻頓時失落,只微微笑道:“我秦人尚武,都盼搶得軍功,公主今日怎麼了?”“大姑與我們總是不同的,王父說你亦文亦武,得空見見你。”喬荻心中困惑,隱隱升起一絲希冀,卻又覺此事遙遠,忽的墜落,只道:“見王上之前先練馬。公主,請罷。”修益兒調皮一笑,跨馬提韁,在喬荻護衛下,緩步趨行。
“大姑,你放了韁繩。”喬荻抬頭一看,剛要作聲,修益兒便道:“我不動,它只消走著。這四周宮士甚多,無妨的。”喬荻教公主握緊韁繩,便或立或行地守著,她看著公主在山石魚鳥之間悠然慢行,不禁想到自己那時年少,也如此般,獨行山水之間,往來列國之境。不由趨行數步,雙手交握,時松時緊,想要從眼前找尋過去,欲透過當下看到前情,亟待穿過後宮得知後事,可是,依然看不到甚麼。修益兒騎了半盞茶,甚覺無趣,不免與喬荻多說。“大姑妙人,這軟墊甚是舒坦,不但騎馬可用,平日裡坐臥也是得心應手。”“但求公主無礙。”“咱們的兵士便沒這些軟墊麼?”“男兒著盔甲,打殺常態,自不需軟墊。”“大姑如何做得?”“民女閒來無事,取荻花枝梢,絲絲刮下揉和。”修益兒甚驚,難以想明耗了多少時日,笑道:“此荻乃大姑之荻,大耗功夫也算為己綢繆,當是開心的。”喬荻勉力一笑,囑咐公主小心。“大姑,我欲飛騰,你助我?”喬荻知她所想,翻身上馬,既為熟習馬性,也為快些去往馬場,可顛行、大跨剛則數步,卻見前方秦王停留。
修益兒高呼“王父”,腳下不由用力,宮馬便忽的奔前,她卻不由向側一閃、旋了半圈。喬荻驚覺,忙輕扯韁繩、護衛公主,待馬蹄微起,二人身形將穩。喬荻翻身下馬,待扶公主卻聽秦王怒喝“放肆”,不免跪地請罪,只右手仍牽著韁繩。修益兒急道:“大姑,扶我下馬。”不待喬荻再動,夋錯與宮人便來撐持。見秦王走來,修益兒快步上前,笑嘻嘻地問道:“姑丈何以到此?”秦王一氣,道:“你才幾歲,如此不知險處?”修益兒一呆,陡然聲高,不解道:“何險之有?男子騎馬嘶鳴幾何王父不管,我才閃了片刻,便嚇著你了麼?”說著甩開秦王衣袖,步向喬荻,死命拉她起身,賭氣道:“若不是大姑護著,我早摔下馬去,倒如何跪在這裡聽候差遣?”喬荻見馬場小廝牽馬,右手得空,緩緩起身,輕拍公主,低聲道:“本是民女沒勒好那馬。”那小廝卻喜道:“王上,大良造找的便是此馬。”修益兒一聽,停了手上的動作,疑惑地看向白起。喬荻始終垂首靜待,不往別處看去。白起卻是上前幾步,想要接過韁繩,可那馬反而稍稍轉頭,嘴邊繩索堪堪滑過白起手背。小廝輕拍馬脖,道:“我秦國大良造,耍甚麼脾氣。”說著雙手奉上韁繩,修益兒搶上一步,抓過氣道:“罵我作甚,偏不給你!”白起淺笑,回身向秦王走去。秦王看著嬌縱的修益兒,無可奈何。
修益兒牽馬至喬荻身前,隱有哽咽,道:“大姑,你護我飛馳一番,讓他們瞧瞧,也便我日後往營中借馬。”說罷將韁繩往喬荻手裡一塞,便要上馬。喬荻輕扯公主衣裙,低聲道:“公主且慢,先聽王上教誨罷。”修益兒本就因未能馳騁而怏怏不快,又被王父於眾人面前吼了一通,現下大姑亦不肯同行,整個人愈加氣悶,不由道:“婆婆媽媽,甚是磨人,便騎個馬,看你三人作勢,假意惺惺,不騎也罷。”說著瞪了秦王片刻,徑自離去。秦王抬手欲留,未及開口,修益兒便頭也不回,當下與白起無奈一番,隨即轉向喬荻,問道:“你便是公主教授?”“民女喬荻,與公主習字,並非教授。”秦王緩步上前,道:“聽說你亦文亦武,修益兒甚是服氣?”“公主過譽,民女會些民間雜耍,公主未見此等俗事,自然新鮮許多。”“下去罷,護著公主。”喬荻應聲而退,將韁繩還與小廝時,不意與白起目光相對,便垂首微頓,行禮回宮。
“大良造何需親自來,著人送去便可。”“此馬乃公主所愛,臣萬不可奪去。”秦王一指那小廝:“說說,怎麼回事。”“回王上,此馬從前寂寂,近來瘋得很,平日裡我等不敢靠近,只遠遠扔些糧草······”秦王斷道:“現今如何?”“大姑早便馴服它,可是此番為公主借馬,這馬煩躁得很,差點踏死大姑,不知大姑用了甚麼法子,它聽話許多。”白起接道:“營中回稟,此馬瘋癲狂拗,若得馴,堪比戴星。”“正是正是,大姑說此馬雜屬,雖樣樣皆精,卻因趾高未能入軍,是以喚作高趾。”秦王與白起向下看去,見它兩蹄兩趾極高極厚極翹,乍看確實不利奔撞。白起明瞭,揮退小廝,道:“王上,臣看此馬非凡,若公主允准,可否借去營中?”“準了,若修益兒哭鬧,莫來尋寡人。”
話說喬荻跑去追公主,但見她不理自己,也只跟著走路。修益兒氣不過,邊走邊道:“今日本就要縱橫馬場,如何說話不作數?我平日裡敬你、護你,你卻同著王父損我顏面,當真以為自己權傾後宮麼?”喬荻一頓,看著公主背影,不由怔愣,見她回殿閉門,才稍稍上前,溫言道:“民女得公主恩厚,不敢逾矩。王上乃秦至尊,民女跪而聆訓本所應當。民女不敢忤逆王命,不違公主所命,但聽訓斥。”“你走罷,日後不須你來教習。”喬荻一驚,若是不能隨公主左右,豈不要老死後宮?自己不欲久留於此,豈不又少了一個法子?當下急道:“民女無心之失,公主念在往日······”“往日如何?我事事與你說,你卻與我說過甚麼?人心隔肚皮,旁人說你怪,果真如此。誰又知你接近我是何用意,你且快走,莫汙了我的地方!”喬荻甚是驚駭,自己雖欲借公主之力逃出後宮,但卻是真心實意待她,怎就說來如此不堪?呆愣片刻,腦中不知所想,終究是挪回了住處。
月餘之間,喬荻教授事少,心中不暢。這日正將酒器、几案搬出擦洗,好馚卻趕了來,柔柔問著:“這許多時日,你與公主怎麼了?旁人說不得,連我也防著?”見她只顧擦洗,便也一起幫忙,道:“肖女神氣得緊,時不時編排你,惹人生厭······我好容易得閒來尋你,你卻不看我一眼。”喬荻手上不停,道:“我拂了公主面子,公主不讓我與她習字,我便不去煩她。馚姊今日當差如何?”“日日如此,一眼望到老來樣,只不過······”好馚看看四周,悄聲道:“總是被公主訓斥,但一想到肖女也沒撈著好,我便開心。”喬荻附和一笑,正把几案抬走,卻聽好馚道:“馬場又來稟公主了,大良造要你那匹高趾馬,說要送到營裡去,你不是極愛它麼?怎得不尋公主擋了去?”喬荻頗感訝異,道:“我處僻遠,未曾聽聞,這便去馬場。”“呦,著急忙慌,如何呀?”二人見肖女到此,亦是煩悶。喬荻心中不暢,冷聲問道:“煩勞肖女親自來,可有要事?”“倒不煩勞,王后問你話,公主指明要我來,請罷。”好馚忙道:“你快去,我收拾這裡。”喬荻本想急往馬場,卻分身不能,只得去往王后宮裡。
“公主發些小脾氣,你為奴為婢,不能領受麼?她十幾歲的年紀,還能與你作對不成?三十老婦,後宮已容不得你麼?”喬荻愈為憋悶,剛直起身,待要回話,見簾後轉出了公主。“母后不必為我出氣,我的宮人自己來管。”葉陽後恨道:“你看看這些微的事,值當如此麼?你若要先生,母后去尋便罷,嘔著這氣,連你姑丈也不理了麼?他要你那馬,將兵在外等著,你說與他們去。”“左右不是我的馬,姑丈要,便給他,我不稀罕。”喬荻一聽,剛欲作揖待言,卻見公主瞥她一眼即走,不免焦急。但聽王后又道:“肖女,看著她,多去公主府跪著,若惹公主生氣,看本後怎麼懲治!”喬荻聽肖女接了幾句,可無心分辨,只想著那馬。數年來,好容易得此良駒,卻要難見,心中亂得很,不由起身道:“此馬性烈異常,民女調教日久,待去馴服再來請罪。”不待葉陽後准許便自出門。葉陽後氣極,著人去攔。喬荻會些功夫,一一擋了去,待到門前,卻見八子呆立,往其後一看,之子姑娘與棣夏姑娘同來。八子輕聲道:“快去罷。”葉陽後恨極,在八子安慰中方才消了些氣。八子看向喬荻離去的方向,不由向之子與棣夏看去,三人同是訝異,可是未曾見過荻女動手,今日一遭,甚是氣魄。
卻說喬荻自後宮奔至馬場,已見公主與營中之人,當即不管不顧,道:“此馬難馴,請公主恩准民女往送。”公主並不理她,只向那人說道:“回去稟明大良造,營中馬,本公主定是要借的。”那人高聲道:“末將領旨。”眾人見公主登車離去,便牽馬待行。高趾回首望去,嘶鳴一聲,亂踏前蹄。喬荻上前,抱拳道:“將軍,此馬雖烈,卻極通人性,民女可否隨往勸導,日後良駒定取戰功。”那人於馬上一笑,俯身言道:“你與我抱拳作甚?”喬荻一愣,方知握拳成禮,該不合時宜。“將軍營中之人,民女造次了。”馬場小廝因高趾嘶鳴,助那兵士共牽韁繩,也道:“將軍,此馬乃大姑所馴,她去送,省力許多。”那人問道:“此去七八里,你可會騎?”“莫說七八里,七八十里民女也騎得。”那人挑挑眉,不置可否,看她飛身上馬,輕拍馬脖,徐行而已。
喬荻俯身,低聲道:“好馬兒,總算有人識你高駿,去了營裡,多多賓士,搶立軍功,不枉你我益友一場。”高趾馬輕噴響鼻,算是應答。“若日後難見,你且記著我,我總要去尋你的。”不多時,即出宮門,喬荻遠望天邊殘陽,有些壯懷翻湧,不由看著身邊軍將,輕觸馬腹,輕聲道:“駕。”那人一笑,當即會意,揮手揚鞭,大喊一聲“駕”!戰馬嘶鳴,四蹄奮起。喬荻亦是一笑,狠夾馬腹,揮鞭甩空,與高趾奔躍而行。二人二馬,前後交替,同與清風起,共伴斜陽歸。
行不多時,那人回首望去,見高趾竟在左近,不由驚歎:“良駒千里,大姑馭馬之術亦是上乘。”“承蒙將軍獎,營中已快到了麼?”“如此良駒,眨眼即至。”喬荻看向那人,不由緊了緊韁繩。那人見她已慢,心下明瞭,便道:“大姑若不嫌棄,可與我比試一番。”“如何?”“你我繞營地三圈,躍上山頭,再於營前會合,爭一個‘快’字。”“高趾不熟此地,我亦未曾共練,將軍需讓我半圈。”“正是,我於此日久,本不算公平。”說著,二人二馬顛往營前。“在下尚不知大姑名姓。”“民女喬氏荻女。”“在下司馬靳,現為中軍副將,有戰剛歸。”“司馬將軍自戰場而來,民女佩服。”“大姑小小年紀,亦懂戰場之事?”喬荻一路與奔,知他不以規矩度人,笑道:“二十小子,不尊老婦麼?營門在前,司馬將軍請。”隨即躍馬揮鞭,兀自前行。司馬靳呆愣片刻,方才哈哈大笑,算準半圈之約,奮力而前。
第一圈時,營中將士未及細察,待到第二圈、第三圈方才看得清楚,便於營地高處吶喊助威。“司馬將軍快些!”“小女子拼了!”“姑娘加力呀!”喬荻不熟地形,第一圈不曾馳得快些,及後與高趾共謀,躍而當先。但司馬靳亦是個中好手,緊追不捨。待上山頭、往下疾奔時,兩塊山石之間的凹處避無可避,喬荻一聲鞭響,與高趾合力騰空,張弛越過。“好馬兒!”喬荻高喊,回首去看司馬靳已從另一條路直往山腰,才知自己錯了方向,當下不再猶疑,緊追而去。高趾畢竟是難遇良駒,身姿傲拔不容俯身而敗,遂四蹄踏踏、奮力騰躍,于山腳處灼灼趕上。喬荻俯伏,為其助力,大喊“駕”,登時便越過司馬靳。司馬靳一陣驚訝,揮鞭即追,卻終未能趕上,喬荻勒馬而停,於夕陽落山之際,笑看司馬靳:“將軍,高趾如何?”“靳拜服,若入軍中,定可建功。”喬荻又是一陣喘息,一陣大笑,望著營帳,翻身下馬。見四周兵士愈加聚攏,呼喝不斷,心中不甚自在,便道:“司馬將軍,我即送此,萬望予它要位,莫辜負。”“千里良駒,大良造自不會棄。大姑放心。”喬荻將韁繩交付,湊近馬首道:“好馬兒,快去罷。”司馬靳於馬上抱拳,喬荻回以女官之禮,二人二馬就此作別。
喬荻不欲再看,一心向前,高趾卻停了片刻,方才跟著司馬靳入營。甫一下馬,營中將士便來問詢,賽馬女子乃何人?剛則回軍的王陵更是疑惑,那人甚是熟悉,只是未曾看得真切。司馬靳一一回復,也不忘安頓馬匹。眾人知這馬難得,未有將令,不會擅自徵用。安排妥當後,司馬靳仍呆立馬場,看著高趾,皺眉想些甚麼。王陵路過問他如何,司馬靳卻道:“王將軍,我總覺······少了件事,可又想不起。”王陵笑道:“那便日後再想。宮裡來的大姑回去了麼?”“分別之時已歸,只不知······是了,大姑徒行,全憑腳力,我怎未載她一程!”“這七八里,宮裡大姑受不住罷,她為何不言語一聲?”“原是我等怠慢了,我這就去,大良造若來,煩為通傳。”
此時天色已暗,月明星稀之間,遼落黃土之上,司馬靳看到一個單薄身影正有力獨行,遂穩步上前:“營中照料不周,大姑請上馬罷。”“將軍怎得折返?軍中事畢麼?”司馬靳見她並不停步,便下馬同行。“高趾已安頓,將士皆知,定好生照看。餘下事,只等東方戰報了。”“我大秦又奪地了麼?”“只知入了魏境,相邦也已起身,不知何時能傳了訊息。”“我於後宮,不甚明瞭,只前些日子聽說銳士開拔,不知何日榮歸?”“戰事無常,誰又知曉。不過,大良造乃神人神將,戰場能見秋毫,決斷之準之狠,靳未見第二人。”喬荻微微一笑,看著前方道:“大良造威名早已傳遍秦國,他自是厲害。”“我隨將軍日久,愈發感佩。且不說此,大姑的馬術甚是精良,營中將士都盼我問上一問,再邀相賽。”喬荻看看司馬靳,溫言道:“幼時習得,常于山中往來,學了些法子而已。”“我亦幼時隨祖父習得。”二人說說笑笑,不疾不徐。喬荻雖曾數次勸他歸營、不必再送,但司馬靳總是不放心,徑直送到咸陽城內。
關門落燈,喬荻伏案呆滯。她懷豪情入宮,蓄力追逐,以所事遇貴人,妄圖與江山社稷,誰料絆於後宮繁雜,終無以報。她整日裡灑掃庭除、擦洗器物,原以為八子可助更上層樓,竟是在教習之前、萬事俱備之時入了葉陽宮。八子恩厚,將她從雜役撈出,不想卻落入另一窠臼。既往之,便欲在王后宮多自歷練,可究竟只得擦擦洗洗。眾女嫉其家學、樣貌乃至宏願之樣、不得志之狀,自是疏遠使絆,她亦於時日久長之際,沉心而潛,甚而心灰若斯,就連做了公主教習,也難覓熱忱。及至被肖女刺激了幾番,方欲借公主之力入得王廷,卻不料待飛之時又被打回原籍。月餘來,她抄書擦洗,有時登高遠望王廷,或見百官匆匆,或有兵丁護衛,或是將士甲冑穿行,末了暗自嘆息,不過徒增白髮而已。夜已深,月已明,喬荻從床下抽出長劍,輕撫劍身,思量著許久未曾習練,若難乘青雲直上,便自舞劍了此殘生。不待多想,跨入庭院,大步向前,一指朝外,後仰旋身以劍橫劈,迴腕由下至上又是一刺,轉頭再觀,月光模糊,遂側身翻踢,於廊柱一蹬,將劍直直打入柴堆。喬荻空拳相博,輾轉騰挪之間抽劍斜劈。如此劍刃破空、雙拳奔流,不知已是何年何月。直至月影深沉,院中方才悄然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