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齊
近幾日教習,喬荻總覺公主心不在焉,一問方知大良造將歸,卻非因得勝,而是魏夫人病甚。修益兒雖盼姑丈歸來,可不欲姑母受那苦楚折磨。喬荻待要寬慰幾句,公主卻一拍桌案:“大姑,我們去找母后。”喬荻並非近侍,原不能跟著公主同去,但不知為何,此番歸來,公主竟粘了自己,當下不明所以,只得緊隨其後。待到葉陽後宮外,公主喊著“母后”便要進去,肖女卻顛顛跑來,輕聲道:“公主先進屋歇著,駟車庶長與王后說些要緊事。”“哼!你偏要攔我麼?”肖女猛一頓,喬荻不由接話:“公主稍候,這要緊事必也是公族之務,公主早晚曉得,不如等大人出來,咱們去問上一問。”“我要去尋姑母,等不及母后,大姑為我通傳。”說罷轉身即走。“公主獨自出宮,我等皆受罰。”肖女也忙道:“大人進去好些時候,應快出來了。”修益兒一跺腳,只得入偏殿等候。
這邊廂,嬴素正與葉陽後說之子之事。“勞煩叔父屈尊至此,媳惶恐,但聞華陽之事,甚欣慰。”“王后言重,王上召我議定華陽氏入公子府之事,且也幸得之子姑娘在太后宮外跪了三日,如此情義,倒是不易。”“楚使回去了麼?”“前些時日,楚國嚷嚷著合縱攻秦,現下里沒了音信,選妻之事更是不作聲了。”“幸得天時地利,不然太后之威如何擋得?昨日還聽王上說,叔父與太后力爭,真是大助王上。”“我執掌公族,本該盡心竭力為王上分憂。”“不過,此次太后失了面子,不知······該如何?”“且不談此事,今次太子往安邑會盟,雖主說降,亦談姻親之事,王后切記備好聘禮。”“媳謹記。方才修益兒擾鬧,叔父也許久未見,喚她進來罷?”但見修益兒跑著撲向嬴素懷中,嬌聲道:“修益兒見過叔祖。我急著去看望姑母,你倒不出來。”葉陽後慍怒道:“小小年紀不知長幼尊卑。”待要將她捉過來,修益兒卻死死摟住嬴素脖頸,再不撒手。嬴素大笑道:“叔祖揍你這好小子,你只擔心你姑母,倒不怕叔祖嗆一口氣?”“好叔祖,你要出宮去麼?帶我去罷,想必母后也不敢阻攔。”“不與你太子哥哥說說話麼?他過幾日一去,只怕月餘回不來。”修益兒一愣,歪著頭看向葉陽後,道:“母后,太子哥哥要去哪裡?”“去給你找一位嫂嫂。”“我也要去。”嬴素聽後又是一笑,這秦宮之中,也只得修益兒一人敢如此放肆,竟不把權貴放在眼裡,倒是新鮮得很。眾人說說笑笑,修益兒自是哪兒也沒去。宮外,肖女換水後與喬荻同列於廊,不由道:“你現在好風光,公主棄了近侍,喊你來伺候麼?”“恰逢教習,便隨著同來。”“靠一個小娃娃,多少難以立足。”喬荻頗覺無趣,卻不知如何駁斥,只得看著別處花草,侍弄一番,留那肖女兀自不平。
此時的章臺之中,秦王亦是不平,拍案道:“以選妻牽絆,暗中召我大將,待要如何!”呂禮接道:“王上息怒,本也到回軍之時,且順此權宜。”樓緩也道:“雖可乘勢北上攻趙,但畢竟不合時宜,王上且以征戰為大,勿憂後宮之事。”“怎麼?太后之謀,你等皆不敢語?”呂禮、樓緩相視而已,只得道:“此事難以迴轉,王上何必執著?”樓緩亦道:“王上可為太子赴魏大造聲勢,既顯太子尊榮,亦樹王上威權,藉以綢繆一番如何?”一旁的向壽言道:“太后之言甚厲,毫不鬆口,相邦又憂心女兒,且仗已大勝,這白大將軍不回來也不成吶。”秦王又是一拍案,道:“吏員尚未至新勝之地,如此倉促,要大良造一人回來麼?”“王詔已下,軍令已發,定局已定,王上何必惱怒?”秦王瞪著向壽,恨道:“放肆!”樓緩接道:“向大人,我等為王獻策,你若無事便先回去罷。”說著向呂禮一看,呂禮即明,扯著向壽先行離開。
“樓子可有他法?”“近日前線無甚緊事,大良造回軍應當無妨。”秦王握拳於案,咬牙低嘆:“趙楚韓屯兵魏境,盡皆西向東望,銳士新取之地,正可為基······”“王上,近日臣聞燕趙交遊過甚,這燕國僻遠、與秦無憂,但趙國的心思需得探聽吶。”“蘇代何往?”“齊宋焦灼,蘇代分身不能,仍在齊境,倒是合縱之盟······約略是停了的。”“好,寡人已與駟車庶長說過,為太子備好車馬儀禮,往安邑受降,你與華陽君隨往。”“是,再謀何地?”“安邑、皮氏。”“王上英明,此二地一為舊都,一為河渡,實是妙啊。”“樓子總不來廷議,寡人聽不得你高論。”樓緩尷尬一笑,微微動了動身,道:“臣有心無力,沒臉見我王。”秦王苦澀一笑,道了聲“共飲”。秦王既與宣太后爭了這一次,便一鼓作氣將華陽之子、棣夏一同送入嬴柱府。華陽之子滿是歡欣,棣夏自知無恩寵之境,並不去攪擾他人,而唐八子常暗暗舒懷逃得一劫。嬴柱因著太子尚未選妻成婚,不敢大肆張揚,以是八子宮、公子府似與往常無異。
這日,嬴望攜羋戎、樓緩赴魏,秦王親送之。嬴望行禮畢,秦王囑咐道:“我兒加冠後,初行邦交,雖所多艱,但務必奪回安邑、皮氏。若拿捏不準,多與華陽君、樓子請教,切勿意氣用事,亦不可仁厚過甚。”“兒子謹記,定不負王父厚望。”“好,算準日子,與大良造明瞭戰況,方可遊刃有餘。”秦太子初使他國本為大事,再加秦王有意造勢,倒是將文武百官盡召了來,壯行一番。宣太后因華陽之事常心中有氣,但究竟舍不下孫兒,臨行前自是四馬金玉路車來送。眾人見太后緩至,群起見禮,嬴望迎上前,大禮拜過,道:“望兒謝過王祖母,此行定當全力奪地。”宣太后冷聲道:“奪地該當,謝,卻不必。”嬴望倚轅輕嘆,道:“阿奶許我亂鬧,我實是感念。”“我為秦計,不管你。”“哈,若我往魏受傷,阿奶也莫管我。”宣太后抬手欲打,嬴望堪堪躲過。“東方多戰,照看好自己,莫受了傷。”嬴望大拜而過,向秦王告別,與眾人踏上赴魏之行。
嬴望雖於政事歷練過些時日,但與國邦交自不是小事,行前做了許多功課,途中常與華陽君討教、與樓子辯論,也不似出發時那般惶惑。行無半月,於王屋山南見白起還秦。白起前已接秦王詔,便逗留幾日,與太子說了戰況,解了周邊局勢,助其明瞭列國動向。“行前探訪姑母,姑母已無大礙,但需臥床靜養。大良造可寬心。”“末將明白,覆命後便回府照看。”嬴望點點頭,良久嘆道:“大良造,世人道我寬仁厚養,也擔心我被魏所誤,途中常與華陽君、樓子交鋒,倒是平穩許多。”“太子仁厚不失剛毅,國之大者,當不會誤。”“果真如此?”“末將久歷戰陣,見得人多了,此番謀略還是當得的。”“是啊,我亦不敢在大良造面前造次,只是怕眾人看我笑話。”“太子習秦律、解紛爭、觀中國,列國太子無與比之。”“我資歷尚淺,盼與大良造多習多練。”“末將定當盡心竭力。”“大良造留多少人馬?”“新垣由王陵,曲陽由胡傷,再加王上調軍,兩地各七千兵,光狼城由司馬靳領八千休整,末將領五百及民夫回軍。”“三地兵將何時歸?”“與戰兵約半年,駐軍及官吏需年餘,待屬地事務如常,再行調遣。”嬴望多問幾番,心中有數。如此幾日,白起續向咸陽返,嬴望則北上新垣,為安邑會盟綢繆。
到達新垣後,王陵及官吏迎入太子,亦與眾人熟習了本地情狀。當說到魏公主遊居處時,嬴望並未立時探望,許是久已未見、見之尷尬,或是國事為重、暫緩情愛,總之耽了幾日,與魏使通了書信,便著手會盟事宜。這日,秦、魏兩國在新垣、安邑界會盟。秦國由太子道停戰止殺之款,自是安邑、皮氏,魏國亦由太子魏圉、相邦魏齊率眾赴約,因實不願將舊都拱手與人,便改以皮氏、桐鄉。“皮氏、桐鄉一線正可開秦門戶,一路向東,我舊都宗廟祭祀仍存,實不忍祖宗基業擾動,煩秦太子多慮。”“魏相可知宗廟社稷已遷入大梁?”魏圉聞言道:“我魏遷都之時,確已奉迎先人牌位,但祖祀龐大,仍有許多未及善後,如此傷了筋脈,實屬大逆不道。”嬴望微微一笑,道:“祖宗基業靠的是孝悌,無關城郭。今日所談乃安邑、皮氏,敢問魏太子,我大秦男兒拼了性命,連塊好田也不可得麼?”“我武卒奮勇便該失地受辱?”“約盟之議,戰時定下,初初便說受辱,然則不談麼?”魏齊見狀,覺當下不睦,忙道:“我舊都榮耀,河東僅存此地······”嬴望聞此,音聲略高,道:“我秦之榮耀威儀,卻在魏相面前,可作拿捏麼?”魏圉笑道:“秦太子此般以秦貶魏,倒似談無可談,然則不談?”嬴望愁眉緊鎖,道:“唉,可惜,大良造無奈回軍,不然我倆見無可見,怎能議和?”隨即朝後看看,問道:“樓子,大良造還能戰麼?”“大良造剛則回軍,恐難再來。”華陽君朗聲道:“稟太子,臣願往一戰。”嬴望擺擺手道:“今日和談,不戰,不戰。”魏圉粗喘幾番,深為武卒戰敗不忿。魏齊接道:“魏秦交好,秦人又勇猛,齊實不敢妄言。只是我那舊都終究難以割捨,故以桐鄉代之。”“魏相不必多言,安邑會盟只為交接圖冊,議定人口、田地,切勿多擾時日。”
魏齊淺淺一笑,道:“和談本應如此,交涉地界若暫有異議,我王也囑臣,定要誠心之至,與太子談一門親。”嬴望微微一笑,舉酒相邀,道:“說來聽聽。”“我國公主前時入秦待嫁,因遭讒言離境,幸得秦軍護送······我王欲藉此番盛況,將公主許配太子。此為我王手書,命臣奉於公主,太子可否代為傳遞,以結兩國同好?”嬴望命人接過手書,笑道:“婚配自是有的,在秦時已約定,如何此處說得?”魏齊一愣,頓了一頓,道:“以此顯我王誠意。”魏圉道:“若先結好事,不失為會盟小成。”“正是,本王母后已備聘禮,容後往送。本王聽聞,公主府中有一位養嬴彥周,學識通達、為人高蹈,還盼魏太子相邀一見。”魏圉此時少了些氣性,接道:“先生於本王亦有教授之恩,待說與他便好。”嬴望點點頭,喚取圖冊。魏齊道:“我王呈與皮氏、桐鄉之冊,其餘待請賜後與談。”“自梁至此,不過三五日路程,魏相莫欺了在下,這桐鄉也先留下,日後再商。”魏齊待要取回桐鄉圖冊,卻早已被羋戎護在懷中,但聽道:“魏相小家子氣,既給了又要拿回去,我王約之安邑,卻仍無音信,倒是反覆。”魏圉又是一氣:“約之安邑便罷,桐鄉拿去作何?”樓緩笑道:“魏相給了,我等尚未看過,待安邑事定,再行歸還。”魏齊無奈,卻也不敢強搶,只聽嬴望道:“與秦安邑、皮氏即可,這桐鄉嘛,暫且留著,若太子、魏相貴人忘事,本王也好提點。”魏圉心口憋悶,看魏齊亦是難言,不由身周愈冷。
談無所定,眾人即撤,各自歸營,嬴望悄然命羋戎著人跟去,探聽魏國訊息,之後便往魏遊處。嬴望摒退眾人,呆立門旁,幾次想敲門卻有些猶疑,良久方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今日得見,遊兒仍是不開懷麼?”魏遊早知屋外動靜,卻也如嬴望般不知所措。她盼與他相見相知,可不忍母國遭戮,不能與敵為友;她胸懷家國,可未多經政事,不得綢繆揮毫。她內心焦灼、煎熬,待要大罵一通,卻不知如何開口、從何罵起、罵到何時、能得何果?她仍是靜靜坐在席間,感受著門外之人在兩國邦交之外的尋常氣息。“魏王手書,拿來與你。”魏遊一聽,慌忙起身,迫切想看到王父的告誡。她扶著門框,看他片刻,眼眶溼潤之時,接了他手中絹信,待要關門,卻被嬴望上前一步擋了開去。魏遊不欲糾纏,踱至廳中,默唸王父之言:“我兒嫻雅,且嫁西秦。為國將身許之,老父感佩。”
“且嫁西秦,且嫁西秦。”魏遊側首看著嬴望,唸叨幾聲,透過未合上的門扇向外看去,悠悠道:“我千方百計逃了出來,卻仍是如此,好似怎也逃不出你的掌心。”嬴望隨著她的視線向外看去,不知要說些甚麼,兩人就這樣靜靜待著,感受片刻安寧。大約過了許久,天已將黑,宮人報華陽君、樓子前來相談。嬴望起身,輕拍了魏遊肩臂,柔聲道:“明日來尋你。”看著嬴望遠去,她內心絞痛、伏案嗚咽、難以自持,只呆呆落淚。
嬴望回房後,見眾人落座,直問如何。華陽君與樓緩相視之下,終是開了口:“斥候來報,魏人並未赴大梁,說······且晾著我等。”嬴望聞言而笑,道:“如此糊塗,可笑至極。”樓緩道:“當真是要地要人都不痛快。”“要人怎麼?彥周子無重用,還不給了我秦國?”羋戎接道:“可恨之處便在此,那魏齊說······”“魏齊不知禮,真真沒了中原風雅。”“樓子一言,倒讓我新奇,華陽君便說來。”“他說,一個趕馬的要一個牧羊的,老嬴家盡與畜生同列。”嬴望驀地一頓,思索片刻,備好封泥,道:“安邑、皮氏、桐鄉、汾陰皆為魏地,橫在秦趙之間總是礙眼,不若盡數收回。我欲上呈王父,華陽君、樓子如何說?”華陽君無異,樓子也道:“甚彩,只可惜大良造回軍,若以重兵列之,當氣魄無兩。”嬴望會意,當即修書咸陽,並召王陵相商。眾人又議多時,方才散去。
幾日之間,秦太子並未再約會盟,魏圉、魏齊自以策略有成,不由暗暗高興,直到半月後魏王遣使來問,方才言告。這來回通傳之間,他二人頗感訝異,秦人會盟月餘不見相邀,更不說約告盟書,竟是讓人有些心慌。身在安邑的魏圉、魏齊未能及時明瞭東西情勢,但大梁的魏王卻日漸清明。眼見淮泗戰場愈加血腥,齊之戰車再也不停,趙楚大軍亦蠢蠢欲動,自己卻苦於河東秦人牽絆、不得施展,於是迅即下詔,綁彥周子入秦,儘快約盟。
這日,燕使來訪,痛斥暴齊攻宋,虐睢陽眾生。燕使向魏王諫道:“我王悲憤,深知都城陷落而至滅國之痛,如今微宋乃如彼時弱燕,任齊魚肉而不能擋,盼王上與謀。”魏王看向眾臣,深覺自魏齊會談,朝中已少倚仗。“眾位大臣盡與燕使對談。”須賈言道:“王上,我魏西向抗秦、東向攪擾,臣以為先定一方,才可與謀。敢問燕使可有退秦之法?”“魏秦之事,外臣不知就裡,不敢妄談對策。但暴齊無道,今日攻破宋都,明日便可兵臨大梁,此番危亡不得不防。”魏無忌接道:“燕使之意,我魏國聯燕抗齊,西邊拱手於秦麼?”“外臣絕無此意。我王已與趙王會盟,增兵與趙合、往齊地,共御外辱。東方一家,逐鹿天下,王上切不可因西秦些事,誤了列國要務吶,盼王上早日定奪。”
魏王緊皺眉頭,實是難做,西有暴秦攪擾,東有齊宋牽絆,分身不能卻隱有聯軍壓頂之勢,遂道:“燕趙合兵,業已成行?”“是啊王上,齊國之強不亞於秦,單憑我燕國又怎可獨與抗爭?我王與趙王共謀已成,如若王上應允、武卒奮發,聯軍勢大定可救宋民於水火。”燕使撲的一聲,跪道:“王上,二十餘年來,我燕民忍薊都之辱、自滅國偷生,奮發至此,只為不受他國踐踏。而今,弱宋孤戰更讓我燕憐之助之。現下,齊國威勢正盛,連秦國都奈他無何、奉稱東帝,誰又能擋得他日後大舉西向呢?唇亡齒寒、前車之鑑,王上不可不察吶!”“燕使危言聳聽了罷,我大魏國力強盛、武卒奮勇,豈會與宋國同列。”燕使伏於地,仍不起身:“待到遭戮,為時晚矣。外臣前已與楚使通訊,大約近日結盟,王上若不信,儘可去查。”魏無忌惑道:“先前諸國共伐暴秦,楚使滯留魏境,現今卻如此說?燕使可往秦國?秦齊向來友善,可會發兵?”燕使起身痛道:“楚國平白被宋拿了些地,現又為齊屬,自要取回。而況趙楚兩強共謀,若再得魏助益,秦人何敢不從?王上試想,合縱之盟不是嚇得秦國難出函谷麼?王上思慮吶!”廷上靜了多時,魏無忌忽道:“王上,臣弟深知齊王貪婪、與民無道,如今趙楚燕已謀發兵,臣弟願居中聯絡,早與諸國會合,以免錯此攻齊良機。”魏王略略點頭,緩道:“秦國既已消停,便該與列國同往,勿失齊宋先機。而況中原勢大,諒他也不敢造次。燕使便稍候幾日,待寡人穩固河東,即增兵宋境,解之危困。”燕使再次拜伏於地,高聲謝過。
眾人議罷,須賈悄然面王,道:“王上怎可許之?腹背受敵何其艱險?”“西向虎狼窺伺,東向齊戰愈近,南北趙楚夾擊,寡人騎虎難下,不盟如何?派人送彥周往安邑,另告魏相速定河東。”言畢即往理國政,卻又喊住須賈,道:“詔芒卯速速回軍,護衛大梁,屏東備戰。”須賈領命,急急而去。一路上,魏王思索著近來戰況,燕使所言不差,趙楚線人均已來報,各有東向之意,只自己仍苦於秦軍壓迫,不得抽身抗齊。魏王一聲嘆息,秦戰報實在難獲,安邑之地怕是雷霆前的靜謐,大約凶多吉少了,為今之計,託於太子與魏相罷。
廷議散後,燕使趕回驛館,見到了等候多時的蘇代。未及進門,蘇代便起身相迎,悄聲道:“楚王應下,已整兵待發。我即入秦,許以利害,你留下急催魏王。”“大人,魏王亦在等秦信,不如你我二人合力,儘速說魏罷?”蘇代搖搖頭,道:“成敗,皆在秦所指。”燕使擔憂低嘆,未說甚麼,聽道:“行前已諫齊王早滅桀宋,現下激戰正酣罷。”蘇代踱向門外,望著陰沉天空,聽燕使咬牙道:“我燕國數十年的屈辱終究要雪盡的。”“天下,要亂了。”蘇代微微一笑,一指向東。
不待猶疑,燕使即著人返燕呈報,蘇代迅即往秦拜會魏冉。魏冉知其來意,二人倒是不屑作假。“外臣久聞相邦計策,欲以陶邑作劍,直入五國心臟。竊以為宏圖之至、無人可比,亦是少人能知。”魏冉一聲嘆息:“眾人只道我貪之膏脂,卻不以我為秦泣血,連太后也不與我謀。”“旁人不知,我便不知麼?世人皆短視,待取下陶邑,大富國內,卻絲毫不擾五國地位。”“真到那時,怕世人都來罵我貪得無厭、私縱私慾,哪有心力再戰略攻防?”蘇代頓首再拜,道:“相邦一生為秦,實是高潔,我輩不及。”魏冉探身而扶:“言重言重。先生亦為燕縱橫諸國,更忍辱於齊,此番艱辛,我本知曉。”“我王已派樂毅將軍整兵,待與強秦合之,一掃齊境,屆時謹獻陶邑,絕不食言。”“只怕列國不肯吶。”“列國各有所圖,我王心中有數,但秦地陶邑,自是無人敢搶。待六國戰後會盟,我燕國定為秦之後盾。”“好,先生稍候幾日,待與太后相商,報與王上請兵約戰。”
秦廷此刻,亦是通宵,趙使求見秦王暫棄前嫌、約往伐齊。秦王心中猶疑,不知怎得矛頭東向?若六國合兵,倒是不好下手,可是失掉河內地也極為可惜,為今之計,以快制快,該得催促太子一番。前些時日,聞聽楚使與魏、燕盟約,已待回程面王,卻如何不聞燕使何往?秦王派人探聽幾回,只知燕使赴秦、不為所見,雖也知列國東向窺齊,然倒戈攻秦亦有前事,不得不防,以是於東方並無把握。如若現下得燕之傳書,與魏底氣便更勝一籌。近些時日,呂禮代為訪查,探得太后、相邦亦招士人問詢。秦王心中不爽,對此行蹤總是無法。約摸十日後,方才聽聞蘇代入秦,暫居相府。也恰在一兩日後,魏冉求見,說以盟約之事。“王上,楚使快馬來報,半月內拜上,共謀抗齊大業。燕使蘇代,亦請見我王。”秦王自聽說蘇代入相府,便隱隱恨之,如今他來求見,倒要看看燕國誠意。“久聞先生大名,盡於列國奔走,卻不來秦國授以天機。”“兄長曾約縱擾秦,代實不敢一窺天顏,但王上,如今齊國迫宋,生靈塗炭,那齊王早已被列國咒怨。代惴惴而來,為民之生計,亦為燕之國運。”“燕王勵精圖治,寡人實不能及。”“王上過謙,我王欲待南下攻齊,雖盟四國,若少秦扶助,決然無功,陰使臣訪秦,結以戰約。若得成,中原之地唾手可得。”“五國約縱,向來西指大秦,寡人如何信你?”“宋境只剩睢陽,不日便陷;楚使已快馬赴秦,趙使已然在秦,韓王發兵已畢,而魏國若往秦,武卒又何須東向迴護?如若害秦,何須好言於太子而不敢拼力一搏?宋魏之交,關乎國運,魏王開不得玩笑。魏齊蠢笨,他絕想不到,一朝宋亡,齊國必先屠魏。”秦王看著蘇代,心中愈加清明,問道:“寡人僻居西隅,不知東向何所獲?”“東方最富,盡皆與秦。”秦王直身,悠然道:“好,寡人便發兵助燕,也算報先燕王護送之義。”魏冉聞言略驚,奇怪陶邑事易。蘇代大喜,不想秦王更有後著。“喚趙使上殿,待楚使至,共赴中陽,定伐謀,北約南盟,助燕報得國仇家恨。”蘇代狂喜,俯伏道:“王上宏圖大略,臣願往魏,早定河東。”秦王一笑,揮手免禮,道:“寡人便遣你赴魏,隨我大秦太子共往中陽。魏國麼······河東百里地,不再與談。”蘇代領命,旋即而去。
卻說秦王因太后、相邦召回白起而心中憤懣,然舉國之事亦不能全然自定。與蘇代議定後,便攜魏冉共往太后宮,是為商討發兵將領。宣太后絕非心胸狹窄之人,凡事多為秦憂,但終因兒子悖逆,應許魏女入主太子府而生氣凜然。這日見秦王來訪,不待商討些許,便自安排:“王上可派羋戎、向壽同往,既可免白起征途疲乏,也可就近調兵,免於士卒奔波。”“華陽君、樓子尚在安邑,無人護著望兒,怕是不妥,母后也要為望兒綢繆些許。”“羋戎即刻往魏,可免秦軍徒勞,安邑已是死地,望兒拿不下麼?”“大良造已於府中休養了幾日,應可為秦出戰,去東方選一塊好地界。”“大戰小仗不可事事找白起,以免······”說著,餘光瞥向魏冉,見他略微抬頭,便話鋒一轉:“我秦將勇士拿不到軍功、得不到歷練,軍中要多些謀將才是。”魏冉接道:“為臣老邁,上不得戰場,不然就由我來了。我已喚白起來此,讓他薦個人罷。”太后看著魏冉,暗道自己不許他出戰東方,亦是怕他難守本心,如今倒是這般置氣,不由笑道:“老婦尚能舒展拳腳,弟弟便上不得戰場了麼?”魏冉看向太后,拱手道:“我雖老邁,卻也盼為王上、為太后出些力的。”秦王暗下決定,若難用自己人,也必使舅相主陣,不得讓太后過分掣肘,哪怕······他另有所圖,畢竟以一制一永不會錯。
不待多時,白起求見,太后自是溫言語之,關心文若身體,但聽無礙,便說起了朝政諸事。“近來,列國多事,一件接著一件,她擔心你,自是難熬。”魏冉接道:“文若身子虛,總也養不好,我這做父親的,真是該死。”秦王不欲白起難做,便道:“寡人本要大良造領兵,待看文若情狀,早已去了此念,舅相寬心。文若定無恙的。”寒暄一番,也便為主將之事鋪好了前言。“臣自魏而返,薦一副將王陵。此人排兵佈陣雖不如司馬靳,但通習秦律,正派厚道,亦有果決之姿,當以大戰歷練,或可成我秦驍將。”秦王側身向宣太后道:“大良造稟過此將,以兩千對五萬,將魏公主毫髮無損帶至新垣,如此當可一試。”“軍中確需此等人才,方保戰車轟鳴、連番勝績。”見眾人允了,白起又拱手道:“臣手下仍有一人,原自齊國而來,主戰不多卻沉穩老辣,當得主將人選。”魏冉不由道:“從前偶遇演武二人?”“正是,一為王齕,一為蒙驁,王齕現領兵駐外,分身不能,蒙驁輪戍至此,堪當一用。”太后輕應,道:“軍中人,大良造自是明瞭,只是蒙驁可否統軍?”“行軍打仗自是無憂,若論此次縱約,列國必以秦國為重,當選一力強長者、扛住他國攪擾之人。”“是啊,秦雖非縱長,然列國忌憚,自要多使絆子的。”秦王默了片刻,頓聲道:“寡人倒覺······舅相可往一試。”宣太后看看秦王,再看看魏冉,似有疑惑。“蒙驁年少,雖驍勇善謀,但於列國交遊自是難當,舅相揚名中原,無人造次,燕使又曾居相府,存些情義。如此,既給足了燕國面子,亦可顯寡人誠心。”魏冉微微點頭,並未言語。宣太后先前雖薦羋戎,但與冉弟相較,分量大不如之。可一想到冉弟奪地之切,也有些難以取捨。秦王接道:“魏宋之境由他國衝鋒,銳士坐收漁利即可,倒是伐謀更為要緊。”白起亦拱手道:“若相邦親往,必予列國士氣大振。”太后舉杯淺酌,思量了幾番,總算應下此事。“相邦統戰,最為合宜。大良造便為他守好女兒,免他後顧之憂。”
秦廷議定將兵,即派蘇代往新垣見太子。此時的嬴望因魏無意與河東地,便不再詳談,著手整頓新垣諸務。他料此番應為死局,不欲多耗兵力,只閒暇之時數發兵襲擾安邑及河東諸地,其餘時日潛心休養將士。魏河東地守軍不多,且四圍盡皆秦土,於此亦是無法,待要向魏王通訊,卻被秦軍堵得水洩不通。這日,嬴望至魏遊院中,見她獨自書寫,便就近坐了。“前些時日,我與彥周子長談,說起你王父,他掛念你。”魏遊在新垣待了這些時日,雖不忍母國遭陷,然見秦人治軍有度、秦吏恤民生息,已然平和許多。“王父憂心國運,我只盼他康健。”“王謀國事,亦愛女心切,他急盼你遇良人,而非與國姻親。”“何意?”“彥周子謀略極佳,我已許他為詹事。”“諸公子耽於溺樂,不屑先生教習,可先生雄才,在我府中難以舒展。若······與你謀事,該有前程。”“我幸得師友,卻遠姻緣······不日即赴中陽會盟,如若談成,自是美事一樁,若不然,便做質子。”魏遊抬頭道:“當今大勢,是何模樣?”“河東地,無戰火。”“你來此月餘,不添傷亡,我代河東百姓謝你。”“我赴中陽,必以此地作勢,到時,若你願嫁我,我便拼命回來,咸陽大婚。”嬴望旋即起身,不欲多說,更不敢聽她回答。將至門邊,他長舒口氣,朗聲道:“若嫌我大秦奪魏地,我絕不逼你。”魏遊緩緩起身,向門外跟了幾步,想起初時在秦宮相見,他幾人相處甚歡,誰知好景不長便都做了帝國棋子。她是公主,為國而嫁本是應當,更況與民修養、無戰無亂,自是好的。低頭默然,終直視內心,她不過仗著嬴望歡喜她,刻意拖延而已,只怕他今日不來,她仍是會虛耗下去,而絲毫無能亂秦征伐。她羞愧難當,竟與魏相用了同一招,以為不提此議,秦國便會不了了之,但竟忘了,秦軍利刃出鞘,怎會空手還之?是她稚嫩乏術,妄以微末伎倆阻止嬴望。她知道,於公她必得嫁,於私她亦歡喜他。她笑了,自己雖立意高遠,然胸中丘壑不足,該當退而入室了。如今,只盼他平安歸來,與之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