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地
這邊廂,白起率軍疾行五日,趕到新垣城下,當即擺開戰陣,令司馬靳衝鋒,暫取初勝。接連半月,秦軍依著斥候所探,布排與戰,由司馬靳城外正面作戰,胡傷晝夜不停襲擾。新垣本就守備薄弱,經此凌厲攻勢,不得不連連敗陣。白起不待猶疑,報與秦王收地後,留三千兵士守城,率軍沿王屋山南下,直奔曲陽。司馬靳心中爽快,不由高聲道:“將軍,新垣月餘而下,著實痛快,應趁此時機,速取曲陽。”“乘勝之勢,勇猛之繼,司馬將軍此戰全勝,亦是好兆頭。”“多虧將軍提點。”“報——”不遠處斥候趕來,上呈秦王軍令。白起勒馬而接,令中所寫:“魏公主遊往魏七日,截歸安邑;魏相齊赴秦議和三日,途拒還魏;魏臣彥周赴趙四日,伺機而動。”閱畢,白起思量一番,問道:“你離秦幾日?”“回將軍,馬不停蹄,四日到此。”“胡傷,糧草用幾日?”“十日甚足。”“派王陵赴秦魏道,截魏公主往安邑,困之勿出。”胡傷領命而去,著王陵整兵回程。白起又道:“司馬將軍往大梁,見魏相齊,拒和談、遣歸魏。”罷即拍馬走近些,低聲道:“小將軍,魏相招搖,無需探聽,少帶些人馬。”司馬靳忍不住一笑,道聲“遵命”。分定各人事務,白起續向曲陽,途中亦在思考往趙魏臣,因難估東方援兵幾何,遂派兩路斥候分赴趙韓境探尋。
行軍半月,已到曲陽,魏軍守備較新垣強了許多,但在秦軍攻勢下亦難持久。待到決戰之日,白起見兵士們愈加奮勇,不由躍躍欲試,正待策馬向前,忽見城中湧出銳士。定睛一看,原是小將司馬靳,不由讚道:“謀略、才勇俱佳,可造之材!”話說司馬靳領兵往大梁,果真如大良造所說,和談之行倒似出遊儀仗,以是不出兩日即趕上西去的魏齊,當下一句“送魏相”,嚇得魏齊不敢言語。司馬靳往大梁送了些時候,越想越憋屈,直領著魏齊趕赴曲陽。也是天時地利人和,恰遇銳士決戰之時。兩相遭遇,曲陽速陷。白起親見魏相,言及無和談之事,並道:“秦軍既出,必奪地而還。”之後便不再差人護送,只讓魏齊自行歸魏,並著司馬靳整頓諸務、胡傷安頓曲陽軍民。這日中軍帳,白起看著圖冊出神,思考著赴趙魏使之行。太行山路險,秦軍可由軹關陘而上,探聽趙韓虛實,但魏使直上邯鄲,卻與己道路相左,再向西看去,若以長平為據,便可控扼太行、窺趙擊魏,自己數次征戰魏韓,卻是首達長平左近。不過,想到此戰不宜過大,不能置秦軍於綿長戰線之上,當即另尋他法。
細思之間,想起身旁一人直立,正隨著自己的目光輾轉東西。忽的,白起興起,橫臂成拳,直擊其面門。那人左手速抬,立掌以擋,看向白起,眼中盡是疑惑。白起收臂成掌,握其腕間,狠勁下壓。那人翻掌相抗之時,卻被白起將手掌反壓在左肩之上,遂高抬左臂,周身速向右旋下,左掌則在二人旋、戰之時分向一旁。白起被向右微帶,但借勢左臂探前、左手成鉗,取那人喉間。那人似旋身之時便預見此法,未及起身便右臂外擋,將白起格開了去,同時直身,右腿順勢向前狠踢。白起知他收勁,便向左側身。只見那人左手成掌,在白起鼻尖橫掃停住。而白起則右臂高抬,手背與其掌相碰,而後大笑一番,讚道:“好身手!”那人卻抱拳嘆道:“將軍方寸之間,未曾挪動便令末將著慌,實在厲害。”白起擺擺手,道:“多少年來,從無人與我匹敵,你——仍是頭一個。”那人喚作雲鳥,為白起戰時短兵、平日近衛,大仗之時亦領兵於外。目下聽贊雖顯惶恐,卻只顧笑著。“總是攻其不備才好,接下來卻不好說。”雲鳥看向圖冊,道:“將軍凌厲,待曲陽穩固,綢繆時日再向東罷。”白起點點頭,兀自踱步。
不多時,斥候來報,廉頗率趙軍同魏使出邯鄲,兵力不詳,大約三萬,另一路赴韓斥候也已呈報,言及韓廷重兵把守上黨,且分兵合趙共往魏境。白起凝視地圖,轉向沙盤,默然片刻,拍案道:“司馬靳留守曲陽,胡傷與我兵發光狼城。”司馬靳、胡傷對視一眼,不由愕然。雲鳥看他二人如此,不免看向沙盤。胡傷道:“太行險阻,韓軍已有準備,我軍可北上麼?”司馬靳接道:“光狼險峻異常,遠不如長平地利,將軍為何擇此而攻?”
白起看向他二人,道:“長平守軍齊備不可攻。光狼城東依太行、西衝長平,與曲陽一線,日後可助我軍北上。”胡傷接道:“我軍現下兩萬餘人,除卻民夫,怕經不起纏鬥。”“兩路斥候報,長平調兵駐守,邯鄲發兵往魏,兩城之間光狼被眾人忽視,此時不取更待何時?雲鳥,探光狼守軍,五日內折返。”雲鳥剛要應答,胡傷接道:“將軍,光狼駐軍不明,我軍待斥候來報再戰如何?”司馬靳皺眉點頭,道:“胡將軍,將軍心中有數,光狼守軍必定不足。”白起低應一聲,道:“說來聽聽。”“長平常規防衛需五萬兵,我軍速取新垣、曲陽後,韓廷必增兵把守,趙軍自邯鄲出發,絕無可能越太行擊我軍。憑藉光狼原有五千守備,當不足畏。”“胡將軍,整兵一萬,自野王越太行取光狼,擇日出發。”胡傷了然,白起又向司馬靳道:“武卒自大梁出發,連日來並未遭遇,這幾日,要小心。”“是。末將已遣人沿途探查。”白起連日征戰,只與新垣、曲陽守軍交鋒,未見大部魏軍,不禁有些擔憂。“王陵如何?”胡傷一驚,道:“前幾日尚有音信,說護送公主歸安邑,這幾日卻是······”白起微皺眉頭,暗道不好,立馬分派:“長平方向暫緩,向北斥候分一路往安邑。”雲鳥領命,聽胡傷又道:“王陵前時曾傳信已近安邑,可這幾日攻城,末將未收信,竟至疏忽此事。”司馬靳問道:“將軍擔心魏軍於安邑設伏麼?”“不,我軍經中條山後,直往新垣,魏軍當是······直奔安邑了。”司馬靳一拍大腿,道:“正是,老魏王必以我們取他舊都。”胡傷接道:“如此,王陵卻正好趕上了芒卯大部。”白起略一思忖,極是憂心,芒卯部五萬餘人,王陵自王屋而下去往安邑,怕是剛接了公主便要遭遇,而後魏相緊隨、再到司馬靳生擒,由此說來,這一連串戰況方才明瞭。想到此處,白起倒是鬆了口氣,只待前方訊息傳來,以此佐證。
一切正如白起所料。原來宣太后見秦軍大部開拔,便將看了幾日的魏公主與魏使放了出去,以是王陵途中所見仍有著些公主儀仗,倒省了不少探尋的功夫。雖公主、魏使不肯與行,奈何王陵兵強,只得隨往安邑,誰知沒幾日武卒大部殺來。王陵深知,四面之中僅新垣剛為秦屬,便先攜公主往之避難。芒卯追之不及,到新垣城下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攻了幾番,期以裡應外合取勝。但不過七八日,斥候來報,秦軍早已進發曲陽。芒卯無法,當即往安邑分兵五千,其餘皆返程回軍,以是軍民疲憊卻仍未趕上秦軍戰車。王陵安定後,回想近來戰況,當屬沿王屋而上往新垣之時,但凡芒卯追來,便不會如現下般順利。他思前想後,總不知當時芒卯大部怎未追擊,只得如實奏報,並著人看好魏公主與魏使。
話說良人子與王陵於秦魏邊境分別後,行陸路沿黃河,從古虞茅津渡入魏境,因怕魏人發覺,便於山中行走。她許久未事斥候,如今自是不熟,剛入山中便不辨方向、不知寒暖、屢屢錯路,心中又急又愧、又慌又怕。她孤身一人,不敢往深林走去,只得沿林木稀疏處尋路。行得幾日,又見王陵,欲待喊他,卻覺有礙行軍,而況她在山脊處,他在山腳,多有不便。待趨行不久,細看過去竟見不甚華貴、頗顯蕭索的魏公主儀仗,不由疑惑,于山中跟了幾日。這日,已近王陵軍,忽聞身後有兵士之聲,回身上高地而望,乃是魏軍旗幟。王陵也已得訊息,帶五百兵士于山谷斷後,其餘人先行急速向前。良人子緊握雙拳、暗自驚懼,見王陵埋伏妥當,便尋了山谷窄地,搬些碎石聚在一處,靜等芒卯大軍到來。
不多時,魏前軍已至,良人子正待推些石塊下去,不想腳下一滑,外圍碎石滾落山腳,當即停步靜觀。副將晉鄙朝上看了一眼,並未多想,芒卯卻是停了腳步,等了片刻。良人子心中道一聲“極好”,也算因禍得福。待大軍再進,她猛然推了兩塊大石下去。芒卯一驚,馬蹄微踏,想道這山谷不算窄、碎石不甚大,向上林木稀疏,不應有伏兵才對,當即命兵士緩步向前。良人子見未阻其勢,又將左近的幾塊大大小小碎石推下,而後向前待魏軍再動繼續推石。芒卯又是一頓,喊來晉鄙問前方何事。“回將軍,暫時不明,這碎石不成氣候,我軍仍進發罷?”“不可,公主身旁秦軍雖少,但當心有詐。”晉鄙點頭,著人探查一番。芒卯四處望望,低聲道:“稍安勿躁,切勿中計。”待了片時,見無甚動靜,芒卯命兵士緩行。良人子見他等繼續前行,便由後至前,搖著身周高樹低叢,小跑數十步,費盡氣力,撞了一塊巨石下去。晉鄙怒道:“暴秦耍人!將軍,讓末將去探查罷。”為免大軍折損,謹慎起見,芒卯派人找些小路向山上去,各隊武卒也趁此休整。良人子見魏軍上山,連忙去看王陵,見他已帶人疾奔而去,不由會心一笑,忙往林深處躲去。
晉鄙上得高處,又多行幾步,與兵士用矛戈刺了又刺,未見動靜,奔下稟報。芒卯一聽,恍然大悟,道:“中計了!秦軍人少,以此詐術疲我軍馬,速速追擊。”良人子聞聽有動,轉過高樹,又扔了些腳邊亂石。芒卯雖知是計,仍是頓了幾頓,命兵士邊走邊防。過得此段山谷,未見山石,方才全力追擊秦軍。而此時的秦軍早已丟掉公主儀仗,斷後之師也將石塊、石釘、鉤箭散於各處,以阻追擊。魏武卒畢竟不如銳士整肅,又因途中清障,你追我趕之間未能救得公主,反在新垣城下戰了幾日,後接曲陽戰報,又即返程,無功之甚。待到曲陽城外,已是陷落多日,遠望城頭秦軍黑旗,芒卯心中懊惱,只得先駐軍休整,報與魏王,伺機再攻。
曲陽城中,白起登高瞭望,見魏軍不趁秦軍立足未穩而大舉進攻,已是有了確切的勝算,再思忖光狼一番,決意帶萬餘銳士走上一遭。當下安排司馬靳駐守,自己與胡傷分兵向北,過野王經太行陘直達高都,北上光狼城。韓軍因重兵守長平且分兵盟軍,又淮泗在戰,見秦軍奪光狼城雖驚,卻再無兵士可對。韓王只得手書趙魏,期以援兵。然魏王得信亦是憤怒,自己失了兩座城池,哪還有餘力管韓國死活,當下不理不顧。
這日魏國朝會,魏王憂心忡忡,詢問諸卿應對之策。魏齊道:“王上,臣被秦軍截往曲陽,眼見其兇狠異常,絕非我一國可擋,且我公主為秦扣留,實是······於今之計,約縱盟軍為急事要務吶!”魏王道:“彥周子相告,趙王已派大將廉頗率三萬精騎來魏,韓軍分兵雖少,也派了人來。只如今,芒卯在曲陽城下焦灼,需眾卿出個法子。”太子魏圉道:“王父,此番合縱,齊國雖為縱主居東,但兵士集結大多朝秦軍所向,兒臣諫議,請廉頗召列國往光狼,芒卯將軍亦勞累再戰。”魏無忌搖搖頭道:“廉頗······不得用,盟軍向來散漫······”廷上眾人無甚言談,面面相覷之間實不知破解之法。恰在此時,彥周子回朝,稟楚使求見。魏王與眾皆疑惑,彥周子道:“王上,趙軍屯兵邊境,再不肯向前。”“卻是為何?”“戰前,趙王曾書斥責於秦,新垣陷後,秦王手書去帝還王,趙軍則以師出無名,停軍休整,臣便先行奏報。”聽聞此言,魏王竟是一呆,楚使回話:“我王受蘇代之邀,已派淖齒將軍帶五萬精兵赴魏,定要共御秦侮,王上切不可因去帝之詐錯失良機。”魏齊接道:“此次合縱皆因秦稱帝而起,他既去帝號,我軍便靜觀其變。”“虎狼之秦毫無信義,王上、相邦切莫猶疑。”“楚使,秦軍狂妄,丟的是我魏國的地,楚國地大物博,自是不在意這一二座城。”“彥周子敢問,楚軍何日赴約?我軍在曲陽與秦軍對峙,不知可否借力?”“軍情甚重,本使不敢妄定,待報與我王方可言告。”魏王嘆道:“趙停楚進,寡人兩廂難做,楚使稍候幾日,再行議定。”楚使猶豫之間,慨嘆秦國銳士行軍之嚴、斥候處事之精,連與戰、勝敗此等大事,都未讓魏國搞得清楚,更騙過了楚國,如此說來,東方諸國該皆入迷濛。
秦王宮,公主院內。得知喬荻送母還衛已返咸陽,修益兒便不住徘徊。待得初見大姑身影,忙跑來急道:“大姑,你走了許久,該不知,之子姊姊與王兄私結終身了。快來快來,我說與你聽。”喬荻回想因魏遊離席、太子不允、與國大戰,選妻之事耽擱半月,後宮忙忙亂亂卻皆無她事,又想起媽媽日前還衛心切,便告假出宮去了。行前雖聞太子請戰、之子在鬧,但不知幾人於朝堂、後宮攪成了何等模樣,當下未及開言,便被修益兒扯著進殿。忽的,喬荻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住,修益兒一愣,問道如何。喬荻整整衣裳,笑道:“扭了腿,無妨的。”“大姑慢些走。太子哥哥大約也要赴魏,他傷了面子,總要搏得一口氣。”“公主何意?民女雲裡霧裡。”修益兒一聲嘆息,放開喬荻,獨自向前走著,嘆道:“之子姊姊不願入太子府,拖了幾日,去找了柱哥哥,也不知柱哥哥說了甚麼,之子姊姊便要與他一處。八子聽聞,禁足了柱哥哥,請之子姊姊回自個兒殿裡去了。”修益兒趴伏案邊,續道:“王祖母很是生氣,斥責了八子,柱哥哥似也······捱了打,約是八子打的。”一陣沉默之間,喬荻為公主添茶,想著她年少至極,竟也能說出個來來回回,不由笑了笑。修益兒卻是一呆,道:“大姑如何笑得出來?”“公主雖年少,卻於情愛曉得許多。”“唉,我自是盼著之子姊姊來我家,喚她聲嫂嫂,卻不管她嫁與誰。大姑,你說如何?”“貴人國事,民女不敢妄言,他人情愛又與民女何干,公主莫為難了。”“你便說說,左右我不告旁人。”“民女無知,但覺能與心愛之人一處,受些斥責又何妨?”“可是子蘭派人,接之子姊姊回去。”“姑娘回去了麼?”修益兒搖搖頭道:“楚使仍在宮中,王祖母扣著,不許他亂說。”喬荻又是一笑,道:“公主,民女只教習字,今日聽了這許多,怕是不合時宜。不如,民女明日來教詩罷。”“大姑,我愛與你說,你給我講詩,還教我功夫,會宮中女眷都不會的玩意兒,我與你在一處,歡喜得很。”“民女謝過公主誇讚,看。”只見喬荻伸出右拳,緩緩張開,掌中現出了一枚小小指環。修益兒喜道:“真是好看,這指環送與我麼?”“正是,民女刀工不精,公主便只看這桃樹美意罷。”“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待暖春悄至,桃紅柳綠,便不似這般寒涼刺骨。”修益兒握著指環,輕輕套入食指,只見它雲紋細膩,光潔如脂,該是打磨了許久,不由淺笑起來。喬荻暗道:“宮中多事,許久未見,年少如公主也全無生氣,倒不知此番事該如何收場。”
說了不久,喬荻與公主作別,約定隔日習字教詩。走了一段,右腿隱隱作痛,便坐在石上歇息。正自揉著,忽聽低沉之聲傳來,側首而望,才看到右邊院窗之處的嬴柱公子。喬荻看看四周,不覺間竟停在了八子宮外,看來公子禁足之所原在自己媽媽後院。不待猶疑,當即起身,上前一拜。“大姑免禮,柱困於此,煩勞大姑助我。”“公子但說,民女全力而為。”“柱難通訊息,還盼大姑將此絹遞與之子姑娘。”喬荻略驚,想不通此間利害,一時竟未作反應。“大姑儘可放心,不過是些······情話,無關秦楚。柱,還是知分寸的。”“民女不敢妄自揣測,只怕誤了公子要事。八子待民女極好,民女盼早日報答於她。”“我不會害自己的媽媽,她不讓我出去,我便不出去。這絹信,想來不會害了媽媽。”喬荻淡淡一笑,接過絹信,藏於袖中。
待到之子殿外,見守衛森嚴,倒是不好入內。若平日跟著公主,自是進出無礙,可現下她一介民女,求見他國姑娘,實在不合規矩。想著想著,不由揉揉右腿,若是平日尚可上下簷梁,近日腿傷,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正自徘徊,忽見太子前來。“你如何在此?”“公主差民女給之子姑娘送些物件開心,民女不知如何入內。”“甚麼物件?”喬荻初次與太子說謊,渾身一緊,但她知他寬仁有度,不會在此番事上作偽發威,便坦然取出指環,遞與太子,心中暗歎得虧刻了兩個,不然怕是露怯。嬴望仔細看了看,見其上全無形狀,只此一環,不免笑道:“如此物件,之子姑娘如何開心?”“此環圓滿,盼姑娘如願。”“修益兒有心了。我正要拜訪,你隨往罷。”喬荻自是謝過。
嬴望與之子摒退婢僕,談了些時候,喬荻只得在外靜候。“本王將赴魏,大約很快了,你如何打算?”之子似是下定了決心,一字一頓,道:“我等位高,本應與國,可輕狂年歲,便要如他們老朽般奸詐攻訐麼?”“姑娘言重,不至於此。”“眾人皆說,為國嫁秦,結楚姻親,可列國之間,怎能憑結親止戰?不過是那些鉅富資財、國力上下的較量承載而已。”“與魏、與楚皆在朝堂。”“姨丈說,秦廷之中,楚系甚大,想來不缺我一個。”嬴望心內一驚,“楚系甚大”四字深深刺痛了他,便道:“柱弟久未動情,本王雖為國事計,但亦不忍他頹靡。”“國事紛繁,情之一事最為難遇。”“你習韜略日久,看不出此間道理麼?”“甚麼道理?我說對,那便是道理,若強逼我應了,便是糟粕。太子,你位高尊崇,自要考量與國利害,若你是王,會使秦國三代楚後麼?”嬴望拍案道:“之子無禮,妄議秦政!”之子伏身道:“太子,我為外臣,不得入廷,只得在此耗著。若太后來罵······我且不怕太后,她總不會要我的命。”“本王與你皆有所屬,自行追逐罷。”之子一笑,道:“太子,我早已修書姨母姨丈,暫不歸楚。今次之事,定要求個結果。盼太子於魏結東方、促秦政,亦成終身。”“盼姑娘遂心如願,本王定全力相助。”二人談了許久,方才召婢僕伺候,喬荻也於此時入內贈環。待眾人離開,喬荻隨後掩門,將絹信夾於門扇,見之子並不看她,便輕聲道:“姑娘安心歇著。”之子不由看去,但見白色絹條,取來讀之,竟眼噙清淚,其上寫道——“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蘭之子,婆娑其下。願言思之,贈爾握椒。其無音歌,我且傷兮。”之子閱畢,藏之懷袖,輕吟楚歌,舞了一番。在這身姿綽約之中,似看到那日他二人相依伴坐、共盼來日盛景之時,她愈加想留在秦國,愈想與他無憂自由,愈要成己所願,那姨丈派來的使者,便由他自己回去罷。
楚人爛漫而歌,懷情而舞,喬荻自是未聞難見。走了一程,見太子立於樹下,呆呆看那枯枝。時下,天氣仍是嚴寒,但春光偶來,草木之姿不似冬日那般蒼涼。喬荻不忍亂其心智,便與眾婢僕一起候著。嬴望怔愣片刻,道:“你們下去罷,大姑稍候。”良久,悠悠道:“大姑怎做到無慾無求?”忽聞此語,喬荻卻是一笑,道:“敢問太子,怎麼個無慾無求?”“大姑並不似尋常宮人整日裡爭風吃醋,倒像——倒像······”嬴望不由回身,實是找不出合適的語詞。“倒像個孤僻的傻子。”初聽雖驚,但見喬荻眉眼含笑,嬴望仿若明瞭,便扶枝大笑,震得枯樹抖了些泥土。喬荻由笑而靜,不免心疼,她只道太子小小年紀便敦厚知禮、處事周正,卻如何見過此番情態?當下只靜靜看著。笑了一陣,嬴望抹了抹額頭,整了整衣衽,道:“旁人削尖了腦袋要去服侍母后,也饞著公主近侍的位子,更時時在我身邊聒噪,大姑倒似渾然不覺,甚而有意遠之,如何不多求一些?”“不該我的便總也不該,民女不敢去求。”“那若該是你的,卻如何?”“該是我的,終究會到。民女看不清幾年幾十年後的世態,只求現下里實在些,能做甚麼便做甚麼,可求得的便去求,求不得的,且多走幾步試試。”“多走幾步?”“外力不可抗,天道不可違,反求諸己。”“細說。”喬荻不由看向嬴望,道:“太子,民女······倒是不會說了。”“你雖為宮人,無甚顯赫,但周身氣概自是不凡。”“太子謬讚,民女埋頭做事,不作他想,也算求己。”“天下道理相通,百家子爭來爭去,哪有甚麼是非對錯?取長補短,與國相適便是最好。”“國之大事,民女不懂。”嬴望一笑,道:“卻又說偏了,大姑可有心愛之人?”“從前有,如今便沒了。”“似大姑此等妙人,會詩書,可功夫,性情······也是極好的,偏生不找夫君麼?”“民女心無所屬,姻緣之事也急不得。”“姻緣天定,庶人婚配究竟好過君王家。”“太子與國綢繆,我等自是無法比肩。謀國之事,太子當開懷。”“選妻剛過,已沸沸揚揚,遊兒在新垣,怕是不得見了。”“魏公主知大義,會回來的。”“如此確信?”“我軍豪勝,魏國怎麼也要出些力的。”“出些力,出些力。”“若太子想要,也無不可。”嬴望靈光一現,暗道:“魏軍之敗,割土分地,趁此聯以姻親,倒是個法子。”不由看向喬荻,算是認可了此番提點。“你在後宮,著實有些耽誤了。”“民女不作妄想,公主府中,尚需揣摩熟習。”“從前隱約覺大姑似困籠之鳥,今日交談,更是如此。我識人極準,雖不知大姑志向何在,但定是你該得的。”喬荻微蹲行禮,道:“太子有此言,民女感佩,也盼太子殿下早嘗夙願。”嬴望點點頭,笑道:“多與公主教習,下去罷。”
喬荻告退,一路上想著與太子交談,忽的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她雖做了習字之人,但絕非後宮教授,無名無分,既做婢僕之屬,又與公主教習,周遭人因著公主身份,喚她一聲“大姑”,她錯領此名,也遭來了冷嘲熱諷。那肖女與宮人總覺她搶得風頭,便用盡渾身力氣,將她擠出了葉陽後眼前,但她們不知,喬荻並未曾想與王后親近,反倒離得越遠越好,連好馚也時不時打趣:“若旁人佔了你這位子,不說從早到晚罷,便是一早一晚都要去拜會王后的,更要時時纏著公主與她歡笑,你倒傻,習字便走,不呼不來。連王后問公主所學,竟是將我喊去。我哪知這些,偏生你又不知何往,我巴巴地跑去問公主,平白受她打趣,我這半老之人被你害慘。”想到此節,喬荻憋笑,好馚便是她入宮以來唯一摯友,她常在王后身邊服侍,自己卻在偏院,雖不得常見,但偶入前院,亦要多尋她幾次。二人常自相聚,談些民生疾苦,談那雙生子,也談喬荻尚無良配。有時,喬荻十分羨慕好馚歸屬,有夫得子,常有溫存。她不知心中之人何在,偶也想尋一夫婿,終不可得。
正行之間,卻聽八子音聲,她原想回稟公子柱,不意遇到此樁事。“我兒,媽媽比不得王后,無法為你綢繆,你偏生冒出頭去,我該如何救你!”“媽,兒自小受您教誨,從不與太子爭,也從不敢爭,可之子姑娘卻不怕這些,她定要將我激起志氣,也願與兒終老,兒便放肆這一回。”“華陽大族,是要入朝堂的,你拗得過太后麼?連王后都無話可說。你如今在媽媽院裡,門也出不去,待要如何?”“兒便等著。”八子氣極,待要他與太后認錯,終是行不通。沉默些時,一女子聲音悠悠傳來:“棣夏家道敗落,使不上力,但也從未妄想,只盼公子如願,棣夏便獨居深宮也是無妨的。”“你乃太后指於柱兒,切勿多憂。只是在這院子裡,無甚榮華罷了。”棣夏卻是笑了一聲,道:“媽媽言重,得入秦宮便是極好的,我族也都高興。公子少年之人,總要自在地飛些時日,媽媽便靜下心來等等,公子有分寸的。”八子聞言,看了看嬴柱,嘆息一聲,向外走去。棣夏跟隨,卻是回身微蹲,道:“公子勿憂,棣夏絕不煩你。”
嬴柱更是躬身回禮,互敬互重。看著棣夏背影,不由想起幾人初見時,她喏喏言談、不與歡笑的淡雅,只是之子明豔、烈烈朗風,在自己心中愈重,今後時日不免疏忽了她。一想到之子,整個人又開懷起來。選妻大典過後,之子稱病不出,嬴望整日在朝亦不回府。宣太后雖怒,卻不能著人綁了之子,只罵過羋戎幾回,更不捨嗔怪太子,只淺淺說教了幾番,而況又值秦魏大戰時節,朝中、軍中多所忙亂,她亦需與相邦綢繆將兵糧草以助秦王,以是按下選妻之事。眼看之子無禮,不入太子府,便不及理會,只將魏遊放了出去,教望兒明白萬事艱難、成事不易。之子得知此番,默了幾日,悄悄去找嬴柱。誰知往殿外轉了半盞茶時,竟見他在遠處呆坐。嬴柱也是一愣,緩緩起身,看著向他跑來的之子,不由雙手交握,有些侷促。之子卻是一搭他肩膀,問道:“你總在此麼?”嬴柱微微笑道:“不總在此,今次正好遇到。”“朝會說了甚麼?”嬴柱握她腕間,將自己衣襬甩於石上,請她略坐。“銳士猛攻新垣,大約可勝。”“大良造戰無不勝,許久的英名,楚國小兒很是怕他。”“秦人也很敬他。”
默了片刻,見嬴柱無言,之子笑道:“還說甚麼?秦王厲害,總不會與文武百官打打新垣便罷。”嬴柱看向她,道:“早聞你久習韜略,是治國的本事,可我與政極少,又有太子擔當大任,恐會埋沒了你。”之子點點頭,道:“大約如此,這幾日病著總養不好,若養好了,你便喚我一聲嫂嫂,如何?”嬴柱一氣,待要起身,卻覺衣襬被壓、之子略略一晃,當下只得又坐,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包,道:“書中說飲花解鬱,我摘些蒸了,你且拿去。”說著便拽拽衣襬,又道:“既在病中,早回歇著罷。”之子接過小包,兀自半躺,嘆道:“可憐這梅花,凌霜鬥雪、風骨俊傲,被你亂抓了去。”嬴柱側首問道:“我仔細剪那花瓣,如何亂抓?”“飲花,飲花,自是花朵,若此花瓣,毫無醇厚之感,飲罷盡皆飄零。”嬴柱正身,不知該說些甚麼。“不過我也謝你,未忘了我。你看。”之子一手撐石,一手舉著小包,要嬴柱來看。嬴柱將將轉身微低,之子忽的起身捏了捏他耳朵,而後倚石半躺,用那小包擋嘴大笑。嬴柱卻是回身靜坐,垂首言道:“朝中忙於征戰,疏忽選妻之事,你要回去麼?”之子索性躺在石上,悠然道:“既來此,便要成事,我想入你府中,你允麼?”“我急盼你來,可不知如何綢繆。我覺自己國政不佳,而你極聰慧、習韜略,與我一處豈不屈才?可究竟心中······”“情愛與此怎會相剋?你我共理朝中事便好,我只要你一句,你歡喜我有幾分?”嬴柱見之子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躬身,卻又止乎當下,道:“我也不知,只是,盼你在身旁。”之子長呼一口氣,忽的起身,直往前去。嬴柱慌道:“你去哪裡?”“既來尋我,便共入殿中,你若怕了,我自去嫁與太子。”“即便同入,亦無礙諸事。”“隨性自在,何必想那許多。”言念及此,嬴柱垂首淺笑,想起那日毅然入她殿中,不知何處來的膽氣。後來自己攜之子共拜媽媽,長跪院中,而媽媽則去太后、王后處領罰,受了許多責罵方才回來。那之後,唐八子禁錮了嬴柱,請走了之子。
之子知八子不爭,便去太后處跪著。宣太后剛則罵了王后與八子,心中仍氣,快步出門,指道:“你母國送你來此,是要結親與盟,成秦楚大業,你姨母舉全族之力輔你教習至今,只盼你榮耀加身,而你,耽溺情愛,囿於眼下,如何對得住南楚栽培?”“太后罵得在理,可之子亦要對得住自己。柱公子雖無高位,但我倆共助太子,亦有朝堂的辦法。現下不比從前,事事講究出身······”“現下便是從前,往後便在如今,背靠秦楚,何等的利落。”之子俯伏再拜,道:“太后,秦國兩代楚後,決不許三代繼之,何不以退為進,另謀他事?”“大秦國政,尚不需你來教。”“之子知太后早有考量,只想效前馬之勞。”宣太后微眯雙眸,緩步慢蹲,直直看著之子,溫言道:“君妻二嫁,事所尋常,你當真以為老婦沒了法子?”之子伏地再拜,隱有哭聲:“遊公主乃眾女翹楚,又深得太子垂愛,之子自愧不如,便是入得其府,也必遭太子厭棄、難有作為,太后不如勉就此理,贈我一條坦途。”宣太后冷笑一聲,緩緩起身,輕聲道:“跪著罷。”
那邊廂,唐八子怎也想不到,本為太子選妻,柱兒竟摻和進來,現下里禁錮於此,只令人愁思,不由道:“盼我兒平安喜樂。”棣夏接道:“媽媽勿慮,會好起來的。”“我常與柱兒說,不爭不搶皆有後福,他自小便信我,可這爭了搶了,又該如何?”“我也信您,爭不爭搶皆有後福。”唐八子停步,苦笑地看著她,道:“你家族甚榮,該無需爭搶。”“媽媽抬舉了,鐘鳴鼎食已成過往,若不是遠房姨丈趙君奢,棣夏怕早流落世間、不知何往了。”“如此也算有情有義。”“姨丈正直,從未漠視,棣夏自是知恩。有吃有穿已屬上乘,如何妄求其他?媽媽開懷。棣夏從不使絆,也不爭搶,既入公子府,便以公子事大,絕不攪擾。”八子拉著棣夏雙手,柔聲道:“你是極好的姑娘,日後常與我坐坐。”
看著二人走遠,喬荻也是微微一笑,八子良善,與世無爭,得媳如此,雖不知往後如何,現下卻極為雅緻,不由想起那年八子納她為婢,並與宮人教習。初時喬荻尚有疑惑,如何選得她來,如何又教宮人習字?八子卻與她說:“我見你幹活勤快,有章有法,比其他人利索些,似乎總也不累。且說你那日讀詩——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我卻未曾聽過,想叫你來教與宮中女子,她們閒來學法習字,也是應當的。”那時她身在後宮,管束較少,八子便要了來,待諸事安排妥當,卻又被王后召去,本以為另有所用,不曾想仍是擦洗器物、灑掃庭除,做些尋常之事。及至偶遇八子,也只能慨嘆世事無常。想到此節,喬荻心有所感,望著八子遠去的身影,行禮相送。走得幾步,輕呼公子,將絹信之遞詳細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