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妻
回宮之時,嬴望向王后問安方才告退。臨行,見喬荻與女伴一處走來,便留下問話。“你會功夫?”“回稟太子,民女只會些雜耍,偶與公主試過一回。”“公主聰慧尚武,男子教之力大恐損,你若懂些,多與她練練,免她在宮中尋不得知己。”“公主年歲雖小,但宏圖遠大,民女定當仰而教之。”嬴望微微點頭,自是離去。後側好馚見此,上前接道:“我不在這些時日,你竟與太子熟絡了?”喬荻不由掐了她一把,道:“是吶是吶,馚姊,我不敢招惹肖女,卻要搶了你的飯碗。”好馚拍開喬荻,與她並肩走著,道:“魏國公主真真是極美的?”喬荻猛一點頭,道:“極美,我從未見過那等佳人,美而不媚,柔而不弱,憂卻不頹,奮卻不狂,果真王族之風。”“楚女呢?”“楚人浪漫自由,姑娘也是隨性之人,並不拘束。”“此一番著實大有所獲,其他人未見到麼?”“北風更甚,魏公主不怕冷,楚姑娘生火驅冷,其他姑娘並未見到。”好馚微微頷首,悠悠道:“天氣寒涼,今日備好了我兒衣衫,可還是擔心他們冷了手腳。”喬荻軟語相陪:“總是待了一陣,好過不得見面。”
說著,二人在迴廊處坐了下來,好馚靠著喬荻,身周有些哀怨,悠悠道:“不知來這宮裡作甚,一晃眼間,三五年忽的過去,也不知他們為何打仗,怎麼日日傷兵、年年死人、代代爭鬥?有時我也想,那儒人的仁義道德真好,安安靜靜,停戰止殺,大夥和和氣氣,勿復以往。我整日裡端茶送水,自是不懂太多,也不知道渾噩幾何。肖女整日往上爬著,算計別人,那是她的大事,可君王又何曾在意過這蚍蜉之狀?你整日裡不見人,不與他人話些時候,孤得便像個傻子。旁人都說你怪,你卻還是這般。八子在意你,偏又被要在了王后宮。我大秦總想東出,列國偏又合縱,如此這般,卻是為何?大夥和和善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來家常、餓時吃飯,不很好麼?”喬荻只望著遠處,靜靜地聽好馚說完。“我那可憐的雙生子,日日習武,小妹比大小子傷處更多,他們只待拿了人頭換我出去,可我若出去,家中用度又得少了。活著雖不易,可也得照舊一日一日地熬。荻兒,咱們為奴為婢,便不得多想些麼?整日裡被呼來喝去,無依無靠,何日是個頭?到底兒了還怎麼上得來?唉,我不過是夜來多思,明日一早,萬事皆忘,又怎記得今晚多言?荻兒,你是個怪人,你在想些甚麼?”喬荻輕輕地呼吸著,不知如何回答好馚。兩年灑掃,她早已模糊初入秦宮之志,更想不到自己從前、往後的所與所求,仿若從未經歷人世,而只呆愣茍活至今,讓那千般事、萬般苦成了難能奮飛的枷鎖。她未曾說與人,亦不敢深究,只是今日看了太子他們歡笑,不免想起自己少時無憂、亦已開懷之景。至於好馚所言,她同是困惑,遂低聲道:“我也不知,我甚麼也不知。馚姊,你我雖位低,但於國之大事亦探聽些許,你想來,秦若不戰,旁個便來欺辱,東方哪能容下西邊虎狼瘋長,到時何得安寧?比那太子、公主之約,真真只在今朝,他日選妻之後,如何還能似少年般無憂?只怕列國的攻訐心計不少在他們身上,便是逃也逃不掉的。”“若是有個神仙,把那些亂糟糟的盡收了去,天下可就太平了。”“那我們便等個神仙,長命百歲,看太平。”二人相視而笑、相依而坐。寂靜之中,竟為秦宮添了絲平和。
話說華陽之子第二日一早,便被華陽君羋戎喊去面見太后。宣太后未曾多見,不免細細看了一番,覺她眉眼間那份自由與堅毅,像極了自己年少時,當即有些感懷。“之子,你可知為何來此?”“回太后,自是為了家族榮光。”太后聞此,並未說話,只定定地看著她。之子畢竟年少,見太后如此,不由低頭,看向了羋戎。羋戎看太后無話,忙說道:“之子,你是要嫁與太子的。”之子默然應承。太后緩道:“既入秦宮,便為秦人,一切榮光自秦而始,以秦為大。”“之子為楚人,永世為楚人。”羋戎低喝一聲“放肆!”“無妨,年少之人,存些故國之情該當容忍,日後若有此想······”太后微一停頓,道:“改了便罷。”之子心思細膩,於這平淡話語中漸生不安,姨丈說楚秦好戰,結以姻親避些禍事,她不甚明瞭其中利害,只記得要將華陽氏發揚光大,可今日此來,卻覺難以掌控。主位之人,不怒自威,讓自己的意氣頗顯無味,也教人有些無措,當下只得應了,容後細思。
羋戎此行本只為太后見見此女,因無他事,便先遣之子回宮,而後尷尬一笑道:“這小子,總這般犟,改日打她一頓便好。”宣太后點點頭道:“該打,去罷。”“姊姊這可奇了······”宣太后抬眼示意羋戎喝茶,並不覺要布排甚麼,更不覺有何不妥,只道:“與子蘭說,換個人。”羋戎一愣,本要藉此時機承些姊姊的榮耀、也助母族一番,誰知竟忽忽而過,不免勸道:“姊姊稍待,楚廷少貴女,好容易有這一支,盡是自家人,何苦有礙選妻大典?我現下便去,教誨一番定可成事。”“我不是無情之人,卻不等她太多時日。”“她傲得緊,姊姊敲打一番,自聽話些。”宣太后輕抿茶水,微微笑著,而羋戎忙著趕去之子處。
之子一出太后宮,即刻小跑著回去,想要甩掉方才那番壓抑,待到自己殿外,卻見修益兒踱來踱去。“好姊姊,你可來了,修益兒甚——急。”之子勉強笑笑,拉著她手說:“急甚麼,應了你的吃食,飛不走。”“柱哥哥已在,太子哥哥喚遊姊姊同來。”“咱們先備著。你大姑未來麼?”“大姑讓咱們小孩子玩,她不便打擾。我大姑會功夫,昨日需得悄悄來,今日得了你邀,不用功夫也可自在來去。走罷,好姊姊,看你的新鮮玩意兒。”二人同入內室,見公子柱已在烤火。之子想起“嫁與太子”一言,不免有些侷促,徑直取了器件近前,但聽修益兒吵吵鬧鬧,也不多說甚麼。嬴望與魏游來後,眾人相聚,之子方才自在些。
仿若為了忘卻難堪,之子歪頭笑笑,道:“從前,這淳熬只給天子吃,後來咱們的王搶了來,如今吶,是人人吃得。”“之子姑娘的淳熬必定不同一般。”見太子答話,之子微扯嘴角,接道:“淳熬澆於稻米之上,可今日的——你們從未見過。公主,有些燙手,可願一試?”只見之子盛了米與肉糜,放在一方緞子上,提起四角、歸攏一處,揉搓成圓球,待開啟緞子,便見米、醬、肉混雜一處,煞是好看。修益兒學她一般,將那團好的一個再揉一番,而後插好竹片,置火慢烤。眾人喜這吃食,動手做了起來。嬴柱仔細團好一塊肉糜,卻是不分方圓,遞給之子,竟惹得她一番大笑。修益兒不會用力,又嫌燙手,如何也搓不成圓狀,只得將一塊勉強拼合起來的稻米插於竹片炙烤。嬴望亦是團了幾個小小圓球,附在竹片上,拿與魏遊,二人同烤,待略有焦色,淺嘗些許,著實好吃。
正自歡鬧間,羋戎蹌蹌而來,見許多人在此,不由一愣,慌慌張張向太子行禮。之子一瞥,心中煩悶,也只得暫離眾人,隨羋戎步向一旁。修益兒玩得起勁,笑問道:“華陽君也來團飯麼?”嬴望順手以竹片輕敲她小腦袋,嗔道:“小孩兒亂說。”聽著修益兒咯咯輕笑,之子愈發心亂。“來時好好的,何必在太后面前逞強?”“舅舅,我未逞強,總歸是嫁過來,而非秦人。”“日後以秦為家,這許多長輩誆你不成?”“日後的事便要我現下里認了,豈不可笑?聽這名聲作何?”“我為你好,盼你早入秦廷。”“舅舅年少時一踏秦土便全然忘卻母國麼?”“我從軍政,你入後宮,如何相比?你若心中有楚,便在心中,卻去太后面前亂說甚麼?她甚麼手段,你幾個年歲,做甚麼稚嫩行徑?”“我屢習韜略,不差旁人。”羋戎一氣,狠狠點她眉心,道:“太后有言,送你回去。子蘭應未走遠,你讓身邊人去追他,我且不管。”之子一急,扯著欲走的羋戎,氣道:“她一句話便讓我回,憑甚麼?”“憑她是大秦太后!之子我兒,你尚有幾十年的時光,偏在年少初入秦時較勁,好沒來由!眾人聽著豈不好笑?你母家知道該多著急!你姨母盼著你早入朝堂,你卻早早回楚麼?習那韜略有何用處?”“韜略所講,初到便需立威,我不過試做一番罷了。”“將你那氣性用在今後。”“初到不用,豈不盡做了砧板······”“除卻王上、太后,誰人不是砧板之魚?他日你若平步青雲,再如此說。”羋戎深知此女性子極強,亦能迴轉,便言盡於此,拂手而去。之子呆呆地思謀一番,終垂首返回,深吸緩呼幾番,才與眾人相聚。
幾人說說笑笑之間,未被羋戎擾了心緒,也全然忘了身份尊卑、國別之限,又因著近些時日朝政紛繁,選妻之典尚無音信,便日日相聚,聽些魏楚之事,看那武卒如何奮勇,楚人如何浪漫奇詭。不知不覺間,倒是相熟。直到今日,嬴素來告,嬴望方才迴轉。數日的吵鬧竟至忘記選妻大典,但想到自己與魏遊情投意合,不免欣喜。於國於家,此門親該當速結,只不知這朝野之事可會有變?魏女、楚女可得其位?
這日,選妻大典如常之始,宣太后、葉陽後、太子、唐八子、嬴柱分席坐定,駟車庶長嬴素從旁綢繆,眾女入殿後即與各自使節落座,只魏公主四處看看,未見得魏使。宣太后自是中意華陽之子,時常喚她敬茶、與她問答。王后意在魏國公主,雖不敢在太后面前造次,卻也言語之中多說幾句。嬴素自是關照各人言行,發肺腑中肯之言。不過,這趙家女子倒讓他頗感奇怪。趙女子為趙國落魄世族,只靠著族中幾人支撐,因與趙奢有些遠親的緣由,才得止速衰之勢。眾人之中,她身姿尋常,比不得魏公主驚豔;言談慎微,不如楚女張狂,以是入宮幾日,並未識得諸人。嬴素聽她低言道:“趙女棣夏,生於楚國,少時隨母族返趙,習法家事,此番入秦,願結兩國之好。”宣太后接道:“竟是楚國生長,之子可認識?”華陽之子看看棣夏,答道:“見過幾回,只棣夏妹妹並未常聚,我等說得不多。”“既是楚國血脈,日後互相照拂罷。”之子聞言向棣夏一笑,抬手請她飲茶。棣夏頷首應許,除此之外,言語甚少,眾人皆以魏、楚為爭。
葉陽後不由笑道:“那便是兩位楚姑娘了,只是魏國公主,倒顯冷清。”魏遊此時正往殿外看著,目光將將轉向嬴望,便聽到葉陽的言談,答道:“入秦後,大夥兒自在得緊,倒也熱鬧。日後常住宮中,冷清便罷,該有些穩重。”葉陽後笑得愈發開懷,讚道:“公主成親後,定會褪去稚嫩,屆時得輔秦廷,當可便宜。”宣太后亦是輕輕一笑,道:“總歸多學多看,莫不會平白多些穩重。”魏遊接道:“我等必傾力結國中之好。”葉陽後也道:“好說好說,日後便是親人了。”
選妻之禮過半,太后向太子而問:“望兒,可有中意的?”嬴望施禮道:“稟王祖母,望兒近日與諸位姑娘常自相聚,深覺魏公主知書懂法、禮儀萬千,有中原古雅;憂思母國、心懷天下,以兩國交好為己任,望兒願聘為婦。”葉陽後聞言,也道:“太子、安國君與姑娘們各所其樂,想必早已相熟。如何選聘,還望太后定奪。”宣太后微微一笑,道:“駟車庶長怎說?”嬴素拱手道:“魏女文雅而毅,甚有武卒煌煌之相,楚女爛漫而厲,盡顯楚地帶甲雄風,趙女默然而韌,實有騎兵巡邊之堅,三女各有千秋,令人讚歎。可此大爭之世,後宮當休養為重,力主列國交遊,且我太子寬仁剛毅,合配詩書之家,聚而成禮。”太后微一點頭,看向唐八子,問道:“八子可有話說?”“妾不懂婚配,但看眾女雅然,若能步太子之後而得一媳,實是歡欣。”葉陽後聞言道:“今日為太子選妻,八子莫誤了主事。”八子微扯嘴角,略表歉意,不願再參與此間。
宣太后看向葉陽後,柔聲道:“無妨,眾女皆其國翹楚,太子、安國君又與之常伴,或可成佳話。既如此,老婦便定,趙女棣夏入安國君府,眾人可有異議?”在座諸人因那趙女不爭、無甚利害,便未多言。但聽太后問了一句:“魏使何往?”魏遊向身後一看,果真仍未在場。廷上眾人因選妻事大,並未發覺魏使不在,當下又聽:“楚女華陽、魏公主遊皆入太子宮,待德行、律法之核,議定正夫人之名。”葉陽後聞此,不由著急,卻是從未想過二女同入,當下也不知該如何。嬴素問道:“太后,選妻之典尚無二女同入先例,還望太后三思。”嬴望也拱手道:“王祖母,望兒斗膽,二位姑娘與我熟絡,但若論國事、情事······”“以國而論,結姻親止戰止殺,以情而論,蓮並蒂相知相守,貴國一為結親,二——可為攻伐?”嬴素不由慍怒,看著自殿外急入的魏使,喝道:“大殿之上,魏使放肆了些!”魏使高聲道:“公主,臣昨日與驛館傳遞結親之資,已是聽了些風聲,今晨入宮,更見秦兵列隊出城,一問方知,是要去我魏國——走上一遭。”魏遊驚而直身、憤而無話,只定定看著魏使。
葉陽後見此,輕咳一聲,道:“今日只談婚配,眾人落座罷。”魏遊有些怔愣,她日日憂心,卻不想秦國於太子選妻之日出徵,如此迅捷、如此無禮、如此歹毒。魏遊看向嬴望,不由傷懷,這幾日,二人相處甚歡,本以一舉入定太子府,誰知眾人所言皆不如太后一語,而況秦將伐魏,太子必定知曉,既知卻為何不說?難道初時那句“不談國事”便是由頭麼?他卻要讓我眼睜睜看著故國遭焚而與他結以同好?
嬴望見魏遊此番情態,心中咯噔,道:“公主、魏使先坐,待議定婚配之事,再送二位回殿。”“太子,遊女此番,多為攪擾,實無法嫁與敵國。列位攻伐我魏,卻在此看我等笑話,豈不知我魏人不受此魚肉!此等正夫人之榮,無足掛齒!”說罷,自與魏使離殿。眾人面面相覷,只等太后下令。“嬴素,著人看著,不得離宮。”隨後掃視殿中,道:“華陽氏先入太子府,擇日成禮。”嬴望起身道:“王祖母,此事當從長計議。”宣太后看他一眼,並未言語,徑直離去,嬴望忙趕上前去,留得葉陽後與嬴素面面相覷。只聽他低聲道:“王祖母,之子姑娘與柱弟情意相合,怎得入我府中?”“你是太子,與國婚配,懂麼?”“阿奶,那魏使早不知晚不知,偏要今日知,阿奶便不能為孫兒忍這一回?”“她本該今日知曉,阿奶為秦國計,你日後便懂得。”“此樁婚事,我不允。”太后停步,回身道:“你父你母寵你過甚,你便如此頂撞阿奶?”見他兀自氣著,又道:“南楚國力雄厚,你也能有些根基。”“今日敵、明日友,合縱連橫輪番登場,這根基要之何用?”“那便如魏遊般甩手而去、牽絆你決策麼?”“有阿奶與媽媽在,她如何敢、如何能?”“你莫作小伏低,剛則她怎麼敢、怎麼能?”“她不知阿奶······”“不知便無畏,知了便畏懼麼?初時便與我難堪,日後你且護不了阿奶。”“阿奶自尋難堪,反倒怪在遊兒頭上。”宣太后一驚,狠狠推他肩膀,氣道:“日後再議!”嬴望見說之無益,亦是跺腳,待要去尋魏遊,卻不知如何與言。
當此之時,秦王親授虎符,白起領兵出征。此行三萬餘兵將,司馬靳、胡傷為副,一主攻伐、一護糧草。出得咸陽,白起問道近日整兵事宜,司馬靳喜道:“將軍,實在是頗有成效,初時眾人看我年少,甚為疑惑,直至我施展拳腳,領了幾回兵,他們便都服氣。”說著,於馬上練了幾拳。白起讚許道:“領兵之難,莫於排程如一,聚眾人力而攢一箭發,是為上者。”“即如分兵多路,需更重中帳調遣,不可各自為政,散去己方戰力。”“打仗不是兒戲,此番道理必於戰場共謀。”說罷看看身周,似在找些甚麼。司馬靳順著白起目光看去,道:“雲將軍使短兵探路去了。”白起點點頭,問道:“胡傷將軍何往?”“正與民夫叮囑些,很快趕來。”此時的胡傷正與副手王陵巡檢民夫之所,見他滿身勁頭、指指畫畫,常與人講解隨行諸務,不由疑惑。王陵喜道:“能與大良造共戰,甚是開懷。”“戰事無常,你倒高興。”“胡將軍,你與大良造征伐日久,我便只這一次,激動了些。”“你若有個好祖公便不必豔羨他人,且此等小戰,切勿掛懷。”“將軍多思,你我皆以軍功累進,不需好祖公,而況大良造、司馬將軍所請之戰,必是要緊大事,大夥拼死殺敵便好。”“我主糧草,尚無攻伐之境。”“你我護好糧草、排程民夫便是極重的功勳,將軍莫要心急,總有主戰之日。”“司馬靳小將軍與我等年紀相仿,便已謀略戰場,你、我,早著呦。”王陵憨憨一笑,向前方無際看著,不由道:“司馬將軍有勇有謀,當得此位。”胡傷看了看王陵,苦笑一番,向前軍去。王陵督促幾人,著定分派,隨後而行。看著胡傷的背影,不覺有些可惜——胡傷將軍勇氣甚佳,亦可謀略,偏不得主將之位,連主戰副將竟也不與,確是嘆惋。可再想到自身謀略尚淺,領兵不足,便忍不住汗顏,暗下決心,定要藉此戰多習、多聽,多多長進。
因此戰沿途多為秦土,以是所攜糧草僅半月為期,其餘所用,接續補給便可。將入魏境,不知征戰幾何,王陵遂奏明胡傷,多帶些糧草,順便去集鎮購些日常所用、探聽魏軍民所向。正行之間,忽聽一聲清脆的“陵君。”王陵一驚,訝異呆立,不知為何久未聞此聲音卻於此處聽得,當即忙亂轉身。但見一女子黑衣素服、黑帽灰圍,包裹甚嚴,只留兩個眼睛閃動,正推開穿著厚重的人群急急向他跑來。“陵君,許久未見,怎在此處?”王陵一笑,不知所措,欲拍她肩膀卻不好造次,只得雙手一握,道:“良人子,我也未曾想在此處見你。這些年,你何往吶?”良人子一笑,大力拍他胳膊,溫言道:“我在咸陽謀些營生,做點雜事。”“我來此有些軍務。若回咸陽,如何尋你?”“我在東市邊······”良人子正待回話,便見幾名兵士趕來,喊著:“將軍,胡將軍著人來尋。”王陵恐軍情緊急,不待多留,只說“去東市尋你”,便與兵士馳回。良人子撇撇嘴,不知他會去何處尋。怔愣片刻,緩步而行。此處為秦魏邊境,兩國互開貿易,王陵此來,正是應了前些日子所傳攻魏之事。她偶聞戰,不免想起了從前與戰諸事,便悄然跋涉,行陸路沿大河入秦,北上直撲安邑,看看那魏國的動向。
當此之時,白起、司馬靳、胡傷駐守休整,少則五日,多則十日,定可兵臨新垣城下。司馬靳日日派斥候奏報,探清魏國及列國動向,明日出秦境,更要對戰場形勢有所掌握。不覺間,斥候來報,魏軍於安邑、新垣設防,但安邑軍力較弱,新垣尚未整飭完畢。白起即命啟程,直奔新垣,司馬靳不由問道:“將軍,安邑平川,且為孤地,兵士又少,為何不分兵取之?”“無需分兵,無此必要。”胡傷接道:“司馬將軍,你我聽令即可。”白起看向他道:“胡將軍可說與司馬將軍。”“是,司馬將軍,安邑四圍皆秦土,已是囊中之物,不需再費人力,且我軍急速向東,亦無後顧之憂,是以無需分兵。”“這一塊地,總擱在此處,我倒想早早拿下它。”白起微微一笑,道:“戰場之上必有取捨,似安邑,實在已為秦境,若再損耗兵力,反於新垣有失。”司馬靳拍拍腦袋,恍然大悟道:“若此一鼓作氣,方為聚眾力而攢一箭,該當如此!”白起心中所想,卻未盡然,若能取得新垣,向東俯衝曲陽,該當無誤,若至曲陽,應可北上牽絆上黨,以此速迫合縱盟約瓦解。不過太行險阻,實需綢繆一番。當下不容細思,先率軍進發。
此時的魏國朝堂仍是熱議非凡。魏王前些時日得女書信,大有入主太子府之勢,便要以此作退兵之想。但秦軍愈近,女兒、魏使反倒停信,他有些拿捏不準。眾臣計議,各說各話。太子魏圉言道:“王父,遊兒近日無信,秦前軍又已出發,大戰在即,不能再等了。”芒卯道:“淮泗之間大為牽絆,我武卒分兵猶艱,不如以合縱之盟約請趙韓出兵,共解此圍。”魏無忌道:“秦先鋒部隊已出咸陽,白起整待出發,趙韓必趕不及出兵,臣請調淮泗之兵拒之。”須賈接道:“淮泗之間,五國相爭,此時分兵,必受折損。臣請使齊,發合縱兵以抗暴秦。”魏王道:“此番合縱,列國尚未集結兵士,只趙國於其邊境設些備軍。寡人慾派人赴趙遊說。”“臣願往。”魏王定睛一看,乃是宮中文臣,公主教授彥周子。魏相魏齊道:“先生教授之事,畢竟與遊說不同,當從長計議。”“相邦如何看?”“王上,秦兵越境,實為發難,但我軍於淮泗之間兵力牽絆,亦是難以抽身。臣諫和談。”彥周子接道:“臣可與相邦分為二,相邦約秦,能談則談,臣往趙借兵,以組合縱盟軍。”魏王道:“好,相邦赴秦,彥周子赴趙,芒卯整兵備戰。”各人領命,整備出發。
彥周子本為宮中文臣,掌些文書之事,因不擅朝堂之處,被魏齊誆去做了公子、公主教授。原先一腔許國之志不得施展,甚為苦悶,但得遇公主,二人亦師亦友,共遣心中愁思。他報國心切,願為母國抗禦外辱,以是全力請命,赴趙卻秦。當下火急綢繆,即刻啟程。魏齊自是遣使先往秦廷告知,待得第二日方才出發。芒卯得令後,即整兵赴安邑,並派出兩路騎兵趕赴魏秦邊境探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