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人落
“宣張……”
皇帝直呼其名。
負責傳喚的太監知道,皇帝這意思,是要再度啟用張將軍。
景正七年除夕宴的行刺沒有查出結果,但皇帝不願讓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遂讓張將軍以“賦閒”歸家為代價,釋放了全部張家人。
而景正八年到來之際,皇帝萬事纏身,無心再辦一場宴席。
皇后的禁足也解了,只是,自那以後,皇帝再不踏足寧安宮。
其她嬪妃樂見其成。
朝堂上呢,張家前有其男兒赴邊疆代行,後腳又有張將軍被啟用,其他趨炎附勢的朝臣察覺到了風向變動,又和他們走動起來。
出兵討伐起義軍已是不得已之舉,國庫餘糧不足以支撐軍餉,此番,張將軍是用自己購入糧草來換取皇帝信任的。
在皇帝面前吝嗇的官員,也私下給張將軍送去軍備物品。
一如景正四年,孫家人來人往,貨禮不斷的熱鬧模樣。
孫行雀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她不太在意朝堂風雲,更在意被這些風波牽連的自己、無辜的百姓。
如果一定要相爭,她願勉力支援幹淵。
冬天很快就要過去,起義的勢力一波接著一波,直打到了開春,張將軍才收兵,回朝覆命。
在封賞和表彰的殿堂上,孫行雀偽裝成承泰公主的侍女,遠遠地瞧到了久未謀面的皇后。
皇后臉色蒼白,強行撲上鉛華和胭脂,才讓自己顯得更有血色。
禁足的日子裡,皇后失去的不僅是自由,還有掌管六宮的權力。
現在掌六宮之人,是誠貴妃。
“再等幾日吧,皇后娘娘。”孫行雀在心裡默唸,“很快,就不必在意權力的歸屬了。”
誰也逃不了。
-
景正八年,春。
“問良人何須向月老?已有花開千層示天命。”這是戲曲裡的。
“禍花起,災厄生,百里外,跌跟頭……”這是受災城鎮裡,孩子們只要學會了,就能多得一個饅頭的簡短歌謠。
皇帝還沒來得及著手處理這些另有寓意的詩歌曲目,就親眼見到了應驗的場景。
這日,皇帝放下公務,去棲蝶軒尋玉昭儀。
在棲蝶軒一如往年春的繁盛當中,摻雜了素淡卻依舊引人注目的新的花朵。
因為它的淺色在一眾豔麗中清新脫俗,也因為它的花瓣細長,葉片鋒利得像萬千根針。
是禍花。
皇帝的腦袋像是被日晷砸過一般,裡面的東西都攪合在一起,讓他無法維持體面。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玉昭儀如同花蝶,翩翩挪步,行至身前。
“皇上覺得,今年的花,開得如何?”
暖日似烈火,脖子上青筋暴起,走近的玉昭儀也如索命的惡鬼。
皇帝后退一步,躲避玉昭儀,也躲避她身後的大片禍花。
禍花竟然無端在皇宮裡長出來了。
先帝的教訓歷歷在目,皇帝雖然不許人再種植禍花,自己卻是有去了解它的習性的。
這花的花種,可是要深埋一年才能冒芽的。
而這一年以來,他三天兩頭就要來一回棲蝶軒。
禍花竟在他的眼皮底下生長。
婉歌愛花,他就賜了眾多的人手,專門養護花朵。
棲蝶軒養護了整整一年的禍花。
他的安排,甚至促使了這些禍花的出現。
事情若是傳出去,一定會被承泰公主和郡王們加以利用。
過了很久,皇帝才發覺,他全身都在隱隱作痛。
玉昭儀注意到皇帝的異常,沒有和之前一樣撲到他的懷裡,自己站在一邊:“皇上?”
皇帝沒理她,伸出手,遙遙指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叢:“禍……禍花!”
玉昭儀沒見過禍花,卻也知道延朝上下都對禍花忌諱極深,見皇帝指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品種的花兒叫罵,當即跪下請罪。
棲蝶軒的宮人在春日做過的最繁雜也最無厘頭的活,就是被命令親手摘下由他們澆灌呵護,養大的禍花。
皇帝當場就氣暈過去。
醒來時,他身在棲蝶軒。
“皇上,皇上!妾委實不認得甚麼禍花,絕不是有意栽種,如今妾已將選培的花匠都找了來,還請皇上著人嚴加查問,妾的清白,天姥姥可鑑!”
皇帝揉揉自己的太陽xue,腦子裡還是一片混沌,但昏倒之後,身體得到了短暫的休息,暫且夠他把事情想個明白。
他宣來身邊的公公。
“去查,給朕去查,宮中還有何處,開出了禍花!”
禍花起,災厄生,百里外,跌跟頭。
他午後在棲蝶軒暈倒,何嘗不是一種跌跟頭。
……
望春宮只經歷過三次重大的清查。
一次是孫家的三位小姐搬入之前,宮人們在此清掃。
一次是搬入之後,雪姐姐帶人重新謄錄事物名冊。
第三次,是誠貴妃在中元節派人查詢汙穢之物,揪出了詛咒娃娃。
現在是第四次。
這次的清查沒用多久就結束了。
負責此事的宮人只要推開外門就能看見這樣的場景。
禍花盛放。
望春宮裡的禍花開得最多最盛,比寧安宮、伏懿宮和棲蝶軒加起來還多。
如今唯一住住在的美人,一臉不知所措地被帶走。
孫行雀早透過對草木有研究的孫行雪知道了禍花的花開之期,加之有藉著密道,已經被替換過的一批宮女傳遞訊息,打禍花一開,她就在上都城內散播著新的言論。
時間上,比皇帝到棲蝶軒還要早得多。
皇宮內,在太后的配合之下,皇宮開的是禍花的訊息,也不脛而走。
兩重訊息交織,在民眾間引起了新的討論。
道是,當今皇帝並非天選之人,神明託夢也是謊言,是延朝背離了真正的天命,才招來諸多禍患。
討論愈演愈烈,住在春生坊和夏落坊的官員們甚至在家門外都能聽到詳細內容。
官員們抄錄了部分歌謠,加急呈上,要皇帝嚴懲散播謠言之人。
皇帝於是指了幾位查辦此事。
隨後,他身如枯槁,喚太醫和司天監的人進平辰殿。
-
夜晚,天上的星星像晨間盛開的禍花一樣白淨耀眼。
安和宮。
孫行桃安然坐在桌前:“雪姐姐,你日後可有伴了。”
禍花一事,皇帝對外的交待,是把禍花,以及歌謠所說的“違背天命”丟給了當初因吉運入宮的孫美人。
“正是迎了孫家的美人入宮,才導致瞭如今的災禍。”
解決之法就是,褫奪封號,將孫美人貶進掖庭。
聽完桃姐姐的敘述,孫行雀也把皇帝對外的處理一併說出。
孫家三女在皇宮內皆不得善終,皇帝又有心拉攏禮部尚書,自尋了別的方式來補償。
鎮壓起義後,皇帝針對之前參與賑災的世家再行封賞,禮部尚書的男兒又獲升遷。
官方的說法有著一定的影響力,與原先的歌謠形成對抗之勢。
但新的歌謠還會不斷地產出。
在桃姐姐有了閒暇之後,與雪姐姐合作的禍花的繪圖也會被加入新編的書目,力爭讓所有百姓都識得禍花,讓所有百姓都知道,禍花盛開背後的含義。
安和宮外也有走動之聲。
三人遮了燈火。
空置許久的安和宮若是點了燈盞,難免引人注意。
禍花已經盛開了三日,卻日日都能發現皇宮的某個角落會盛開出新的花朵。
是以,皇帝要求徹夜剷除禍花,到處都是打著燈在尋禍花的宮人。
皇宮上下所有人,不得外出。
皇帝早升提防,從前太后重病的時候就以勿打擾養病為由,攔下承泰公主,更是百般查探公主帶來的民醫,如今公主露出了自己的野心,他就更不願其頻繁入宮了。
皇帝的理由多種多樣,於是,承泰公主也就沒有進宮探望怡和太后。
孫行雀是走已經修繕完畢的密道進來的。
她今夜不當值,特來和姐姐們相見。
“如今密道已通,盯著我們的各方勢力也轉移了視線。”孫行雀在閉上眼睛前,輕輕地說,“雪姐姐,桃姐姐,四年之期將至,我和幹淵商量著,助姐姐們離宮的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
“好。”桃姐姐按住她的手。
皇宮徹夜通明,恍如白晝。
後半夜,搜查的重點回到了花園等處,一隅的安和宮裡,三人終得好眠。
早起的雪姐姐走著密道,去慈安宮取回了早點,用後,孫行雀暫別姐姐們,回到承泰公主府。
皇帝能除盡土地上盛開的禍花,卻止不住已經紮根於人們心底的疑慮。
孫行雀以幾棵粗壯的樹為支點,躍步趕路,衣角沾上露珠,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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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正八年,夏。
承泰公主命人在上都城的各處重新播下禍花的花種,皇宮也不例外。
長了記性的玉昭儀對自己喜愛的花朵生長過程也上了心,要求宮人拔除可疑的幼苗。
但皇宮總有這樣那樣的偏僻角落能供草木生長。
在皇帝看不見的每一個角落。
上都城內的禍花暫且除去,至少他現在擁有了片刻時間能夠喘息。
人生重在及時行樂,秋狩中斷以後,皇帝就一直被推著做事,他想要宴樂遊玩許久了。
酷暑難耐,皇帝打算去避暑山莊過上幾日,聽風遊湖,自在人間。
和皇帝一同前往避暑山莊的有許多人,皇后、誠貴妃和玉昭儀都在此列。
太后憶著之前在避暑山莊遭皇帝暗算,要求和承泰公主一起前往。
在衛兵的護送下,品著冰羹,華貴的馬車平穩地駛向宮外。
此刻。
孫行雀和一眾影衛拎著火油,在密道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