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攜人禍
景正七年。
這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情況。
景正七年的春天來得遲,走得早,夏日是連續不斷的曝曬,到了雨季,暴漲的河水有沖垮了千畝農田。
百姓們求完雨又求天晴,祭祀的儀式耗費了更多的糧食和牲畜。
隨後又是曠日持久的乾旱。
一切的一切,都在本該被慶賀豐收的秋天,集中爆發了。
偏僻貧瘠的地方最易潰敗。
農民們是用今年秋天的收成來為春天換取的種子做擔保的。
沒有足夠的糧產,就得用家中的耕牛等抵押。
可利息還在不斷地疊加。
先是物,再是牲畜,最後是人。
人們用麻木的眼神看著被人牙子牽走的家人,喝著樹皮煮成的湯,沒有一絲留戀。
因為他知道,再過兩日,還是還不上,就輪到自己了。
糧倉裡的糧食已經提前被官員瓜分,造亂衝進來的數十貧民,連半袋都分不到。
他們抓走了還沒有自己手指粗的小鼠。
混亂還在持續擴散。
地方的官員從一開始的岸上觀火,到終於發現,這火焰已經燒到他自己的眉頭,不過半月。
事情鬧大了。
他們選擇壓下去,瞞下去。
奏疏上只用“糧食產量欠佳”一筆帶過。
直到成千上萬的流民四處逃難,湧入更加富饒的城鎮,闖進權貴閒置已久的園子,毀了那些被精心栽培的花兒,這事才終於借更遠方的良臣之折,抵達上都城。
皇帝還沒來得及見到駿馬戴上新制的馬鞍,寫下頌秋的詩歌,行宮和營帳裡就堆滿了彙報災情的奏摺。
在他登基以來,是第一次爆發範圍如此廣大,影響如此惡劣的災情。
這可不利於他“勤政愛民”的良好聲譽。
“天命之人”執政期間,更不該有禍患發生才對。
皇帝不得不提前結束秋季的狩獵,回到皇宮,召見百官,對相關人員問責,並派遣官員,運輸賑災之物。
皇帝不願讓事情出偏差,糧食和人手都是足量的,他更是選擇了那些清正的寒門子弟負責此事。
他一直都清楚何人擅何任。
災情必須要被妥善處理,不能讓其繼續惡化。
就算世家在施加壓力,明裡暗裡想給自己的家中子弟撈個肥差,他也沒有同意。
不過,為了慰藉痛失愛女的孫尚書,他給落榜的孫公子安了差事。
承泰公主處置瞭望春宮的美人,既是在拂他的面子,也趕走了她的一個潛在盟友。
他正好能借此機會拉攏過來,收為己用。
矛盾就此轉移,世家從請求皇上,變成眼紅孫家。
為太后實行禁酒令的日子裡,上都城囤積的糧食較往年更甚,正好可以用於對付地方的災情。
若事情到此為止,也算是圓滿解決了。
偏生西域在此時出來作妖。
一支自號“灰鼠”的西域軍隊以贈送賑災之糧為由,猶如巨石滾落一般,壓至延朝的邊境。
軍隊既不掠奪周圍的村莊,也不對城鎮發起攻擊,彷彿真的如首領所言,是來幫助延朝度過難關的。
但糧食被灰鼠軍死死守在身後,就是不把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
負責守城的人請了又請,才搞明白灰鼠軍的目的。
這批賑災之物是以朝貢的名義送來的。
灰鼠軍的首領,來請求延朝皇帝的正式冊封。
認可首領掌管西域的身份,就能得到糧食。
其實賑災糧不是最緊要的,皇帝並非一事無成之人,國內的物資可以應對目前的饑荒。
也只夠應對目前的饑荒了。
各地的糧食都在運往受災地,延朝沒有更多的人力物力,接下一場新的戰爭。
無可奈何之下,皇帝釋放了張將軍次子,令其遠赴邊疆,代行冊封儀式。
數十年來,西域再一次迎來了新的年輕話事者,一位英勇善戰的大女人。
她被兄弟冠以“灰鼠”之名,撕咬戰鬥,直至最後,取得勝果。
史書會鐫刻她的名,她的傳說將會永垂不朽。
至此,西域內部的紛爭,延朝邊境的憂患,暫時解除。
-
夏落坊,承泰公主府。
冊封儀式一結束,邊疆小城的街角巷陌,屋簷上,數十隻信鴿展翅高飛,朝著上都城的方向出發。
它們分別停到不同的接頭點,被人解下腿上綁的竹筒,再交由新的信鴿或駿馬,沿途傳遞。
最後到達了公主府的信鴿共有八隻。
它們都攜帶著同一條資訊——事已成,交易之物不日奉上。
孫行雀替幹淵把寫著機密的紙條燒掉:“皇帝這次反應很及時,災情控制得很快。”
“這可不一定。”
幹淵拿出另一枚竹簡,這是來自境內的密信。
“那群被我,被皇兄壓制已久的郡王,已經行動起來了。”
孫行雀回憶著來到公主府的樁樁件件。
她見到了很多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承泰公主這些年來一直暗中招兵買馬,操練自己的私兵。
皇帝對此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被趕走的異母兄弟時刻有結盟,從而威脅皇帝統治的風險,於是皇帝選擇讓自己的妹妹承泰公主來穩住他們。
這也是最開始,王家和西域會忌憚承泰公主、讓軍隊折返的原因。
承泰公主是能以一己之力壓下其它皇親貴胄的人。
又因為她是皇帝的親妹妹,對外,她與皇帝是一體的。
所以郡王們也只能忍耐。
可灰鼠獲得冊封的事情讓其他郡王察覺到了風向的改變——承泰公主和他們有著一樣大的野心。
郡王們首先要對付的人變少了。
如此一來,若是失了世家的支援,皇帝反而會落入孤立無援的處境。
“且等著吧,為了拉攏世家,下一批去賑災的人,就不是那些高風亮節的官員了。”
承泰公主有些不忿。
明眼人都知道,女官們大多出自承泰公主在各地興辦的女學,公主對她們有知遇之恩。
在灰鼠兵臨城下之前,皇帝就對她有所提防,不肯委任哪怕一位女官。
男官員也許不如女官們謹慎,可他們只要帶著充足的物資去賑災,回來就是大功一件,皇帝還能借此提拔他們,打壓承泰公主的勢力。
孫行雀抓住幹淵手裡半開的竹簡:“我有一計。”
孫行雀拿出先前桃姐姐和門客一起設計好的禍花歌謠。
“新的賑災官員辦事肯定不利索,我們一邊派人幫助災民,一邊傳出禍花的歌謠。”
幹淵拿著竹簡沒有動。
“甚麼?禍花的種子,還有數月才會生根發芽呢。”
“我知道,我知道。咱們只傳歌謠的上半部分。”
她們為禍花設計的歌謠分為上下兩段。
其中,上段的主要內容是,以禍花現世,寓意天運不順,指向以“天命之人”登基的皇帝不堪其位;下段,則是利用已有流傳的禍花解天意之說,引導百姓相信真正的天命之人是承泰公主。
要坐高位,就要讓人相信,承泰公主是順天而行。
旱災和饑荒的爆發是她們未曾料想到的。
但意外也可以為她們所用。
待歌謠紮根於民眾的心,在各地埋好的禍花種子破土而出,“應運而生”,再用下半段為幹淵造勢,也不遲。
“這法子,似乎也不錯。”幹淵問她,“你可願親自去辦?”
“幹淵,在確認我的姐妹們安好之前,我不會離開上都城。”孫行雀提醒,“這可是我們說好的。”
孫行雀為承泰公主效力的範圍,僅限上都城及其周邊。
只有承泰公主幫她的姐姐離開了皇宮,她才會考慮接下那些需要久離的任務。
離開了上都城,現在局勢又這麼混亂,萬一姐姐們有個三長兩短,她哪裡趕得上去幫忙。
“好嘛,知道了。”承泰公主也沒有真的打算讓霄影去做這件事,這對三胞胎的感情深厚,不願分離,實屬正常,“約定的四年之期也快到了,來年,禍花花開之後,我便兌現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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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正七年,冬。
承泰公主的人一邊給趁賑災貪汙的官員擦爛攤子,一邊播撒禍花的種子。
歌謠傳播的速度比她們想象中更快。
剋扣過的糧食不足以安撫飢腸轆轆的災民。
在他們親眼見到新來的賑災官員夜夜笙歌,酒肉不斷之後,這種不滿達到了頂峰。
以一座小城的官員在自家的酒窖被害為訊號,各地紛紛爆發了農民起義。
萬和殿。
比秋獵那日還要多的奏摺被呈上。
事態的發展趨勢已經完全偏離的皇帝最初的預想。
他意識到為了拉攏世家,派下過多的貴族是個錯誤的決定。
可這已經無法挽回了。
死了孫兒的大臣在朝堂上哭訴,諫官又有了新的挑刺理由……
“該死,如果不是西域的‘灰鼠’起了頭,承泰就算有這個心思,也不會敢現在就對那些郡王釋放出她的訊號。”
皇帝煩躁地閉眼,忽視底下跪著的朝臣,不斷地回憶旱災爆發以來的事情,想為如今失控的局面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為自己開脫。
要真論起來,如果他三年前順利除掉了怡和太后……若是沒有太后的支援,皇妹的勢力,也不會發展到這般強大。
細究下去似乎還是會回到自己身上。
皇帝停了深究,把精力放到奏摺和朝臣身上,回到混亂的漩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