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帝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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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侍衛猶如銅牆鐵壁,將一處宮殿守在身後,連一片落葉都不會放進去。
孫行雀到現在還覺得,自己能和承泰公主成為密友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公主端莊大氣,行事瀟灑果斷,並非坊間傳言的風流荒唐模樣。
畢竟……
孫行雀左手撐臉,眼神不經意間往宮殿之內,書架之後去看。
兩位美貌書生,一個查閱山川河流走勢,一個提筆遍陳往年不足,互相配合著,在寫治水策論。
哪位公主會安排自己的面首做這些?
“美人,莫非是看上哪位了?”一道富有磁性的聲音,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地把孫行雀的思緒拽了回去。
她回頭。
坐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承泰公主。
承泰公主用自己狹長的丹鳳眼盯著她,一幅耐人尋味的姿態。
與此同時,公主的左手朝書案方向揮去,一直留心著主人動靜的兩個美貌書生,一齊放下筆,踩著訓練過的小步子往承泰公主身邊來。
在孫行雀震驚的神情下,美男們跪在承泰公主的膝側,捋起青絲,露出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臉龐,小心地去蹭公主的衣襬。
從頭到尾,承泰公主都沒有給他們哪怕一個眼神。
“美貌,才是他們最傲人的資本。”承泰公主的左手搭在桌上,和右手交疊,“美人若是有喜歡的,我安排人,讓他進宮,做個太監來侍奉你。”
孫行雀嚥了咽口水,看著有些發抖但還是乖順地雄伏在公主膝下的美男子,拒絕了這個玩笑一般的提議:“不……不用了。”
她有預感,如果她同意,公主一定會叫人送來一堆美男的畫像,任她挑選。
隨後,都不用等到到第二天的早晨,當天夜晚,她就能在望春宮見到新鮮出爐的水靈太監。
她收回她認為公主“不風流”的評價。
另有兩位女官繼續他們的工作。
“這兩個東西,不過是打打下手。”
公主抬起腿,換了新的坐姿,兩位美男也停下討好的動作,順從地跪行,直到離開宮殿。
這是孫行雀和公主少有的幾次見面以來,第一次見到公主的面首們。
還是承泰公主先發話:“之前見的匆忙,卻總覺得和美人你一見如故,好似是上輩子的至交。今日,終於有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機會了。”
原來之前那種避開人群的談話,在公主眼裡不算是好好說話的場景啊。
孫行雀還是忘不掉自己方才在公主侍女的帶領下,穿過一眾侍衛,進入宮殿的情景。
可攜帶府衛,面首入宮,不限人數。
這是怡和太后授意,讓皇上下詔,給承泰公主的特殊禮遇。
太后母家餘威猶在,百官自然不敢多言。
畢竟,承泰公主只是女人,給她再多又有甚麼關係?
好像能理解皇帝為甚麼要給太后下毒了。
擺出忠孝姿態的皇帝會對太后在各種露臉的場合的要求言聽計從。
而太后又明顯偏向承泰公主,給了公主非比尋常的無上尊榮。
這樣招搖,又有自己勢力、不被世俗“風流”之傳言禁錮的女人,讓醉心權力的皇上感到威脅。
朝廷上的女官們又是一股新的勢力。
一股皇帝難以掌控的勢力。
要打壓朝廷女官,以及她們背後的承泰公主,就要先解決賦予她們權力的太后。
“能被殿下記掛,是我的榮幸。”孫行雀簡單地客套。
公主今日不和她聊花鳥魚蟲,琴棋書畫,反而有意向她展露了一些公主府的內部情況。
像是一種對她的試探。
“我名幹淵,你可以直呼我名。”承泰公主身邊的侍女端來醒酒湯,為她二人各盛一碗,“瞧美人剛才在宴會上飲酒不多,但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至關緊要,我二人都要頭腦清晰些才好。”
承泰公主自己先豪邁地拿起碗,一飲而盡。
有甚麼問題,只能等公主先說完再問。
待孫行雀嚥下最後一滴醒酒湯,承泰公主施施然進入正題:“我聽母后說過,你們姐妹三人。似乎是想離開皇宮?”
嚥下的醒酒湯彷彿延緩了血液流動的速度,孫行雀全身僵硬,頭皮發麻。
她眼裡的盞盞燈火變為青色,白日當空,剛才見過的,守在宮殿外的侍衛也似陰兵。
太后寵愛公主,她們阻止不了太后把她們的事情說出去,公主知道便知道了。
可承泰公主這時候搬出來說,又是甚麼用意?
“太后娘娘召我等入宮,是性命只在旦夕,為求自保;如今太后身康體健,也已用不上我們了。”這話是為了防止承泰公主發難,雪姐姐可是功勞苦勞皆有。
透過之前她和承泰公主的接觸,公主殿下應當不是會強人所難的人……
“公主……”
才要繼續說,公主突然將食指搭在紅唇上,發出“噓”的一聲。
“美人,喚我的名字就好。”
孫行雀不自覺擰起的眉毛舒展開了。
是親近的表現,那麼,公主應該不是要為難她們,至少,她們不會從朋友變成敵人。
孫行雀放下心來,方才近乎凝滯的血液開始流動。
青火復紅,殿外守衛沉默著。
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對公主坦誠相待,袒露全部。
“幹淵,你生於後宮之中,太后娘娘又是……”孫行雀斟酌著恰當的措辭,“最終的勝者。太后娘娘中毒之事過後,你當清楚,於我們,皇帝如猛虎豺狼,皇宮為是非之地。我們是有意離開。”
“多謝美人的信任。”面對沒有報上名字的孫行雀,承泰公主也不多加要求,“母后許你們便宜行事,而我,可以許你們以直接的助力。”
承泰公主向後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侍女將早已備好的卷軸置於她的手心。
圓桌上,醒酒湯和其它物件已被撤去,公主大方將卷軸沿著一邊展開。
是一份宮殿的樣式圖紙。
佈局十分熟悉。
她最近似乎在哪見過的。
宮殿無過多曲折的迴廊,此非寧安宮或伏懿宮;但主殿大小和側殿數量,又毫無疑問地彰顯了宮殿主人非比尋常的身份。
啊,原來是——
卷軸在此時展至末尾,上方書三個大字:“安和宮”。
“你的姐妹們,可有和你提過地圖的事?”
“自然。原來,太后娘娘是為幹淵準備的。”孫行雀又不傻,安和宮的地圖只是一小部分,據她所知,雪姐姐已經完成了皇宮地圖的繪製,在交給太后之前還自己留底了一份。
孫行雀順著幹淵的問題往下思考。
承泰公主能得到安和宮的,手裡就一定也有完整的皇宮地圖。
公主不會無緣無故讓人準備皇宮的地圖。
武林小說,孫行雀看了不少,習武之時,兼看些兵家之爭。
外患之時,關防不知最為緊要。
內憂之刻,提前知道宮殿佈局,宮門分佈,會讓亂軍以最快的速度湧入整個上都城,整個延朝的心臟——萬和殿。
公主殿下要的,金黃的寶座,是晶瑩的玉璽,是圓潤的珠冠。
她要做延朝的帝王。
孫行雀最終得出這一驚人的結論。
孫行雀模仿日間潔面的動作,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好像自己才睡醒,又或是還在夢中。
喉嚨顫抖著發不出聲音。
起初,只是因為天相得到的神諭入宮而已……
她們是從甚麼時候牽扯進這麼複雜的事情裡了?從承泰公主向她搭話開始?從雪姐姐開始給太后治病開始?還是,從她們走進佛堂下的密道開始?
承泰公主應該是覺得這些時間足夠孫行雀緩衝了。
承泰公主把她放在臉旁的手拉到身前,迫使孫行雀向前俯身。
“來幫我吧,美人。
“眾人都說,孫尚書家的三胞胎裡,有位小姐舞藝極佳。眾人傳言的舞技精湛,也許不假,可我在端午宴無緣得見。
“但你的武藝,一定比舞藝更加嫻熟。
“公主府的侍衛有女有男,我幼時也通習武藝,會和她們切磋。
“我觀察了她們身上的很多東西。
“美人的肌肉狀態,走路習慣,還有現在提防的姿態……無一不在說明,你也是個中高手。
“美人,來幫我吧。”
孫行雀快速地審時度勢。
要是在這裡的是雪姐姐或者桃姐姐就好了,她們一定比她更熟練,能更妥善地處理這件事情。
“幹淵……”孫行雀終於撐開自己的上下唇,“你究竟是我的朋友,是承泰公主,還是未來的……”
她還是不敢說出那個詞。
“我先是你的朋友,才是承泰公主,亦會是未來的天下之主。”承泰公主用堅定的語氣回答她。
“請幹淵給我些時間,仔細考慮此事。”孫行雀讀懂了承泰公主的野心,也給出自己的承諾,“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此事,不會為外人所知。”
“無礙,我之所求,本就漫漫,再等你些時日又何妨?”
隨後,承泰公主拾起往日所談的花鳥魚蟲一類的話題,氣氛輕快活躍不少。
宮殿外,熙攘的商隊招呼聲漸弱,商隊成員開始往車上放成摞的空木箱。
空空如也,卻是商隊的滿載而歸。
承泰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
“我送美人出去。”
“多謝。”孫行雀對她行禮,攜著等在外面的心兒回到宴席。
承泰公主目光遙遙,看著她離去。
“殿下,就這麼對望春宮的美人和盤托出,真的不要緊嗎?”
“放心,她會幫我。哪怕她最終決定置身事外,也絕不會把我的事情洩露出去的。我信她,更信我的識人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