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
這邊玉昭儀藉著殘花敗花打壓、敲打望春宮,那邊,美人孫行桃已經忙得腳底生風。
人送外號“金算盤”的雪姐姐走了,望春宮庫房歸納整理的事務,明面上和暗地裡,徹底歸她管理。
再加上她好死不死地讓人去搶了棲蝶軒的花,東西是越積越多。
她才沒工夫管那些花怎麼樣呢。
開得好的,採集花瓣,開得不好,半死不活的,提前採集花瓣。
她要那些花的目的和玉昭儀不同,不為裝點門面,只為香粉製作。
“差點忘了,雪姐姐讓我給她留花根。”她叫來子閒,傳達姐姐的請求。
術業有專攻,這事還得是更熟練的子閒來辦。
光這兩樣事情,其實還不至於讓她忙活起來。
是她兩面應承的皇后和誠貴妃,同時給她安排了事情,並且這事情還存在矛盾,有些棘手。
過段時間,西域使團會正式到達上都城,皇后要她一同出席,為西域使團接風洗塵。
延朝,一般只有妃位及以上和皇帝特許,後宮女眷才能出席這等規格的宴會。
誠貴妃的要求,是讓她在使團拜訪之日,給西域商隊遞信。
試問,如果她一整天都被皇后盯著,又怎麼給商隊送信呢……
她不擅長推辭,所以把兩件事情都應下來了。
本來這兩個訊息傳到她耳中,中途也只差了半個時辰。
幾乎同時嘛。
她不想再被人莫名推下水,或是夜半驚醒,在枕頭底下翻出娃娃。
這使團的腳程也真夠慢的。
她記得,今年初春時,得到鴻臚寺特批的長期通關文牒後,先到的一批商隊就鑽進了上都城的大街小巷。
商品新奇古怪,車攤琳琅滿目,客人絡繹不絕。
那個時候,使團應該早就在路上了。
不知是在何處耽擱,才拖到現在。
誠貴妃只說自己在幽州的旁支姐妹和使團的商隊一同進上都城,要關照一番。她沒追問送信的具體原因。
把事辦完就行。
至於這旁支的姐妹,為何不去投奔上都城本家王家,要找後宮的娘娘;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來,要借使團商隊進城,進宮。
孫行桃不在乎。
-
接風宴當日。
怡和太后、承泰公主、皇上、皇后和誠貴妃玉昭儀等人都在。
孫行桃的席位挨著玉昭儀。
她沒有忽視玉昭儀頭上插的鮮花與專門打製的金簪。
她裝作尷尬和羞澀,把自己頭上的玉蘭步搖往裡按。
玉昭儀對她的反應很是受用,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繼續欣賞歌舞。
她也對玉昭儀的反應很受用。
小雀兒就在她身側,算是被連帶的,隨她一起出席。
承泰公主和小雀兒似乎很有共同話題,所以這次宴會,小雀兒也很期待。
孫行桃的視線穿過演奏箜篌的樂者和衣襬飛揚的胡旋舞女,直達殿門外,豔陽下的車馬中。
那裡有她要找的人,誠貴妃口中的旁支親族。
現在,她需要一個藉口,暫時躲開皇后。
舞女正好表演到用嘴銜杯盞,向天神求甘露的情景。
孫行桃拿起自己案上被倒滿的杯子。
裡面是酒。太后痊癒之後,延朝關於酒的禁令也大都解除。
她的酒量不佳。
在易發汗、夜盲之外,她的另一個毛病,就是飲酒以後,臉上會紅暈不止。
端起酒杯,晶瑩的酒液入腹。
繁複花紋的毛毯之上,舞女也求得甘露,她雙手向上模仿水波流動,膝蓋彎曲,下腰,順勢喝下。
讚頌神明的寬仁,信徒再度歡呼宴舞。
眾人的眼睛都黏在舞女們上。
孫行桃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吃醉的樣子,彎著半邊身子,向皇后請禮告退。
皇后本來就是故意給玉昭儀找不痛快,才硬要望春宮的人出席的,現在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也不在意她們又去作甚。
孫行桃很順利地離開。
有前車之鑑,小雀兒也不放心,也和她一塊出來了。
“桃姐姐,你去做誠貴妃吩咐的事情吧。我不會離太遠的,承泰公主也出來透氣了,我去尋她說說話。”
“好,你也仔細著些。”
避開人群,孫行桃脫下外衣,露出裡面的西域衣裳,混進商隊中。
皇上允許使團帶來的商隊在皇宮短暫駐紮,讓達官貴人可以採買一些奇巧之物。
衣服是誠貴妃給她準備的,普通的宮女是進不來這種場合。
所以誠貴妃才會在得知她的出席之後,把傳信的任務交給她。
誠貴妃說,王家旁支的小姐,會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外裳。
宮裡人多,她扮作負責搬運的商隊成員,穿過整條臨時設立的市集,終於在貨堆後找到了這抹明黃色。
她抱起旁邊攤子上的貨物就往貨堆走,嘟囔著說:“這批成色不好,我換一箱來。”
還好,這支商隊也招納中原面孔,她在其中並不突兀。
今日,她的袖子裡沒有裝扁袋,那個位置被她放入了誠貴妃的書信,安全又隱蔽。唯一的缺點就是,不知道紙張用了甚麼工藝,邊角做過處理,格外扎人。
哪知這王家小姐見有人走來,隔著人群和她對上眼神,竟轉身就跑。
“不是……跑甚麼呀?”孫行桃見人跑遠,腳下一急,摔了絆子。手裡抱著的西域經書灑了一地。
“你#%怎麼&(%……辦事的?”有一位成員走近,中原詞彙和西域語言並用,張著嘴巴很大聲地對她說著甚麼,似乎是在責備。
說歸說,商隊的人還是幫著她收拾。
孫行桃不懂西域的語言,也就沒答話,沉默撿起。
突然,她在一眾經文中看到了一張寫滿漢字的紙。
紙張四角有特殊的壓痕——是誠貴妃的書信!
怎麼突然掉出來了!
也不知道,這些會說中原話的西域人,認不認得漢字。
行動快于思考,她一把抱起書信所在之處的幾卷經書,攬進懷裡,重新藏起書信。
隨後,把整理好的經書塞進好心協助她的商隊成員的手裡,孫行桃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記得,剛才那個姑娘是往水亭旁邊的宮殿去了。
又是水亭,又是宴會。
也是巧合?
要素的重合度有些高了。
“這難道也是天姥姥的安排嗎?”孫行桃想,這次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商隊成員在朝距離自己大概十步的貨車走。
孫行桃走到水亭附近,抽出懷裡的書信。
她先檢查了書信的背面。
因為剛才的意外,現在書信上有了一些不明顯的摺痕。
誠貴妃把信給她的時候,是捲起來放在小竹筒裡面的。
它不應該有摺痕。
拿到書信的王家小姐一定會起疑,認為她私自看過信件,嚴重點,還會報告給誠貴妃。
那就破罐子破摔。
孫行桃把信紙翻到正面,直接閱讀信件的內容。
然而其中的內容卻讓她遍體生寒。
比落水之時更加無助。她懊悔著,頭一回希望自己這次沒那麼勇敢;埋怨著,剛才混在商隊裡的自己不夠謹慎;惱怒著,誠貴妃非要讓她接過這個燙手山芋。
滿滿的文字,資訊量極大。
孫行桃自幼博覽群書,閱讀速度極快,她輕易提取出來了其中的關鍵資訊。
“景正元年,羅安城糧倉運出麥種一萬石;景正三年,上都城埠德錢莊放貸五千兩白銀……”
字字句句,都是延朝的糧食草藥銀錢等流入外境。
最可怕的是,末尾只留了一個地址,是一家精鐵鋪。
沒有署名。
誠貴妃,王家,暗中通敵。
已經沒甚麼必要擔心“王家旁支的小姐”起疑了。
她有更嚴峻的事情要應對。
孫行桃拭去額間的細汗,將書信向內對摺。
商隊成員才到達貨車旁邊。
她拐過彎,輕叩兩下門板,小聲了說了一句西域語。
這還是誠貴妃身邊的宮女魚知教她的。
她用了半個時辰才學會王家的暗號,以一種用奇怪的腔調。
木門開啟了一個小縫。
一雙如湖泊一樣碧藍的眸子正在謹慎地看著她。
對方可以看到孫行桃的全部,但孫行桃的視野是有限的。
眼窩深邃,眉毛又長又翹,像柔軟的花瓣一樣搭在眼皮上。
分明是個西域女子。
誠貴妃從頭到尾都是隱瞞!
孫行桃舔舔乾澀的嘴唇。
對方也察覺到形勢的緊張,終於開啟門,側開身子讓她進去。
孫行桃一言不發,進去後自覺地關上殿門,還順帶落下鎖門的木條。
她從懷中取出摺好的書信。
小竹筒早被她丟進水裡。
西域女子接過,用西域語對她說了一句話,看神情,應該是在詢問。
孫行桃平靜地用中原話回答;“貴妃讓您看信。”
西域女子展開信紙的動作一頓,明白了孫行桃單方面語言不通的事實,不再嘗試和她對話,低頭看信。
女人看得很仔細,口中唸唸有詞,應該是在背誦。
兩柱香後,女人將書信隨意摺疊,撕成多個長條,一邊盯著孫行桃,一邊把這些紙條燒掉。
孫行桃的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微小弧度。
她就知道。
傳遞這樣的訊息,接信人不會保留信件的。
這是皇上登基以來,西域使團第一次入宮。
宮女魚知教她西域語的時候,也沒有很熟練。所以這很有可能是誠貴妃第一次為王家向西域傳信。
她已收到了宮外的訊息——孫家少爺拜得名師由子。
如果她沒猜錯,是王祭酒負責牽線搭橋。
兩家之間的合作更緊密了,誠貴妃才會放心讓她來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