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與花
比佛堂的密道隱蔽,比密道入口的機關啟動時更大聲。
機關帶動的密道回聲響起,纏繞在她身側。
“呼,冷靜,孫行桃,冷靜。”
小雀兒在為了振奮她講關於密道機關的猜測的時候還說過,如果密道內部設定了機關,那麼一定是相對慈安宮獨立的,和用於開啟的木魚槌不同。
只有這樣,機關才具有整體性,足夠穩定。
雪姐姐也說了,這條密道長而曲折,所以這回聲,不會傳到佛堂,乃至佛堂外的人耳中。
是她太緊張了。
孫行桃只是為這面“牆壁”提供最初的推力,獲得足夠的動能後,“牆壁”自行朝內,嵌入真正的牆壁中。
她單手抱著胳膊等著“牆壁”轉換。
而在塗滿顏料的牆壁背後,透過被放在一邊的燭臺的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一條嶄新的通路。
理論成立,實踐驗證透過。
胳膊肘被掐出很深的紅印,孫行桃恍然不覺,繼續等著機關的變化。
如果這些拐角處的道路需要隱藏,它就一定有恢復裝置。
它能借力開啟,就有可能自動閉合。
上一陣回聲堪堪散盡。
新的回聲緊跟其上。
如她所料,“牆壁”開始恢復。
一切回到原先的樣子。
彷彿燭臺不曾被她放在地上,肘部不曾被抓出紅痕。
孫行桃再次貼近“牆壁”。
她的額頭抵在“牆壁”上,手輕輕按著,與剛才推動它的位置相吻合。
她觸控硬化的顏料的每一處溝壑,記住它的每一道紋路,嗅聞它的每一絲氣息。
隨後,退開身子,撿起地上的燭臺。
火光照耀著她的歸路。
-
慈安宮,佛堂。
孫行桃確認自己的儀容沒有不妥,才走出佛堂。
自張姑姑領著她們去見雪姐姐之後,守在佛堂的固定為霞兒,僅此一人。
她行走如常,帶著子閒回望春宮,自己仍舊坐在案前,為太后謄抄佛經。
霞兒不知曉密道的存在,自然也不知曉她們姐妹的真實意圖。
這是張姑姑告訴她們的。
密道的存在,在慈安宮都是禁忌。
是以,她們只將這事告知了自己從家帶來的侍女,要求子閒等人守口如瓶。
雪姐姐這也算是脫身了吧?
她也要給自己想個法子才好。
如果她和小雀兒也被貶進掖庭,有太后娘娘相助,豈不是可以與雪姐姐在安和宮匯合?
喜上眉梢,孫行桃的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當然,用詛咒的把戲,風險太大,很可能會把自己的小命作掉。
她要用更溫和的手段。
皇后因為王、孫合作的事情向她們施壓,才把雪姐姐搞了進去。
如果雪姐姐沒有及時更改娃娃的藏匿位置,是會直接被處刑的。
她是個守本分的人,暫時不打算招惹皇后。
誠貴妃,孫家的正式合作物件。
不行,也不合常理。
孫行桃搖搖頭,連著否決兩個人選。
還有誰,是她惹得起,又分外得皇帝青睞,擁有一定權力的呢?
分神的瞬間,右手握力不穩,筆尖向左歪斜,甩出的墨點沾到了她的藕色梅花紋袖。
黑點在衣袖上分外突兀,無法忽視的汙漬映入她的眸子。
低下頭,黑漬一旁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讓她無暇顧及墨點。
寫了一半的佛經,在“解天地,觀萬眾……”之後,是她無意識勾出的一朵山桃花。
這朵花栩栩如生,在紙面自由地舒展著枝葉,散發異香。
彷彿讓人回到那個春天。
那個只要經過花圃,衣袖就會自然而然地沾染香氣的,春天。
蝴蝶和蜜蜂也會無知地追隨而來,跟在人後的春天。
她想到了。
有一個合適的人選,正擺在自己面前。
棲蝶軒。
這座皇宮真正的百花之宮。
深受皇帝寵愛的玉昭儀,其背後的家族畢家,品階也低。
她將因為畫了山桃花,作廢了的卷軸收起。
即便那佛經已然謄抄了一半,現在被迫棄之不用,也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心情。
她叫來曲兒。
“備花,我要沐浴。”
說起來,自己之前拿來製作香粉的花瓣,被消耗得所剩無幾,也是時候補貨了。
穿過青地懷江圖屏風,換下沾有汙漬的衣裳。
孫行桃坐在浴盆裡,雙手五指貼在一起,合成碗狀,舀起溫水,又張開雙手,任其流走,享受著花瓣在溫度上升時,散發出的更濃郁熱烈的氣味。
-
三日後,棲蝶軒。
採買的新花到了,棲蝶軒的宮人和另請的花匠在院子裡安排移栽或另外擺放。
玉昭儀按例在涼亭下賞花喝茶,順帶對花兒的佈局提出修改意見。
宮人在忙碌,撤下的花和新搬的盆栽數量對不上,更顯被挖開的泥土的空落。
“為何這個月送來的花,較上月少了許多?”
棲蝶軒日日蝶舞翩翩,玉昭儀又是看慣了花團錦簇的人,一下就發覺出端倪。
“別拿時令花少的話來應付。去年這時候,棲蝶軒裡的花景比春日更盛。”
魚知在玉昭儀身邊做事許久,也已掌握了行事的策略。
有些事情,主子不問,她也會提前著人去查,力爭對主子的疑問、要求等,事事有回應。
魚知:“早幾日,花種送來的時候便派人去問了,今日才得知原因,正要稟告昭儀的。說是有其她人也喜歡這話,要了些走。”
聽了這話,玉昭儀的手裡的如意被擱下了,她的眉毛橫成一條線,兩頰的肌肉緊繃著。
她平日素愛用這樣的神情,裝作吃醋,引起皇上的興趣。
現在的表情,是實打實的怒意,更猙獰,更冷漠。
怎麼有人敢動她的花?
市間上品之花,價格昂貴。皇帝月月都讓負責採買的宮人購入,為她送來,羨煞六宮,就算是皇后、誠貴妃和賢妃等人都沒有這種待遇。
一車又一車的鮮花,是皇帝寵愛的具象化,也是玉昭儀地位權勢的象徵。
畢家早早就支援太子,將畢婉歌送給太子做妾。
她是在儲君時期就跟在太子身邊的,宮裡先來的,後到的人,俱不敢招惹她。
現在卻有人妄圖明知故犯,挑戰她的權威。
“是誰?”
“望春宮的美人。”
才聽過的名字。
中元節風波過後,那個老往平辰殿跑,巴巴地給皇上送糕點的美人,被貶到掖庭。
太后痊癒,再加上沒了司天監的諫言,皇帝也像是對孫家的三姐妹徹底失了興趣,再不踏足望春宮。
她還以為剩下的兩位美人是個安生性子。
除掉自己的姐妹,她們反而更加有鬥志了。
沒有皇上的寵愛,望春宮的人也敢來和她爭……
望春宮的訊息,她們一進宮,玉昭儀就派人打聽過了,一開始只冊封才人,但家族能壓她許多頭。
現在升為美人,也還是在她底下的。
中元節那日,誠貴妃耍了好大的威風,最後還是等著皇上皇后回來裁斷。
上都城的貴女們自幼就相識於各種光鮮亮麗的宴會。
貴女對彼此都有一定的瞭解。誰的繡工絕佳,誰的才情橫溢,誰又定下婚約,這都是她們會在自己的小團體裡聊起的話題。
王苾有權當場處置,哪裡是會乖乖等著張家女回來的人?
王苾想保那位美人,才藉口拖延。
因為,王家和孫家在背後達成了某種利益交換。
那麼,原本安分的望春宮美人們,為何突然動作頻頻,就很好猜了。
定是外靠家族,內憑誠貴妃,兩勢相加,才敢如此囂張。
說不定,連搶花之舉動,都是高座上的誠貴妃私下授意的。
甚麼世道!
教訓不了誠貴妃,還教訓不了兩個美人嗎?
後宮裡,位分比宮外的家族有用。
皇上昨夜也應承她,不日就會尋機會,讓家裡的父親升上去。
到時,她好不容易拼來的一席之地,會更加穩固。
愚蠢的孫家女,一介美人,攀附了王家,就覺得自己也可以站在她玉昭儀的頭上。
玉昭儀不耐揮手,在花圃見忙碌的底下宮女見到,連忙用剪子剪下一支鳳仙花,用沾滿泥點子的手拔掉一部分阻礙觀賞的葉片,放在一塊乾淨的托盤上,往上送來。
魚知用一塊紫色錦帕擦拭鳳仙花的枝莖,確認沒有其它毛刺、泥灰之後,另取一塊銀紅色錦帕託著,舉到玉昭儀身前。
淡粉色,花瓣柔軟細嫩,早間運來時,吸收了足夠的水分,不顯寡淡乾枯。
“這花成色不錯。”
這是玉昭儀的訊號之一。
涼亭邊上侍立的太監末端,有一人走出,端起銅鏡,供玉昭儀照面。
魚知對著鏡子,取鳳仙花,在玉昭儀的義髻旁比對,見玉昭儀神態和緩,才將其插入墨髮當中。
玉昭儀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容顏美麗動人,在鳳仙花的映襯下尤為明媚。
“昭儀沉魚落雁之姿,就是這鳳仙花,也只能作為您的陪襯品。”魚知讓太監彎腰,把銅鏡舉得更近些。
“也罷。”玉昭儀心情好轉,“還有幾批花沒有送來,讓我們的人先去挑揀。”
“明白,望春宮就算故技重施,也得不到多少好花的。”魚知正確地解讀出玉昭儀的話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