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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貶入掖庭

2026-06-02 作者:柯響

貶入掖庭

祭祀的隊伍回宮了。

皇帝聽聞後,將此事全權交給皇后處理。

看來還是有操作的空間的。

去寧安宮之前,孫行桃這麼想。

也許是她運氣不佳,近期不宜猜東猜西吧。

她的想法總是得不到現實的積極回應。

-

寧安宮。

皇后手下的宮人手腳麻利,在皇后回宮之前,就已經提前把長廊邊上,花瓶裡的花都換了。

枯萎的換掉,蔫巴的換掉,外層花瓣脫落的換掉,含苞待放的換掉,只留下正在此時盛開的。

走到半路,前面引路的宮女突然停下。

“蓮美人,這邊走,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兩位美人她都要單獨會面。”

於是她和小雀兒被分開了。

“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孫行桃沒有等到皇后的“免禮”。

心下猶疑,她想要抬頭用眼神詢問皇后。

可姐姐的事在前,是她們有求於皇后,她萬不能因此失禮,被皇后挑出錯處。

於是她等待著,等待著,終於等到皇后開口。

“美人當真好耐性。”皇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何嬤嬤,扶她起來吧。”

跪久的雙腿突然站起,雙膝關節傳來酸澀的酥麻之感。

勉強站直身體後,孫行桃將自己的手從何嬤嬤的懷中抽出。

“若能讓皇后娘娘滿意,跪得再久也是值得的。”說出這樣諂媚的話,孫行桃覺得自己的牙齒都快酸掉了。

皇后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拿著玉滾子,一下一下地推著。

“對於望春宮的,你的好姐妹的事情,美人沒有一句話想對我說嗎?”

明面上,她們姐妹三人是關係不恰的。

為了合情合理的求情,昨夜,以及剛才出來的路上,孫行桃想了許許多多措辭。

總有一個是有用的吧。

她正欲將這些組織好的話一樣一樣地搬出來說。

“……皇后娘娘,望春宮的宮女受人指使,才藏下了那詛咒娃娃。與我望春宮的人,與我孫家的人,無關的。”

“可本宮記得,你們姐妹之間不和,就算……美人是被誣陷的,那又如何呢?”皇后神色淡淡,專心致志地護理自己精緻的臉龐,“少了一個礙事的人,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

孫行桃在心裡下意識地反駁。

雪姐姐從不是礙事的人。

可她不能說。

皇后出於甚麼立場,“替” 她說出來?

孫行桃像為了採集鮮花去製作香粉的香商,皇后的話像清晨山裡的泉水叮咚的迴音。

她在大霧繚繞的山裡,聽著迴音,想要到達山泉邊,她想那裡一定是鮮花滿地盛開。

為此她百般尋找,直到日上三竿,陽光毫不留情地刺破霧氣,她得以望見泉水回聲的來源——她曾以為的芳香四溢之地。

是高山,是懸崖,是墜落的野獸或失足的遊人,在山腳下流出的暗沉的血河。

深紅河流湍湍而下,誘惑著更多的生靈聚集。

被吸引來的豺狗,禿鷲,對著了無生氣的腐肉,張開血盆大口。

“你們姐妹三人耍的把戲,旁人看不出來,本宮卻是看得一清二楚。”皇后收起下巴,眼神冷漠地看向孫行桃,說出了更讓她震驚的話語,“本宮給了你們這麼多信任。孫尚書卻是個沒眼見的,選了王祭酒,選了王苾。”

皇后對誠貴妃直呼其名,態度很是輕蔑。

怎麼扯到誠貴妃身上去了?

莫非……

皇后繼續數落:“有假裝不和睦的頭腦和計謀,怎麼換成政治上的事情,就一竅不通了呢?”

這是對孫行桃猜測的肯定。

她在家中讀聖賢書,也會去爹爹書房裡蒐集些備考的秀才舉人寫的時文來看。

孃親說她們在家中就愛打聽官場的事情。

其實是孫行桃愛打聽,雪姐姐和小雀兒為她做掩護。

她自認為宮中的人情往來不足以讓皇后察覺王、孫兩家的結盟。

想來是禮部尚書做了些甚麼吧。

這不是她們能控制的。

孫行桃先是怨恨這種資訊的不對等,繼而很快的平復自己的情緒。

注意到她神態的轉變,皇后也終於進入正題。

“小七在牢中都已招了。皇上初次召見你們侍寢的時候,你們不知用了甚麼法子,將皇上迷暈過去,她才趁機而入。”

皇后放下玉滾子,雙手錯開拍了兩下,像是手上沾了甚麼髒東西。

“小七這樣的宮女,留在宮裡也是個禍患。本宮這回,也算是做件好事,幫你把她除掉了。皇上如此金貴,豈容這樣一個空有美貌,腹無詩書,毫無教養的宮女玷汙呢?”

真可怕,只是因為被皇帝臨幸,就會被皇后記恨嗎?

皇帝多年無所出,背後是不是也有皇后的手筆?

至少誠貴妃,玉昭儀等有品階的人都還活著。

也因為小七隻是一個無品宮女,皇后才會滿不在乎地利用她,處置她。

不像望春宮的三位美人,還有在這裡和皇后周旋的機會。

“除了私下為美人的做事的供詞之外。小七還留了一份供詞。”

何嬤嬤攤開一張白紙,同樣滿是墨痕,按有紅色手印。

內容和望春宮三位美人的欺君之罪有關。

手段當真了得。

想要繼續談判下去,就不得不應承皇后,應承中輝將軍一些事情了。

“皇后娘娘恕罪。”孫行桃筆直下跪,磕在地板上的聲響大得能蓋過她說話的聲音。

“是妾鬼迷心竅,欺瞞皇上,辜負了太后和皇后娘娘對妾們的期望。”她字字懇切,“妾自知罪該萬死。”

“只是……”她膝行前進,“誠如皇后娘娘所料,妾實在放心不下家中姐妹。還請皇后娘娘大發慈悲,繞我們姐妹一命。”

她又將皇后給的寧安宮腰牌拿出。

“那日皇后託付之物,妾一直隨身攜帶,輕易不會離身,妾的昭昭之心,日月可鑑。”

孫行桃雙手承起腰牌,舉到皇后面前。

“妾對不住娘娘,願歸還此物。還請皇后娘娘給妾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這次,她不會猜錯了。

皇后不會把寧安宮腰牌收回去。

皇后要的,是她的態度。

如此,雪姐姐的命,應當是保住了。

得到她的承諾,皇后的眼神變得柔和:“藉著司天監的進諫,禮部尚書往宮裡送的人還是太多了。腰牌,你且收著吧,以後還用得上。”

孫行桃在寧安宮的一座涼亭裡等小雀兒。

她記著皇后留下的最後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小七是心懷怨恨才留下的證詞,至於簪子,想來也是私下偷了,準備去宮外典當的。可美人識人不清,讓此種物件在宮內留存,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當廢除位分,貶入掖庭。”

似乎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低估了皇后娘娘的手段啊。

中元節,木偶人出現、誠貴妃要求搜宮,事情接踵而至。

皇后不在宮中,但事情依舊按照皇后的設想去發展。看來,入宮四年,皇后憑掌管宮務,牢牢地將後宮抓在了自己的手掌心。後宮上上下下,每一股盤根錯節的勢力背後都分佈著她的眼睛。

皇后娘娘對於後宮的把控無疑是精準的。

對後宮的女人們,尤其是誠貴妃,更是瞭解頗深。

誠貴妃從前是太子妃,又被皇后欺壓許久,自然不會放過能逞威風,向皇上和太后彰顯自己能力的機會。

所以誠貴妃一定會順著木偶人的事情追查,也就一定會查到望春宮裡,事先藏好的詛咒娃娃。

誠貴妃在由皇后設計的中元節的戲劇裡,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想甚麼呢?”孫行雀半蹲在她面前。

“想你!”孫行桃站起來,緊緊地抓住小雀兒的手,“怕你也和雪姐姐一樣,我睡一覺,坐個涼亭的功夫,就見不到了。”

小雀兒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牽著。

皇后在她面前戳破了三人的偽裝。

小雀兒一定也是知道了,才會久違地,在外人前和她有這樣親密的舉動。

“走吧。”

夕陽西下,太陽在合上眼之前,許以人間最後的溫柔,是溫暖的,促人歸家的餘暉。

出生以來,她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三人就沒實打實地分開過。

今日是頭一遭。

頭一遭沒有姐姐在身邊,頭一遭沒有睡前的夜談,頭一遭,在整整一天之內,都沒有見上一面。

她覺得自己身體和心靈的一部分,因為雪姐姐的離去被剝離了。

就好像是從身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血肉,不僅讓她疼得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還讓她陷入了無盡的空虛。

視野裡出現五顏六色的斑點。

真奇怪。

她夜間看事物不清晰,總會讓人在近處留一盞燈。

三人日日作伴,侍女子閒,小螢也被耳提面命,會把她的習慣也記得清清楚楚。

一盞火光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顏色。

她又是怎麼從寧安宮回到望春宮,又躺在這床榻上的呢?

記不清了。

幸好小雀兒不在這裡。

否則……

“一定要笑話我吧?”她知道,小雀兒不會。

在外人面前不茍言笑,在親人面前也是恬靜溫柔的她,私下裡,因為姐姐不在身邊,就能難受成這個樣子。

相同的容貌,相似的成長經歷,活脫脫就是另一個自己。

有這樣的姐妹,沒有人能真正做好分別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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