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宮
翌日。
孫行桃睜眼的時候,臉上還殘存著未乾的淚痕。
用了比往日更多的鉛粉才勉強侍弄出精神派頭。
渾渾噩噩地對付請安,再拖著身體回到望春宮。
而這一路上也不能和小雀兒一起。
難以消解的,一直在心中徘徊的孤獨感。
突然,她在望春宮門口見到張姑姑。
啊,是了。
她們三人會輪流去和太后聊天。
按照原本的順序,今日,本該是雪姐姐去的。
太后病都好了,還需要她們去做樣子嗎?
前些日子裡,孫行桃去陪太后的時候,也沒有做甚麼特別的事情。
不過是太后讀讀寫寫,她在一旁也跟著聊幾句。
她能感受到太后對神鬼之說有所忌憚,但又不像傳聞中那般熱切虔誠。
太后是帶著目的看佛經的。
孫行桃給太后唸書,太后多會挑選一些帶有寓意的禪詩,又或者是相關的民間故事。
比起增加對佛祖的瞭解,太后更像是在享受那些有趣味的曲折的故事。
“美人。”張姑姑和她們的關係算得上熟絡。
“張姑姑好。”孫行桃沉悶的心跳忽然活躍起來。
她認為這是好事來臨的預兆。
“太后有請。”張姑姑言簡意賅,用微微聚攏的手掌指示方向,又給孫行桃身後的方位也遞了一個眼神。
孫行桃不明所以,也跟著回頭去看。
她走得太慢,小雀兒幾步就跟上來了。
看來是讓她們一同去慈安宮覲見太后的意思。
也算是能讓她們舒心的事情。
可能三胞胎之間的確心有靈犀,她知道的,對於雪姐姐被移出望春宮,發配冷宮的事情,小雀兒同樣難受,心情不會比她好半分。
她們都在對彼此隱藏真實情緒。
因為她想讓小雀兒開心,小雀兒也想讓她打起精神來。
可在親人面前,她們更容易放鬆,更容易展現出真實的自己,真實的情緒。
所以她們的隱藏、偽裝,在彼此面前都是徒勞。
“走吧。”
這次,是小雀兒對她這麼說。
-
慈安宮。
出乎意料地,張姑姑領著路,來到了她們久未踏足的佛堂。
“張姑姑,我們,不去見太后嗎?”小雀兒揚起頭。
“太后聽聞美人們願意來此為她祈福,大受感觸,命奴親自迎接。”
“我們甚麼時候……”孫行雀挑眉,話沒說完,上唇就被一塊香帕抵住。
眼睛溜溜地看向孫行桃。
她識趣地沒有繼續問。
佛堂裡面有甚麼,她們可還記著呢。
再次祈福是假,太后想讓她們再走一次密道才是真。
孫行桃欣然地應下。
“正是如此,多謝太后娘娘體諒,給妾淨化心靈,滌盪汙濁的機會。”
走吧,走吧。
張姑姑在外親自關上佛堂的門。
孫行桃在內親自點上劣質的燭。
白煙再次籠罩整座佛堂。
“雪姐姐和你仔細講過木魚機關,是也不是?”
“簡單得很,往下一拉就好了。”
小雀兒揮起衣袖,單手高舉,氣勢十足地……輕輕按下木魚槌。
機關再次啟動,密道的入口還是和之前一般幽暗。
還是她們兩個人,只是入口少了守望的雪姐姐。
密道里雖然少不了轉彎處,但勝在沒有岔路,她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走路。
小雀兒拿著燭臺走在前面,怕她覺得密道的環境太壓抑,起了個話題解悶:“桃姐姐,你知道我第一次和你一起探密道的時候,我想的是甚麼嗎?”
“甚麼?”孫行桃盡力適應密道里的空氣。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比起第一、二次來的時候,她覺得密道里多了些淡淡的香味。
“難道是產生幻覺了嗎?”這個想法剛冒出頭,就被孫行桃自己否決,丟進潛意識的角落。
孫行雀問出這話來,就是打算自己說完,有沒有人接話,是無所謂的。
“我當時把燭臺舉得高高的,看過的武林小說裡面,主角走這種密道,總是會觸發一些莫名其妙的機關,讓自己陷入危機。”
孫行雀下意識地模仿她在三月初六做過的事,為聽眾復現那樣的場景,再次把燭臺舉向高處。
“主角要麼自身強大,要麼有各種機緣。但是我們沒有蓋世武功,也沒有那麼多世外高人冒出來幫我們。
“所以我慎之又慎,上看下看,生怕密道里有類似的東西——怕庇佑蒼生的佛堂底下,其實埋葬了無數具枯骨。
“但可能就是我小說看太多了吧,哪有甚麼機關,血腥味都聞不著。
“嗯……桃姐姐,你在聽嗎?是不是不舒服了?”
“我好著呢,好歹也是第三次走這條路了,適應。”孫行桃笑她,“我也覺得,是你看武林大俠看太多了。”
“哼哼。”小雀兒倒很是得意,空著的手指了指密道上方,“後來第二次,跟著張姑姑進來的時候,我還設想過,她是太后養在身邊的死士,讓我們進密道,是怕我們發現了太后的秘密,要滅口!”
“可我們最後,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地到了安和宮。”孫行桃也被勾入三月初六初七的回憶裡。
“桃姐姐!我是認真研究過的!如果打起來,我應該能制住張姑姑。你當時其實也攥著雪姐姐給的藥粉吧……”
提到雪姐姐,她們不約而同地再次噤聲。
上次來安和宮的時候,雪姐姐還在她們身邊。
談話間,她們就要走到密道盡頭。
那塊頂在出口的木板被人移開了,前方是耀眼的亮光。
孫行雀一邊說著,一邊護住火,踩著階梯往上。
“吶,太后的秘密。”孫行桃見到光亮,想到即將開闊的視野,心情多了幾分期待,接著小雀兒的話說。
“嗯?甚麼秘密?”
一道清潤的女聲。
孫行桃的腳步頓住了。
孫行雀手上的燭臺差點拿不穩。
區分三胞胎的途徑不多,其中之一是——聲音。
她們對這道聲音再熟悉不過。
“都在外邊蹲守多久了,現下東西俱已做好,還不進來?”
女聲這麼喚過。
“雪姐姐?”孫行雀輕功都使出來了,三兩下跳上地面。
孫行桃緩過神來,提起裙襬飛奔而上。
可惡的小雀兒,先她一步抱上了雪姐姐!
“兩個傢伙,擔心壞了吧?”雪姐姐一邊說,一邊輕揉她們的頭。
其實她們三人的身量差不多,但為了明確表達出自己的被摸意願,就乖乖地低下了頭。
好想見你。
書裡所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真是太含蓄了。
明明現實中的感受要更誇張。
依偎過後,雪姐姐拉著她們在床上坐下。
孫行桃注意到,安和宮內陳設一新,那些破舊的傢俱不見了。沒有添置新的傢俱,除了她們坐下的床榻和一張圓桌木凳以外,可以說是空空如也,但宮殿顯得更加整潔。
“姐姐不是被廢位分,去了掖庭嗎?為何……像是住在了安和宮?”
原來密道里的香味不是幻覺,淡香的來源是雪姐姐。
“你們可知,為何我們之前百般尋找,都找不到安和宮的具體方位?”雪姐姐的語氣柔和,“因為過去安和宮的處境就如同現在的望春宮,地處偏遠。它比望春宮更誇張,離先皇遠,離先太后遠,倒是離掖庭近。”
雪姐姐具體地講述了她剛被送到掖庭,就被太后的人悄悄帶走的一系列事情。
“可能是因為和孃親的交情吧,太后在我被押走之前就知道這是一場誣陷,也料到了我的下場,提前打點了一番。”孫行雪到安和宮的第一晚,太后來探望過她,“太后說,你們之後也可以借密道常來見我,就當安和宮是她感謝我為她看診的報酬。但要記著,真正的美人,還在掖庭裡。”
“太后娘娘真是頂頂的好人!”孫行雀歡呼,“雪姐姐你不知道,和你分開之後,我和桃姐姐都好難過。”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孫行桃像在總結,也像在許願。
她們可以忍耐短暫的、有期限的分離,但受不住如貶進掖庭這類,永無止境的分隔。
“那是當然了。我也捨不得你們。”雪姐姐用手在後面攬她們的肩膀,三人一起躺倒在床上,哈哈大笑。
笑世事艱難,笑日光燦爛,笑親人在側。
-
望春宮。
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後,孫行桃命子閒關上殿門,她腳步輕快,踮著步子轉悠到自己的書案。
案邊有一包由柔藍色綾羅製成的書袋。
裡面有有卷軸模樣的物品。
一個小人從書袋裡鑽出來,小人頂著雪姐姐的臉,狡黠圓滑地對她笑著。
孫行桃才走近,小人就像粉塵一樣,自中心向四周散開。
她抽出書袋裡的物品。
一卷軸,一幅畫,一位手搭木桌,沉靜思考的謀士。
畫的是她的姐姐,孫行雪。
是趁著雪姐姐來找她的時候,悄悄畫的。
當時雪姐姐發現她異常專注,還湊近了要過來看。
才不會給她看呢。
她俯下自己的身體來掩蓋。
“不看不看!我就走了。”雪姐姐見她不願,乾脆地離開。
人雖走了,心裡一定有在惦記這幅畫的。
經此一事,她們都受到了驚嚇。
雪姐姐尚且安好,是世上最讓人開心滿足的事情。
將這份畫卷作為禮物,送給雪姐姐吧。
這幅畫,正適合當作虛驚一場的心靈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