誣陷
“這娃娃,是從侍奉美人的望春宮宮女,小七的床鋪下搜出來的。”
小七?
孫行桃有些頭大。
怎麼又是這個宮女?以下犯上是她,私爬龍床是她,詛咒娃娃還是她!
從小七的床鋪搜出來,不代表她們就安全了。
必須趕快和小七撇清關係。否則,作為主子的她們也會被牽連。
延朝把這事看得太重了。
可曾見過三歲稚童打翻貢品,官員九族都被牽連,抄家流放?
可曾見過誤用槐木製作佛像,木匠被斬斷雙手?
可曾見過因不滿寺廟解出“大凶”之籤,要求重解,平民被押送官府?
這就是延朝。
人命輕如羽毛,對神明的信念卻重過泰山。
“太后,貴妃娘娘,這宮女小七,妾是知道的,行事古怪慣了。她私下裡藏娃娃的事情,妾實在是不知情!”孫行桃離開坐席,雪姐姐和小雀兒一併走出,同她一塊伏跪在地。
“望春宮上上下下,絕無不敬神靈,罔顧律法之心!”
“你們都先回去吧,三位美人留下。”誠貴妃發話了,“此事重大,當由皇上處理,待本宮詢問完畢,敏、蓮、瑤三位美人皆禁足望春宮。無詔,不得外出。”
眾人的心態早就從“千萬別查出我甚麼來”轉變成“望春宮到底會如何”,全然是要看戲的樣子,眼下被誠貴妃要求離開,還有些不捨。
貴妃的命令不能不從,女眷們離開了,可她們看戲的嘴臉,聽似小聲的交談,依舊在孫行桃的腦海中徘徊,折磨著她。
孫行桃嚥下口水,雙膝緊緊貼在一起。
誠貴妃是在給她們機會。
其實這事情,已經相對明朗了。
若是誠貴妃和太后之中有一人想要針對她們,當下就可以作出判決,賜她們白綾毒酒。
真沒想到,才說王、孫之間的合作只對弟弟有利,形勢就轉瞬即下,反而是貴妃先幫了她們一把。
還有太后,因為母親和太后的交情,因為雪姐姐為其診治的交易,樁樁件件的事情結合,她們在太后的心裡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若非如此,發現自己被人詛咒,肯定也不會給嫌疑最大的人好果子吃。
孫行桃用感激的眼神對著誠貴妃,太后,長跪不起。
“妾多謝太后,貴妃體恤,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距離皇帝的儀仗回宮,還有一日。
她們還有一日的時間去思考對策。
-
望春宮。
蟬鳴漸歇,燈火未息。
半吊清風可買片刻涼爽。
她們三人在涼亭下吹著晚風,愜意又憂愁。
今夜眾多宮人被帶走盤問。她們三人竟能因此,光明正大地聚在一起。
孫行桃終於有機會問出在心中盤踞已久的問題。
“雪姐姐。”孫行桃指了指宮女居住的小屋,又指了指孫行雪的寢殿,“小七房裡的娃娃,最初,是在你那的吧?”
已經用上娃娃了,對方沒有必要仁慈地只是放在她們手底下的宮女房中。
這是置人於死地的路數,怎麼著,都該藏進雪姐姐,她或者小雀兒的房中的。
謹慎如孫行雪,怎麼會允許一個已經不可信任的宮女隨意進出自己的寢殿。
“如果你指的是娃娃最初流入望春宮,待的第一個地方,我會說,是。”
果然,雪姐姐早就發現了小七的手腳。
“雪姐姐為何不直接把那娃娃丟了?”小雀兒也很詫異。
“將計就計而已。”孫行雪解釋,“小七自己也清楚,這件事會帶來甚麼樣的後果。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把娃娃放進了我的寢殿。”
孫行雪想起小螢向自己彙報時的那晚。
“我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孫行雪的聲音泛起冷意,“她既然選擇去做,就要有能承擔風險的覺悟。”
小螢離開後,她叫來了曲兒。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
孫行桃續上香粉,縈繞的白色香氣,在空中盛開成一朵曇花。
“雪姐姐,小七的‘曇花敗’,還有幾日該服解藥了?”
孫行雪:“一日。”
孫行桃大致明白自家姐姐的計劃了。
明日就會傳出這樣的訊息:被押走的望春宮宮女小七,在牢中“畏罪自戕”。
她們也許掰不倒、甚至糾不出幕後黑手,但她們可以藉此,除掉望春宮的不忠不義之徒。
小七,是咎由自取。
-
翌日。
如孫行雪所料,小七確實死了。也確實是用的“畏罪自戕”的說法。
孫行桃在望春宮的一片吵鬧聲中醒來。
“子閒,怎麼回事?”
子閒為她打溼方巾,作梳洗準備:“是大娘子……被帶走了。”
私下裡,子閒還是會沿用在孫府伺候時的稱呼。這一點,心兒和小螢也是一樣的。
子閒才大致講完事情的經過。
她穿上品月色襦衫,未將繩結繫緊就“唰”一下地衝出去。
她的速度很快,思維也以很快的速度運轉。
沒錯,小七是死了。
但小七在死去前,留下了新的供詞。
供詞指出,小七在望春宮侍奉雪姐姐,私下為她做事,這個娃娃也是幫著她藏起的。
小七提交的,用於指證的證物,是一根鳥雀形狀的髮簪。
從不知情者到主謀的轉變,其間的待遇天差地別。
她這才徹底地把事情理清楚。
一定是幕後之人出手了。
恐怕,小七都沒活到毒發身亡的時辰。
孫行桃甚至可以想象出這一過河拆橋的場景。
深夜,威逼利誘,哄騙與許諾生機,小七留下供詞。而後,交出可做物證的簪子,在能夠生還的喜悅還未完全顯露時,就被白綾或毒酒結束了生命。
死無對證。
說她不明事理也罷,但在她看來,雪姐姐只是讓小七自食惡果。
對方呢?
對方可不知小七身患奇毒。
行謀殺之舉,只為拉整座望春宮下水。
到了。
孫行桃停在殿門前。
望春宮的宮門,擦過一個細小的綠點。是雪姐姐的筍綠裙襬。
雪姐姐被押走了。
七月之暑,悶溼炎熱。她站在灼熱的日光下,額頭,脊背,腳掌都不住地滲出汗水。漸漸發虛的身體裡,流淌的血液也變得冰涼。
到底是誰在針對她們?
沒再多看。
孫行桃支著搖搖晃晃的身軀,一步一頓地轉身,回到殿內。
她反身,親自關上殿門,茫然地蹲下,把頭埋進胸脯,想要用雙手裹住全身。
“望春宮的美人詛咒太后”絕無可能發生。
正如她不可能現在追出去,大喊著雪姐姐是何其無辜,為她辯護。
事情發展到最後一步之前,她們必須繼續扮演,並保持冷靜。
孫行桃停止啜泣。
對啊,事情還遠遠沒有發展到最後一步。
孫行桃眼眶裡還銜著未盡的淚珠。
淚光遠不及她眼中重新泛起的希望之光耀眼。
她再次閉眼,緩緩擠出那些將落未落的眼淚,彷彿視線的清晰就等同於前路的清晰。
一定還有她能為雪姐姐做的事。
詛咒的事情,她一個人解決不了。
相關的輿論太多太大,這些風言風語,隨時能把她的船舵吹翻,稍有不慎,她就會撞上暗礁。
可是,要找誰幫忙好呢?
去找誠貴妃或者太后嗎?她不像雪姐姐那般能說會道,對於說服兩位貴人冒天下之大不韙,救出雪姐姐,她沒有十足的把握。
忽而有人牽起她的手。
“子閒,讓我坐一會兒。”她以為是子閒覺得地上涼,想要拉她起來。
入宮侍奉她以來,子閒從來都是遵守她的指令行事。
“桃姐姐,睜開眼睛,看看我。”
是小雀兒的聲音。
她依著小雀兒,睜眼。
阻礙視線的淚水流盡了。
視線前所未有地清晰。
小妹妹蹲在她的身前,與她視線齊平。
“你這傢伙,又翻窗進來。”孫行桃破涕為笑。
孫行雀用手帕幫她擦臉:“哎呀,我還以為桃姐姐,是故意給我留的窗子呢。”
那分明是之前作法的煙味太大,她才命子閒在整個六月、七月都開著窗子,維持空氣流通。
孫行雀:“我同承泰公主還算聊得來,我求她去為雪姐姐求情如何?”
孫行桃撲哧一笑:“先不說求情有沒有用,你也瞧見了,望春宮的看守沒有撤下。我們,還在禁足之中,又怎麼聯絡得上遠在宮外的公主呢?”
被紅牆瓦簷阻隔在外的人和事都太多了。
她們才是被隔絕的人吧。
“這……”孫行雀不好意思地撓頭,“是我欠考慮了。”
孫行桃用鼻子深吸一口氣,再用力撥出。
“沒事,小雀兒,我想到辦法了。”
她恢復小雀兒更熟悉的端莊樣子。
“還有一個人,我們一定能見到。”
孫行桃拉著小雀兒站起來。
“誰啊?”
“將會主理此案之人,給予我們信任之人。”
“誠貴妃還能怎麼幫?”
孫行桃用右手食指按住小雀兒的唇,左手在衣襬處一掏,亮出一塊木牌。
外緣刻有凰紋,中間豎排著用楷書字型刻的三個字——“寧安宮”。
“誠貴妃為給我們爭取時間,只是代理此事。等皇上皇后回來,才會真正做出判決。”
今日回宮以後,皇后一定會召見作為相關人士的她們。
這就是她們的機會。
說不定,她們還能借著皇后娘娘的力量,查出幕後黑手,為雪姐姐出出氣!
誰還不能來個仗勢欺人了?
孫行桃心中惴惴不安。她無法肯定皇后一定能,一定願意幫她們,但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