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之戲
中元節,皇帝攜皇后出宮,率百官朝拜山神,祭祀皇陵。
太后設了宴席,邀後宮作陪。孫家的三姐妹也在此列。
此刻,戲臺上正演著《目連救母》。
孫行桃身旁的雪姐姐看似專注,面朝戲臺。
“之前在安和宮,我曾翻出一些民間話本。”咿咿呀呀的戲腔下,雪姐姐和她聊起密道的事情。
兩人的視線都在斜前方的戲臺上,唇齒開合的交談則和戲劇毫無關聯。
孫行桃:“是太后曾看過的?甚麼型別,《郭巨埋兒》?”
孫行雪:“......包括但不限於才子佳人。”
“有點難以相信。”
“《目連救母》是中元節必點劇目。戲班子還要演些別的,一會兒下面的人過來請示,你猜猜,太后會點甚麼?”
“熱鬧些的吧。總歸不會是甚麼人鬼情未了的寂寞戲碼。太過陰森。”孫行桃打了個哆嗦。
分明是乾坤朗朗,她怎麼有些冷意呢?
太后點了《踏山女》。
《踏山女》講的是一群山林部落的女子拯救天下的故事。
最初,踏山女們居住在與世隔絕的山中,每日打獵歡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後來,地方叛亂,中央應接不暇,百姓深受其苦,流連失所。時逢亂世,居住在山裡的她們,踏著整齊的步子,手上拿著長矛、彎刀或弓箭,組建了一支女子軍,殺敵寇,剿匪徒,還天下以和平。
故事的最後,她們回歸了自己居住的村落,謝絕外人打擾,唱著歌,用嫻熟的技術,射殺野獸,過回以前自獵自享山珍的日子。
孫行桃很喜歡這個故事。小時候的她,覺得這群女子無所不能。
只恨幼時的自己認識的字不夠多,是先從戲劇認識它。
相逢恨晚,也可以用在喜愛之物上。
及笄之後,這出《踏山女》依舊是她最喜歡的劇目。
博學多才的她也終於打聽到更多的有關訊息——《踏山女》由古時的真實人物事件改編。
得知有人為踏山女作傳,她立刻就派人去書肆買回來,用一個下午的時光,品味原著。
世界上真的有這群無所不能的女人。
她由衷地欽佩她們。
太后點的是《踏山女》的第三幕,女人們告祭先祖,下山從軍。
手持長弓的女人正要射下“山鳥”來作為貢品。
戲臺上的機關在此時落下。
她很熟悉接下來的情節。
部落首領將會掀開戲臺上的紅帕子,紅帕指代的是獵物的血,帕子下面會是一個大雁道具。然後,眾人歡呼著將“大雁”宰殺,擺酒祝禱。
她先前能猜對太后要選熱鬧的劇目,卻沒有猜對這齣戲劇接下來的發展。
只見首領掀開紅帕——底下赫然是一個半人高的木偶。
木偶的背後貼著一條黃符。
孫行桃離得遠,沒瞧清黃符上寫的是甚麼。但她看清了,黃符上的符咒,是紅色,鮮豔又刺眼。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同時雙手合起,蓋在胸前。
延朝信佛,人們尤為重視神鬼之說。
在中元節這樣祭祀先靈的日子,突然出現硃紅符咒,可不是甚麼好兆頭。
琵琶聲斷,嗩吶聲停。
張姑姑指使霞兒將黃符取來。
“太后,是針對您和皇上的。”張姑姑雖然說話說得大聲,卻也不敢把最關鍵的兩個字說出來——“詛咒”。
戲臺上,戲臺下,整個戲班子的人都齊刷刷地跪下。
“天地可鑑,草民絕對沒有要以身犯法,行詛咒之事的打算!”班主跪在地上,肥肥的肚子隨著他的大喘氣顫動。
“大膽!”太后重重地拍桌,茶杯叮噹作響。
事情的性質嚴重了。
賢妃最先跪下。
孫家三姐妹緊隨其後。
後宮女眷也齊刷刷地跪下了。
除了誠貴妃。
“稟太后,此事蹊蹺,合該將戲班的人留下,當場細細盤問。”誠貴妃建議。
“既如此,就交給你去辦吧。”
張姑姑取來一串佛珠,雙手獻給太后。太后接過,用很快的頻率盤起佛珠。
“妾一定不辱使命。”
皇后不在宮中,便是由位居第二的誠貴妃帶頭來查。
戲班的人都被帶下去。
這期間,女眷們規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候著,誰都沒了說笑的心思。
孫行桃的左手自然垂落。
桌下,雪姐姐倏地握住她的手,又很快地鬆開。
是在讓她安心嗎?
她的手心又出汗了。
三炷香後。
誠貴妃手下的人回來覆命。
“稟太后,貴妃娘娘,戲班的人的確不知木偶人是如何被替換的。”
戲班班主又被帶上來。
也不知誠貴妃的人都對他做了甚麼。
先前還能用狼狽兩字來形容的班主,現在衣裳凌亂,頭髮散亂,慘上加慘。
“太后娘娘!貴妃娘娘!戲班昨夜才檢查過演出的道具,那時一切正常。實在是……不知怎的就變成了此等不祥之物啊。”班主砰砰磕了兩個響頭,“草民深知皇上和太后的恩澤,絕不敢在中元節做出這樣的事情!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此事……此事一定是有其他小人在背後操縱!”
“真吵。”賢妃賞了他兩個字,儼然一幅看戲的姿態。
“妹妹可是有甚麼高見?”誠貴妃也不惱她擅自摻進調查,用真摯的語氣問。
“論整治,還是姐姐有手段。”賢妃撫弄著自己的凝夜紫花羅裙,“我瞧這戲班班主言辭懇切,想來也是個被牽連的無辜之人。”
盡會給自己找好人當。誠貴妃想。
可誠貴妃之前作為太子妃,打理東宮多年,哪裡會被這種局面糾纏住?
誠貴妃甩給賢妃一個不屑的眼神,繼而冷冰冰的下了,新的命令,語氣裡是不容置喙的強硬:“中元節出現偶人,茲事體大,不得不重視。”
誠貴妃的目光緩緩從眾人身上經過。
“既如此,該徹查到底,全宮搜尋,必須找出在背後危害皇上和太后的惡人!”
全宮搜尋?
這道命令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平靜的女眷們。
“不可!娘娘真當後宮是您可以隨心所欲之地嗎?”安修儀當即提出反對。
“哦?安妹妹是在宮中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經不起人查?”誠貴妃笑著反問。
“甚麼?自然不是!”安修儀支支吾吾,“這女子閨閣,是私密之地,哪能隨意進出?”
“原是這般。還是妹妹考慮周到。”誠貴妃見招拆招,“本宮會安排宮女去內殿,太監們就在外間。”
誠貴妃不等她人回覆。
“諸位,為了皇上和太后,也為了各位妹妹的清白,本宮不得不查!若有攔者,視為疑犯!”
為了證明自己清白,就必須允許宮殿被搜。
誠貴妃給所有人都挖了陷阱。
每月上旬,望春宮的庫房會由雪姐姐親自盤點一遍,孫行桃負責謄抄,也有一些印象。
孫行桃在腦海裡把望春宮的庫房都過了一遍。無非是藥材和香粉,筆墨之物。都是有緣由的東西。
她輕呼一口氣。
“本宮的伏懿宮也不例外。”
孫行桃看向誠貴妃,好似見到了當年王家之女王苾,被封為太子妃,意氣風發的樣子。
明明她們初見是在皇宮。
可她就是覺得,誠貴妃現在展露出來的,是過去的自己。
誠貴妃唯獨沒提皇后的寧安宮。
也沒有人再敢去提醒。
孫家姐妹和誠貴妃算合作關係,也知道望春宮庫房沒問題,不會被牽連,當然不會給誠貴妃使絆子。
其餘女眷,大多是儲君時期就被納入府中的,對誠貴妃的手段,印象頗深,衝撞誠貴妃的人是如何變得“聽話”的,這些場景歷歷在目。
太后默許了誠貴妃的行為。
很快,人手被召集起來,在誠貴妃的指揮下前往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宮殿。
誠貴妃自己則留在這裡,扮演了安撫太后的角色。
這期間可謂是鴉雀無聲。
太后已經沒了賞戲的心情,也不可能在調查的時候,提出張羅其它的娛樂專案。
人都道,做喜好之事時,時間流逝迅速似河流。可孫行桃覺得,就算自己此刻是在調香或讀書,迴圈幾個來回,滴漏裡的水也不會上漲哪怕一個刻度。
在這樣煎熬的等待中,誠貴妃安撫太后的話語,竟然神奇地,對她也起到了安撫的作用。
誠貴妃身邊的大太監回來了。
“回稟娘娘,後宮上下俱已搜完,沒有發現相關的物件。除了……”他頓了頓,突然往嬪妃們的方向看。
孫行桃好不容易穩住的心跳開始突突個不停。
那個太監,好像,是往她們的方向看的。
“有話就說!本宮是這樣教你們辦事的?”誠貴妃可沒心思聽下人賣關子。
“除了望春宮。”大太監語速飛快,生怕自己被殃及,“在望春宮搜出了一個娃娃。樣式奇異,和木偶人尤為相似。”
糟糕。
此言一出,眾人都向她們投以好奇、懷疑或嘲弄的目光。太后,誠貴妃等人更是一臉驚訝。
頂著這樣的高壓,孫行桃也不好去確認雪姐姐和小雀兒的狀態。
她只好主動出擊:“這是怎麼回事?望春宮怎會有此物?你們是在甚麼地方搜出來的,不要憑空給望春宮栽下這樣大的禍事!”
事關望春宮,她不能不問。
“美人,請勿擔心。”大太監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這娃娃,不是從您的寢殿裡搜出來的。”
孫行桃剛鬆一口氣,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著急了。
可大太監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彷彿被人緊緊揪住。
他定睛、毫不避諱地直視孫行桃——的身側。
是雪姐姐。
大太監的嘴巴緩緩張開,用尖細的嗓音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