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
讓她落水的人,哪裡是衝著她來的?
是衝著“孫行雪”來的。
雪姐姐怕水,不是甚麼隱秘的訊息。姐姐幼時曾意外落水,被救起後,高燒七日不退,爹爹遍請江南名醫來為其醫治。江南的醫生、藥師,不說全部,至少也有一半都被請來孫府。
用了無數靈丹妙藥,才把雪姐姐從鬼門關里拉回來。
打那以後,雪姐姐就不近深水邊了,只有她和小雀兒在場,一左一右護著她的時候,才會涉足。
換言之,此事在江南鬧得很大。有心人只要稍稍打聽,就會得到“孫府大小姐幼時險些溺斃”的訊息。
這是針對雪姐姐的殺招。
如果她們不是三胞胎呢?如果當時在長廊上的是雪姐姐呢?如果雪姐姐,真的毫不設防地被推下去呢?如果小雀兒和承泰公主當時不在長廊上呢?
她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情。
她慶幸這世界上沒有如果。她們是外人難以分辨的三胞胎;長廊邊上的是她孫行桃,識水性的孫行桃;小雀兒和承泰公主,也恰好就在邊上。
此種險些讓人喪命的局面,皇帝卻不以為意,用他自己也覺得無用的東西來打發她們。
難道一定要鬧出人命,才能引起重視,得到一個公正的判決?
甚至最後的判決還不一定公正。
最是無情帝王家,最毒不過帝王心。
孫行桃狠狠地咬住牙齒,似是為了減少吸入的煙氣,又似乎是為了減少釋放的怒火。
她忍不住進行誇張又不合常理地設想,皇帝會不會知道背後下手的人是誰,明著袒護她或他;更甚至,是覺得太后好轉,棋子已經無用,親自佈下殺局?
法師還在嘀嘀咕咕,孫行桃努力把自己從這種噪音中剝離出來。
她做到了,周圍的一切變得空靈飄渺。
她用殘存的理智得出最後的也是最現實的結論:不會的。
不會的。
皇帝可能不在意棋子的生死。但這不代表棄子會被立即丟棄。
她們對他的統治,毫無威脅性。他不會拿正眼看她們,也不會分出哪怕一點精力設局。
如果她們哪天真的悄無聲息地死去,皇帝連死因都不會多問一句。
孫行桃並非是在期望皇帝留情。
她只是覺得,被當作棋子利用,伸手即來,抬手即去,讓她感到很難受。
她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恢復了往日恬靜淡然的模樣,臉上帶著敢怒不敢言的無奈。
法師也在此事作法完畢。
孫行桃的意識回歸這片環境。
草草謝過法師,孫行桃幾乎是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步步緊逼,把法師往殿外送。
目視望春宮的大門開啟又合上,孫行桃回身。
“子閒,開窗,把我寢殿的窗全都開啟。”孫行桃慢慢調整自己過快的呼吸,“作完法了,福氣要散散才好,讓它祝福整座望春宮,整座皇宮!”
“是,美人。”子閒領命,叫住庭院內掃灑的一眾宮女和太監,“你,你,還有你們!都隨我來,幫助美人傳遞福氣!”
“是。”
宮人們一窩蜂地往她的寢殿去。子閒承擔了指揮的職責。
一時間,庭院空下來,花圃只餘紅似發火的花,短小但尖銳的絨刺和邊緣鋒利的葉片。
沒了掩人耳目的必要,藉此機會,孫行桃徑直向望春宮的小廚房而去。
雪姐姐和小雀兒已經在那等候多時了。
“呀,沏好茶了?”孫行桃拿起溫茶,能和姐妹們在一塊,她被法師搞得一團糟的心情好了起來。
“感激涕零地喝下吧。下次我和雪姐姐一塊做糕點。”勝之不武甚麼的,不是她孫行雀要考慮的事情,她做事,最喜歡投機取巧。
“喲,身上煙味很重啊?”孫行雪調侃她。
“那種每天待在煙裡的人最有魅力啦。我可當不得。”孫行桃反諷一句,“躺在棺材裡的時候,還是年輕時的樣子,就是皺紋多了點。”
作法那陣,比在佛堂還要煎熬,她只恨自己不是小雀兒,習過武,兩腳就能把那群神叨叨的傢伙踹出去。
當然,就算她真的可以,也不會這麼做的,孫行桃還是更擅長用溫和的方式處理問題,比如,花錢僱人幫她把法師踹出去。
她的姐妹們沒有再提起她不得已染上的塵煙。
她也將自己對端午落水一事的推測娓娓道來。
“竟是如此。”孫行雪一陣心悸,她今日做了十香菜,聽完孫行桃的話,忘記蘸甜醬食用,入口苦澀無比。
“會是誰這麼處心積慮地對付雪姐姐?”
孫行桃也百思不得其解,入宮以來,她們行事還算本分,要說樹敵......小七也許能算一個?畢竟,姐姐第一次去送糕點,回來後,她和小雀兒又把小七罰了一通。再加上雪姐姐的“曇花敗”,也難免小七懷恨在心。
顯然,有人和她想到一塊了。
“龍舟宴那回,還是小螢跟著我。我在望春宮留下曲兒,就是你們見過的,臉上帶雀斑的姑娘,小七那一日都在望春宮待著呢。”孫行雪順著這方面繼續思考,“退一萬步來說,小七有個雙胞胎姐妹,二人隱藏許久,來害我,背後也一定有給她提供情報的人。”
“有點太前進了雪姐姐。”
最後她們一致認為,背後之人是某位有權有勢的後宮女子。
“雪姐姐,你記性最好了,可還記得符合條件的人?”
“皇后、誠貴妃、賢妃、玉昭儀、寶昭容、安修儀、紀充容......劉寶林?”孫行雪語速快得彷彿是在報糕點名。
“好多人啊。”孫行雀要被繞暈了,她想到了些大不敬的話,選擇小聲地說出,“後宮這麼充盈,至今都沒有皇嗣。”
說來,在上一輪的政治鬥爭結束後,景正元年,異母姐妹兄弟,同母的兄弟,都被請到了偏遠的地方,如今留在上都城的,也只有和皇帝一母同胞的承泰公主。
彼時孫家遠在江南,沒有捲進這場漩渦之中。
這不代表以後不會。王,孫兩家已經達成合作。
“哎。”孫行桃竟覺得有些睏倦。
但願能脫身吧。
權力固然迷人,可她們手中的權力不是自己的,她們只是權力的代理人。它真正的擁有者,只有一位。
她蘸了更多的甜醬,刺激自己的味蕾,重振精神,燃起鬥志。
“讓我來吧,我倒要看看,還有甚麼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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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寥寥,長廊花瓶的鮮花要在清晨才會更換,它們沐浴著最後的零碎月光。
已經是亥時,宮殿裡面沒有點燈。
“你是說,她安生地醒過來了?”女人神色不忿。
“奴婢買了好幾條訊息,都是這麼說的,應當不會有錯。”
“廢物!”女人的嗓音變得尖銳,她將手中的杯子擲出,一聲脆響後,瑩白的碎片與照進屋的月光融為一體。
被斥責的奴僕慌忙跪在這片月光上,以被刺痛的雙腿來為瑩白染上別樣色彩。
“平日辦事都如此穩妥,如今龍舟宴的事情反而一塌糊塗!”
宮人畏畏縮縮地,不敢有一句辯解。
女人沒有給底下的瓷片半分眼神,她抬頭看向天上的“瓷片”。
“罷了,除誰都是一樣的。”女人轉瞬想好了新的計劃,“皇帝派了法師去望春宮驅邪,可有此事?”
“有...有的!”
“既如此......”女人俯身,對著宮人的耳朵細語,“這次,可不要再失手了。”
她拍了拍宮人的肩膀。
“收拾收拾,該歇息了。”
衣裙的膝蓋處滲出血液,被暫時寬恕的宮人關上木窗,摸著黑抓取地上的瓷片,跪地許久才將其清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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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千般萬般地打聽,總算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這日,小七正要去尚衣局領新制的衣裳。
本該一塊的宮女昨夜和她鬧了矛盾,乾脆把領衣裳的活都丟給她一人。
“儘管去找主子來給你主持公道啊!美人都不待見你,我看誰聽你告狀。”那個宮女這樣囂張地挑釁。
小七服了“曇花敗”後,性子比從前沉悶許多,再加上三位美人對她的不喜,連帶其他宮人也時不時給她穿小鞋。
命運弄人,好不容易混進侍奉後宮的隊伍,她現在的處境,居然和幹雜活時沒多大區別。
就在小七自怨自艾自憐地往尚衣局走時。
有人攔住了她。
“小七姑娘。”
“你是?”小七沒見過多少身份尊貴的人,但眼前的宮女氣度不凡,想來也是跟在哪個貴人身邊的。
趨炎附勢的小七用巴結的口吻說:“這位姑姑,找我有何事?”
……
小七抱著鼓鼓囊囊的托盤從尚衣局歸來。
在把衣裳分給三位美人的貼身宮女之前,她從衣物底部掏出一個小物件,藏進自己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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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七月。
孫府這邊,孫夫人曾想借探望病人的藉口再次入宮,沒被允許。
這日午後,她們是聚在孫行桃處。
明面上,孫行雪一個人在小廚房,小螢在廚房外守著;孫行雀則是“小憩”。
小雀兒問: “無妨,龍舟宴那日,我結識了承泰公主。孃親那邊,雪姐姐後來見過了吧?”
雪姐姐回: “見了的,孃親只是問了和玉昭儀關係如何。之後,就是行桃落水。對了行桃,當時孃親聽聞你落水,還趕過去看,你可還有印象?”
“不曾。”
落水的事情沒有給她留下很多陰影。
但那日的黑影,卻實在是沒法在腦海裡清晰地想起來。
這效果,和她給皇帝下的西域奇香有得比。
她們在宮殿裡聊得輕快,外間,小七兜裡揣著東西,藉著打掃的名義,悄悄進了孫行雪的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