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撲通——
湖邊多出來的黑影只駐足片刻就消失了,和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黑影的主人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小太監親眼看著美人掉下,打落荷花荷葉上渾圓的水珠,被浸溼的衣裙,由雲水藍變成晴山藍,隨後徹底被湖水淹沒。
叢生的荷葉只是略微晃晃,打散湖面上的巨大波紋。
眼見得手,小太監繞開有許多人在的,懸掛諸多詩詞歌賦的長廊,行至主殿外,送上自己的訊息:“奴才是親眼看著那敏美人落水的。”
“你可確定?別是認錯了人!”
“自然!落水的就是孫家大娘子,衣服最素的那位!”
問話的人掏出錢袋,輕輕甩出。
小太監殷勤地接過錢袋,喜不自勝。
“奴才這就回去當差了。”
-
荷花長廊邊,小太監離開後。
湖中升起幾串氣泡。
孫行桃掉得突然,嘴巴大張著,湖水抓住機會,灌進她的口腔和肺部。
在冰冷的湖水刺激下,求生的慾望迸發,孫行桃猛地清醒。
她連忙閉上嘴巴,憋著氣,忍著刺痛睜開眼睛,確認方向後,合起眼皮,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沒關係的,堅持一下,光明,就在上方。
適當地放鬆腿部肌肉,雙手向上向外划動。
她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因為被陽光照耀許久,溫度上升的水層。
方向是對的。
孫行桃用手捏住鼻子,放鬆身體,頭朝下,任由身體變成一條橫線,在浮力的作用下,向上升起。
頭頂不再是暖水,而是真正滾燙的陽光。
孫行桃把頭伸出,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來人啊,來人啊!”
遠處的詩畫長廊上,朝臣們討論得激烈,有出於讚賞的大笑聲,也有出於反對的批判聲。
她的呼救聲和他們比起來,就像一滴雨珠融入一片湖泊,眨眼間就消失無蹤。
她繼續奮力呼喊著:“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人的聲海冷漠,鳥的聽覺卻十分敏銳。
鳥兒張開嘴,接住了天上落下的小小雨珠。
雙腿還在水中划動,但衣裙和頭髮已經纏作一團,不斷給她施加壓力。
水性再好的人也撐不住在此久留。
她彷彿聽見了鳥鳴。
“姐姐?”
“小雀......”孫行桃向著那道聲音的方位看去,卻見妹妹的身邊還有旁人,用勉強維持的理智改了口,“妹妹,快喊人來救我!”
“你等著,我這就喊人來!”
侍女心兒代替主子行動,快步奔去詩畫長廊喊人。
遊廊上,孫行雀語帶焦急,恨不能立刻撲進水裡,把自家姐姐撈起來。
可是承泰公主還在旁邊。
桃姐姐是識水性的,看姐姐目前的狀態,等到對面遊廊的宮人趕來救援,身體是受得住的。
可孫行雀還是擔憂。
剛剛還在宴會上和她打過招呼離開的姐姐,不過一會兒就掉進了湖裡,周圍還沒有任何人。
她不相信這是個意外。
但現在不是追究罪魁禍首的時候,她更希望現在就能親自把姐姐撈上來。
孫行雀跑到離孫行桃最近的矮欄旁,一手扶著柱子,另一隻手作勢要伸出去。
就在她的手要穿過荷花的莖杆時,一隻佩戴連珠紋鐲的人扣住她的手腕。
連珠紋鐲的主人用鎮定的口吻對她說:“別急。”
是剛才在和她交談的承泰公主。
“去把美人撈上來。”公主對自己身邊的侍女吩咐。
侍女得令,毫不猶豫地撲進湖裡,攙起全身溼透了的孫行桃。
腕間的五彩繩被底下的葉叢鉤住,散落脫手,隱入水中,沒至湖底。
端午腕系五彩繩,可逢凶化吉,於絕處逢生。
孫行桃在侍女的幫助下爬上岸。
她止不住地咳嗽,喘氣,身體脫力了一般要倒下。
孫行雀趕忙上前扶住她。
全身都溼透了,午後的熱風吹來,引得她渾身發抖。
肩背感受到壓力。是一片乾燥溫暖的布料,緊緊裹住了她。
承泰公主解下了自己的披風。
此時,心兒帶著宮人烏泱泱地趕來。
為她繫上披風的扣帶,承泰公主將她和小雀兒一同攬在身後。
隨後,公主轉過身,用嚴厲的語氣說道:“你們怎麼辦事的?美人在此落水,遊廊邊竟然無一人值守!”
宮人齊刷刷地跪下。
“若非本宮恰好路過,出了事情,你們又該如何擔待?”
“是下官部署不當,還請公主恕罪,請美人恕罪。”
公主斜睨那官員一眼,回頭問她:“你是如何落水的?”
“妾,是被人推下水的。”孫行桃把袍子裹得更緊了。
“可看清是何人了?”
她在腦海裡不斷地搜尋落水前的記憶,可惜,除了水上突然出現的黑影,她一無所獲。
“不曾看清。”孫行桃的聲音極輕,汗水和未蒸乾的衣物上的水融為一體,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啊嚏——”
承泰公主的視線掃向她,又掃向身旁扶著她的妹妹。
“罷了,先帶你姐姐回宮吧。此事,本宮會替你們回稟皇兄。”
孫行雀深深地看了看公主,接著拜謝離去。
之後的事情,孫行桃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小雀兒為自己更換了乾燥的衣物後,從她的寢殿正門離開,又帶著一些跌傷藥,翻窗回來。
等小雀兒抬起自己的左腿時,她才發現自己腿上的淤青。
興許是被湖底的石頭碰著了。又或者,是被推下去時,擦過了石階。
承泰公主的確把這事報了上去,可她落水時身邊並沒有人,她自己也說不出推她之人的所以然來,這事就這麼擱置下去。
修養幾日之後,皇帝的答覆如期而至。
竟然是一個從宮外請來的法師。
“端午是紀念屈原的日子,那日,美人也許是在湖邊,見著了水鬼。貧道奉皇上之命,特來為美人驅邪。”法師說著,命令跟著的弟子開始佈設儀式。
簡直是荒唐!
以當時她後背感受到的的力道,分明是有人在推她下水。皇帝不徹查就算了,居然搬出神鬼之說。
真是太后病好了,皇帝想讓太后“病逝”的計劃落了空。她們三個陰差陽錯入宮,被他利用來表現孝心的棋子,他也一概不管了。
孫行桃怒不可遏,緊緊地握著手裡的杯盞,茶水在其間晃動,灑出幾滴。
她被灑到手上的茶水刺激,這才恢復了理智。
“既是如此,就請法師們為我作法吧。”她淡淡開口,冷眼看法師圍成圈,點上蠟燭,又念又跳。
香爐裡的香斷了,沒有人續。
法師要求只她一人留下,以防她身上的妖邪附身她人。在她的強硬要求下,子閒留在身邊,卻也無暇顧及香爐——煙霧越來越濃,視線範圍驟然減少。
寺廟的香火味填滿整間宮殿,“驅鬼”的同時也驅走了孫行桃屋裡原本點的香。
她專門挑的香味厚重的品類,居然全被法師的煙弄沒了。
要不是知道慈安宮佛堂的煙是皇帝試探為之,她就要以為第一次祈福時,佛堂的煙也是因為法師整日作法導致的了。
皇帝的試探嗎……
侍寢那日,處理完小七的事情,她早間回去,繼續扮作“孫行雪”。
當時的皇帝還很迷糊,她裝作梳洗完畢,要等候侍奉皇帝的樣子,站在床邊。直到皇帝悠然醒來。
“皇上,您醒了。”孫行桃的聲量足夠讓外面的宮人聽到。
宮人一串一串地,各自舉著托盤進來,皇帝的衣冠束帶等物,分別單獨放在在托盤上。
“嗯。”皇帝撐手坐起,還未完全清醒的大腦驟然吸入宮殿內濃郁的香味,險些又暈過去。
這香,似乎和昨晚的不一樣。只要試圖回想昨夜的事情,皇帝的腦袋就一陣暈乎。他只記得自己飄飄欲仙的體驗,一閉上眼,就有人就牽著他的手,乘雲飛起。天上霞光四射,他抓起雲朵,躲在一片綿軟之後,然後,他隔著雲朵抱住那個人。
熟悉的柔軟、無力之感再度襲來。
於是他放棄回憶那人的面容。
孫行桃一邊幫皇帝穿衣,一邊觀察他的神色。在皇帝由無意識地配合穿衣,到有意識的抬頭,挺起肩膀後,她知道,香的效果很好。
生效了就好,她不介意滿足皇帝的做作。
“皇上真是身材高大,體魄非凡。”孫行桃放軟語氣,為皇帝繫上腰帶。最後一步完成,她恭敬地退後,宮人舉著空托盤離開宮殿。
“雪兒,也叫朕別開生面。”皇帝打量她,像是對昨晚的經歷感到不可思議,“司天監讓你們入宮,不僅是母后的福氣,更是朕的福氣啊。”
“皇上喜歡便好。妾也常去重元寺踏青,求籤的。去歲端午,妾還靠著太后賜給重元寺的特製籤筒,求到了重元寺的吉祥粽呢。”
“你倒是運氣好。”皇帝移開自己看向孫行桃的眼神,敷衍回應,隨即大步走出宮殿。
孫行桃屈身送行。
直到皇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天光才徹底地照亮整座宮殿。
孫行桃抬起頭,臉上是帶著諷刺的笑。
她確定了,皇帝根本不信神佛,也不稀得為其演戲過多。
吉祥粽這種東西,是一定會送幾份到宮裡來的。
但去年的端午節,重元寺可沒有安排所謂的“抽籤得粽”流程。太后更是沒有賜籤筒給重元寺。這是孫行桃臨時起意的一場試探。
然而當時,皇帝沒有反駁孫行桃的後半句話。
他不關心佛寺做了甚麼,更不關心自己的生母做了甚麼。
孫行桃捂著鼻子,走出侍寢那日的回憶雲煙。
結合雪姐姐後來帶回的,可能性極高的情報——太后的病,因皇帝下毒而起。
民間傳頌的忠孝愛母虔誠請佛?
能給自己的母親下毒,神明當然也能是他的棋子。
皇帝自己都不信,卻拿它們應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