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酒裡的運氣
連著幾日與茶點相伴,清淡甘甜之外,她甚至忘了世界上還有至純至烈的,酒。
太后病重以來,皇帝要求百官清淡飲食,以求上天感念。
是以,這一年來,前朝後宮,日常俱煎茶飲用。哪怕是宴會這樣少不了酒的場合,行酒令等遊戲,都不能大張旗鼓地玩。
身為皇帝枕邊人,高官之女的誠貴妃,竟然明目張膽地邀她飲酒?
王、孫合作在前,她不能不應。
何況,她自己也快要忘記酒的滋味了。
酒的味道太濃,扁袋吸水這招,行不通。
孫行桃雙手斟起琉璃杯,眼睛裡倒映出杯壁的流雲。
一飲而盡。
琉璃杯中的流雲和游魚俱散。
“貴妃娘娘,您又是如何定義回報的呢?”頂著口腔間的鞭笞之感,孫行桃把問題拋了回去。
不等誠貴妃回答,她繼續說下去:“不論是為您傳遞必要的訊息,還是宴席之間的稱頌和讚美,乃至......子嗣,都是妾應當為您做的。這些小事微不足道,不足掛齒。若要拿它們來回報貴妃娘娘的信任,妾萬分惶恐。”
“哦?”
誠貴妃直接地將探究的目光投向她。
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冒犯的,可這道目光的來源是誠貴妃,是後宮中說一不二的女人。身為美人的孫行桃沒有資格指出此種凝視。
她只能忍受這種微妙的,夾雜著懷疑和惡意的目光。
良久,誠貴妃終於傲慢地放過她,給了她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既是如此,本宮也不是會刁難人的性子,需要這回報時,自會吩咐你。”
“多謝娘娘信任。”思及誠貴妃話中之意,孫行桃連忙補充,“貴妃娘娘,說來讓您見笑,我們三姐妹雖不太和睦,但涉及家中正事,尚能通力合作。娘娘,有甚麼事情,吩咐我即可,我自會去與她們溝通,就不勞娘娘多次召見了。”
誠貴妃呵呵一笑,繼而為自己斟酒,酒液傾滿,琉璃杯上,飛凰,流雲和游魚在各自的領域中盡情施展。
“......美人,瞧著不問世事,看淡俗物的樣子,聊起這些事情,卻頗為熟練,當真讓本宮吃驚。”誠貴妃喝下飛凰,流雲和游魚,琉璃杯恢復原樣,“也罷,你們之間的分歧,不要耽誤本宮的事情就好。就用這酒,祝你們好運。”
時間回到當下。
望春宮,小廚房。
“所以,爹爹當年根本不是買下飛凰雲魚琉璃杯要藏著給我們或孃親當驚喜,是讓商隊把它送到了上都城,送給王家了?”孫行雀嘟嘴,皺眉,“要不是當時籌錢被爹爹發現了,不得不交代琉璃杯的事情,說不定,我們真能把那杯子買回來呢!”
“你還有功夫惦記琉璃杯?”孫行雪用手指彈擊妹妹的額頭。
孫行雀用手中的一根艾葉做劍,刺向孫行雪,當作反擊。
“哼哼,和王家合作,好處卻是要等兩年後,給弟弟的。我們呢?幹些費力不討好的活,半點好處撈不著。”
“王家還不如皇后娘娘大方,把封號快馬加鞭地催了出來。”孫行雪被小雀兒的話點醒,自顧自地計較起來,“須知在後宮裡,寵愛和位分才是真正有用的東西。”
“好啦,好啦。”孫行桃嚥下熱乎乎的小粽子,阻止她們的話語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延伸,“合作不可逆轉,皇后給了令牌不假,但我們不也還沒真正得到她的信任嗎?現在背棄王家而私投張家,只會讓我們兩頭都落不著好。雪姐姐,這些利益糾葛,你最明白的不是嗎?”
“哎,只是覺得身不由己。”孫行雪撿起蒸籠上包得最方正的粽子,拆開外包的葉片。小口咬下咀嚼,“蛋黃餡的,在我這裡!”
“這不公平!”孫行雀拿艾葉戳孫行雪的手指,“粽子本來就是雪姐姐一手包辦的!當然知道哪個是蛋黃餡的了!”
孫行桃也拿起一個粽子吃起來,逗弄小雀兒:“噗,我拿的這個也是蛋黃餡的啊——小雀兒,我們說甚麼來著?”
“桃姐姐是發現雪姐姐在葉上做的記號了吧!”
這籠棕子裡,只有兩個蛋黃餡。
“沒吃到蛋黃餡的人,下次要親自沏茶,可別抵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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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姐姐沒和她們分享為太后治病的細節。
但她們可以預見的是,太后的病,離徹底好全不遠了。
慈安宮既會接下尚食局做的藥膳,也會讓自己宮裡的小廚房鴨羹、八寶肉等菜樣,只透過每日尚食局另外往慈安宮輸送的大大小小的食材,是個人都能看出,太后的胃口越來越好了。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端午前夕,拜訪太后回來的小雀兒告知她們,太后將會出席端午的龍舟宴。
“這是應當的,本來就是為了慶祝太后娘娘的恢復才辦的宴席。”孫行雪的語氣波瀾不驚,面上卻略帶得意。
孫行桃沒有錯過姐姐的神色:“太醫根本沒有好好醫治,多虧了雪姐姐對症下藥。”
端午,龍舟宴。
本次宴席由尚食局和光祿寺共同籌辦,聲勢浩大。
雖借了龍舟宴的名頭,但皇宮裡的河渠是無法滿足賽龍舟的條件的。
應上這個名頭的佈置,是工匠精心打製的龍舟型桌几,以及殿外遊廊邊,立於湖中的兩座龍舟。
平靜的湖面,給不了兩座龍舟應有的競爭和榮譽。
荷花與碧葉在為湖中的游魚提供廕庇。
隨著太后的好轉,皇帝召見她們的頻率變低,估摸著是認為司天監的預言已經應驗,自去寵愛他真正喜歡的女人了。
她們自在了許多日子。
今日赴宴,孫行桃穿得素淨,一襲雲水藍,上搭碧城色短衫,腕間繫著由青紅白黑黃五色絲線組成的五彩繩,驅厄迎吉。
太后居於上方,面色紅潤,還是那和藹的臉龐。
祝上一些吉祥話,她在宮女的引導下入座。
朝廷官員,命婦,因為神蹟得封的民間人氏,還有承泰公主等皇親,今日都到場了。
她們因為侍疾的名頭得以赴宴,不過被安排的座位很是邊緣。
也好,省得她們還要為宴會上的做戲費工夫。
鼓聲響起,第一個節目開演,是以民間賽龍舟為靈感,設計的一場“龍舟舞”。身著艾綠色裙裳的舞女站成一列,手上各執一束艾草,合著鼓聲的節奏,她們雙手有力地揮舞,划動,把江河之上,龍舟競發的場景,搬進宮殿,把這種帶著力量的美感,精彩地演繹出來。
想到了甚麼,她偷偷往左邊看去,果然見到小雀兒在聚精會神地觀看。
孫行桃收回目光,小抿一口桌上的雄黃酒。
端午飲雄黃酒,可驅蟲,解毒,最重要的是,辟邪。
但這味道她實在品鑑不來。
她將舌頭抵在下齒,偷偷把酒液吐回杯盞。
“幸好沒打算一口悶,杯子還在手上。”孫行桃泰然自若地把杯子放回原位,並阻止一側的宮女為她續酒,“還是誠貴妃給的好喝,也不知是用甚麼釀的。”
自己勉強算是滴酒不沾了吧?
酒氣熏人,宴會也已進行到興味正濃時,也有不少人離席,去外間透氣,或是交流民生,或是吟詩作對。
目睹承泰公主離席之後,孫行桃也坐不住了,成為離殿的女眷之一。
她同雪姐姐和小雀兒都打了招呼。
前者輕輕地點頭,一邊看錶演,一邊盯著太后。
後者喝一邊賞舞一邊小幅度地手舞足蹈,很是沉醉:“我一會兒再出去。”
孫行桃自認為低調地走出宮殿。
殊不知,正有人將這她的外出看在眼裡。
宮女急匆匆地把酒壺交給同伴,往上彙報訊息。
“......美人,她單獨出去了。”
“確定沒有看錯,是她沒錯吧?她們三姐妹長得可像了。”
“奴婢瞧得仔細,絕不會走眼!”
“按計劃行事。”
與此同時,孫行桃面朝龍舟,倚坐在矮欄上,靜靜地感受湖水自帶的涼意,用手揮去熱風。
為了讓席間客人更好地欣賞湖景和龍舟,這裡沒有擺設時節詩畫和各式各樣的糕點。
朝臣外男都在另一邊,詩畫和食點不斷的另一邊。
倒是讓她有個獨處的空間。
她在粉荷與翠葉的這一邊。
“此情此景,就是我,也想作畫一幅。”孫行桃把身子稍稍向外移了一些,想要把龍舟上的雕刻細節都看得更清楚,“可惜,沒帶工具在身邊。不若吟詩一首。”
她低頭,用期望的眼神看著空落落的雙手,彷彿只要眨眨眼,筆墨就會在她的手心出現。
孫行桃想象中的事情並未發生。
此刻,湖中游動的黑魚紅鯉都在提醒她:“於此求筆墨,也如水中撈月。”
日光本該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孫行桃是橫坐在矮欄上的,她的影子與木欄的有重合,因此只有長而扁的一塊。
右側不受廕庇,兩尾魚正向左側的荷葉進發。
她的影子本來不該擋住那兩尾魚的。
可魚兒還是被陰影罩住了。
她身後有人!
孫行桃位於遊廊側的左手正要借力撐起,讓自己站迴廊內。
不等她手臂撐直,雙肩被人用很大的力氣推動。孫行桃整個人向著湖內倒落,她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陰影下的黑魚和紅鯉被驚得各自散開,激起的水花打溼龍舟側面的木刻。
在本能地閉上眼睛,迎接湖水前,孫行桃想的是:“不就是沒喝雄黃酒嗎?厄運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