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皇后的腳程很快。
這日,孫行雪才見完太后,從慈安宮走出,就見宮人們搬著東西,一趟一趟地。
對,這些需要反覆多趟搬運的大木箱子,都是從皇后的寧安宮,往慈安宮來,獻給太后的。
將軍府的小姐,皇后,兩重身份在這擺著,果真財大氣粗,揮金如土。
佛經,開過光的的手串、佛珠、玉器和符紙,凡是重元寺有的東西,慈安宮現在都有了。
孫行雪故意走得慢些,好仔細打量皇后送的東西。
有不少卷軸,應該是手抄的佛經和禪詩,它們成摞成山地運進來。
數量之多,有些甚至沒有合適的帙和囊袋來裝,一塊堆疊著。
孫行雪走到門檻了,抬著書卷的太監避讓不及,在前面邊倒著走邊抬擔子的太監一個趔趄,“哎呀!”
擔子失去平衡,裡面的卷軸紛紛灑落。
孫行雪側身避讓:“做事毛毛躁躁的。”
“才人教訓的是,是奴才冒失了。”
她揚起下巴,會意的小螢蹲下來幫忙收拾。孫行雪站在一旁等著,沒有一起收拾的意思。
其中,一卷謄錄了禪詩的卷軸幾乎完全展開,正好滾到孫行雪腳邊。
孫行雪粗略掃過,書寫的字跡俊秀,一看就是精於此道,長年累月會提筆練習的人才能寫出來的,落款是“重雲寺”。
許是皇后請了寺中方丈,為太后作詩。
她俯身,親自將其撿起。
最後一卷禪詩回歸木擔。
回到望春宮,孫行雪吩咐曲兒去認認路,明日和她們一塊去請安。
又打發走其他宮人,她從老地方翻窗,去見孫行桃。
彼時孫行桃正在習字,全神貫注之下,又是等孫行雪坐到跟前了,才發現人。
“寫你的,我想想事情。”
“非得來我屋裡想?”孫行桃不鹹不淡地反問,換了一張新紙,取了更細的毛筆。
拜皇帝所賜,望春宮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筆墨一類的物事。
“太后屋裡的藥味太濃了,我還幫著盯人煎藥,沾了不少。”孫行雪一隻手搭著臉,另一隻手拿著墨塊在硯臺研磨,半天不見一點墨汁出來,“你屋裡的香最濃了,我正好以毒攻毒。”
孫行桃奪過硯臺,輕輕拍她的手以示警告。
“行了行了,還是小雀兒這個力氣大的好。姐姐想事情罷,不要裝模做樣地幫我磨墨了。”
“好心幫你,還挑剔上了。”
孫行雪換了動作,兩手十指交疊,伸直了搭在自己腿上,以免自己思考中不小心有甚麼動作,波及孫行桃的書案。
“好好抄你的佛經吧,皇后給太后娘娘送了老多呢。”
佛經啊......
皇后和寺廟,也頗有淵源。
儲君時期,皇上原本的太子妃,乃是上都王氏。
景正元年,皇帝剛登基時,也是這個害她們入宮的欽天監,又是夜觀天象異變,又是發覺氣運會聚的,用佛祖庇佑的由頭,一道奏摺上去,排查官員子女生辰八字,中輝將軍的女兒,被封為了皇后。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不止上都城,當時還在江南的她們,也聽說了這事,可見傳播之廣。
一時間,江南那些想要把女兒送進宮的人家都瘋了似的。
沒那麼富裕的,就去寺廟上香請願,捐門檻;稱得上大富大貴的,出資大興土木,寺廟一座接一座的拔地而起。
地方都這樣,當年上都城一定也是滿城風雨。
最後,在“天意”的運作下,將軍之女冊封皇后,太子妃王氏,被封為誠貴妃。
據說,因為皇后人選更換一事,張、王兩股勢力,後來還在朝堂上鬧得很不愉快,讓皇帝很是頭疼。
不知道在後宮裡,這兩人的關係,實際上又是如何。
如果她是誠貴妃,到手的鳳冠飛了,心裡肯定不服氣。
不管不管,明天請安就見著了。
“我走了啊。”薰香燻得差不多了,孫行雪起身,餘光撇到孫行桃的紙,竟看到大片的空白,“你這不抄佛經,又在畫甚麼呢?”
她換了方向,探頭要去看。
注意到她的行為,孫行桃不顧墨跡未乾,可能會弄髒衣袖,整個上半身都趴在書案上,“不許看!”
“不看不看!我就走了。”
孫行雪擺擺手,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飛也似的離開。
殿內的子閒和殿外的小螢都幫著扶她翻窗。
“這麼稀罕,回頭一定要找機會看看,是在畫甚麼花鳥魚蟲。”
直到夜幕降下,孫行雪躺在床榻上,都沒忘記孫行桃拼命護著畫像的模樣。
-
翌日。
寧安宮。
較望春宮,此地更大更廣,連外間行走的長廊都用花瓶裝點,走得近了,孫行雪還能看到葉片上未蒸發殆盡的露珠。
想來這些花兒,都是早間採下,日日更換的。
香氣清甜,花開多瓣,盡顯雍容大氣。
皇后自重元寺祈福歸來,按規矩,她們這些嬪妃,從今日起,每日早晨都要先來給皇后請安。
她們住的望春宮離皇上住的平辰殿和皇后的寧安宮都遠,又是第一次來,花了些時間。
是以,等她們到時,宮裡的妃子都到齊了。
“三位妹妹真是讓皇后娘娘好等啊。”聲音柔美,是一位斜靠在椅子上,頭戴海棠的女人。
女人的身份顯而易見。
宮中最愛花者,以花飾己者,唯有玉昭儀一人。
“妹妹們住得偏,這才來得慢了些。還請姐姐們海涵,往後,我們一定注意。”
孫行桃不卑不亢,笑著回應。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們都這樣了,玉昭儀也不好再繼續刁難了吧?
玉昭儀見好就收,輕哼一聲,移開視線。
“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這就開始吧。”
她們跟著眾妃行禮。
按位分,她們只是才人,沒有座位的,只能站在一旁,聆聽皇后娘娘和其他高位妃子的教誨。
禮畢,她們還未挪開步子。
上首的張皇后發話了,溫和地看向她們,“早就聽說你們了。本宮瞧你們呀,只覺得是蕙質蘭心,德行甚佳。孫夫人真是好福氣,這般好模樣的女兒,一下就得了三位。”
“皇后娘娘謬讚了。”
“想來在家中,若無衣物打扮之別,連夫人都難以分辨你們。”
皇后笑吟吟地放下茶盞,沒轉頭,給手下的人遞了個眼神。
皇后身旁的宮女走到座位後,屏風遮擋的地方,再出來時,手裡捧著敕書。
“眾妃聽敕!”
站著的、坐著的嬪妃都齊刷刷地走到中間要跪下。
她們三人本要去隊伍的後面。
“妹妹們就別動了。”皇后娘娘站起來,扶著孫行桃的手,輕輕攔下。
看來這是為她們而來的。
“門下:禮重內朝……才人孫氏行雪,孫氏行桃,孫氏行雀,侍疾有功,才德兼備,婦徳有光......特例晉升為正四品美人,各賜封號‘敏’‘蓮’‘瑤’。爾等當克嫻如禮......欽此!”
“妾謝皇上隆恩。”
接過敕書,三人在周圍眾妃羨慕的目光下,站到一旁。
孫行雪自認為她們三個現在是在一個靠近皇后,又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這一套下來,本來和和美美,彷彿百鳥銜春,各鳴新章的氛圍,算是被徹底打破了。
侍疾有功,侍疾,有功。孫行雪昨日才去過慈安宮。
太后確實是有所好轉,但離能站在人前,有個人樣,還遠著呢。再說了,皇上派去的太醫提前得了吩咐,根本不會給太后好好醫治......
孫行雪捕捉到了某種可能性,眼睛微眯,嘴唇不自覺地小幅度開啟。
莫非,昨日她走後,太醫去給太后娘娘請脈了?太醫把太后好轉的事實報了上去,才換來這封號嗎?
孫行雪無心在意這些娘娘們都在說甚麼了。左右還有行桃和小雀兒替她對付。
從侍寢那日算起,也已經半月有餘了。
三人作息相近,癸水來的時間也大差不差,距離下一次月事到來,應當還有五日。
宮女也是有問過她們來月事的時間的,但這到來的時間常常波動,誰也說不好。
說不定,今日,太醫也會來拜訪她們。
欽天監是真能給人找事幹,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孫行雪開始分析其間的關竅。
太后吩咐欽天監用天象和神明做理由,讓孫府中人入宮。欽天監得了命令,開始想辦法扯謊,考慮到本朝也有其她的甚麼神明轉世,仙人點撥的民間女子因此被冊封,但都是些住在宮外或當地建廟、府的縣主一類。要讓居住在深宮的太后見到她們,就不能是普通的福澤,只有搭上“皇嗣”是最萬全的。
好啊,這宮怎麼都得她們入……
入宮這麼久,她們也聽說了不少事,除了固定的日子,皇上宿在皇后的寧安宮。其餘時間,皇上都會去找誠貴妃或玉昭儀。
皇后祈福的這段時間裡,皇上去找這二位妃子的次數就更多了,其她嬪妃,只能等待,等待皇帝偶爾與貴妃昭儀鬧矛盾啦,等待皇帝自己想換換口味啦,日復一日,也無可奈何。
這也就是為甚麼,她們因為“須誕下皇嗣”之言,能得到皇帝臨幸,會如此招人記恨。雖然最後爭到這“幸事”的人,是莫名冒出來的小七。
預言導向的結果,是太后痊癒,換言之,只要太后身體康健,有“果”在前,她們的“因”,屆時就不會有人在意,包括皇帝。
要規避下一次侍寢,為今之計,只有繼續為太后診病,讓她早日康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