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戲外人
寧安宮內,嬪妃們你一言我一語,喋喋不休,把皇后不在宮裡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都搬出來聊了一遍。
最後,是皇后讓眾人告退,命妹妹孫行桃單獨留下。
孫行雪終於從一片人聲中解脫。
封號賜得突然。忮忌的目光,模糊的話語化作萬千飛刀,借風穿襲,紮在她的背上,幾乎要壓得她寸步難行。
上次身處這樣看似有條不紊,實則混亂一片的場合,是在孫府了吧。
嘈嘈切切,聲海也易讓人迷失。
除非你發出自己的聲音。說給眾人聽,說給自己聽;說給外界聽,說給心靈聽。
她在祝賀聲,小廝搬運的交談聲中,和爹爹據理力爭,撒嬌耍賴一番,要了各家送來的賀禮。
宮裡宮外,情況也沒有很不同,在家裡,爭實在的金銀,在宮裡,爭虛頭巴腦的賞賜和名分。
也是諷刺,如今她們若想見到母親,最快最好的方式,竟也是爭寵,晉升位分。
位分足夠,才有權力請家人入宮,在規定的日子裡,規定的時辰內團圓。
“咳咳……咳咳!”孫行雀喚她,“我方才和你說的,你都聽見沒有?”
濃郁的香氣驟然近了。
她對氣味一向敏感,鼻子先大腦一步認出香氣的來源。
“哎呀,怎麼了?”孫行雪應她。
世間所有的聲音中,只有和妹妹們的說笑聲,她樂於聽。
“我說,現在寧安宮的戲唱完,就剩桃姐姐和皇后兩個角了。”
孫行雀是走在她前面的,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兩人一前一後站得略近,她才能聽得到小雀兒說話。
孫行雀警惕著任何可能突然靠近她們的人,用低沉的口吻繼續說:“看戲的觀眾散場了,她們都在打量我們。要不要,假裝鬧一場?”
小雀兒想的法子,正合她意。
死守嚴防幹甚麼,就是要露出破綻才好。
給有心人一個趁機而入,挑撥離間的機會。
霎時間,孫行雪一個大退步,和孫行雀拉開距離,雙手抱臂,把在胸前,走路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孫行雀的反應更快,她才開始大退步的時候,孫行雀就透過身後異樣的氣流變化察覺到了。
只見孫行雀順勢加快步頻,抽出帕子,一手拿著,一手叉腰,扭著身子往前趕。
那架勢,分明就是兩人互相看不對眼,視彼此如瘟神,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只是可憐了跟在二人身後的宮人們,聚在一塊的散開來,追的追,退的退。
不止宮人們,其她妃子的人也暗自觀察許久,把這幅情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請安後,當然是按各自位分順序,先後離開的。位分高的嬪妃走在她們前面,留下奴才報信。位分比她們低的,就在後面光明正大地看,一切盡入她們眼簾。
又拐過幾道朱門,前面、後面都沒了人影。
望春宮離得遠就這點好,其她人都已回到宮殿。她能走得更輕便,自在些了。
當然,現在還是不能上前去和小雀兒搭話的。
望春宮奴才們的嘴,也是訊息傳出的途徑之一。
既然選擇做戲,就要追求十全十美,做全套的。不論身份高低,上至皇帝,下至宮人,都是她們的觀眾。
-
午後。
和孫行雪推測的一樣,有人傳話來,說太醫片刻就到。
“哎呀,是這樣的好機會,請太醫到時候為我們姐妹三人都請脈看看吧?”她語氣溫和地叫住傳完話準備離開的小太監。
“自然,自然。”小太監聽完,覺得早上吃的冷饅頭的溫度,都比這位才人——現在是美人的話語要暖。
明明是一家人,美人在太醫來的時候和姐妹坐在一塊就好了,非要讓他一傳話的小太監,幫忙預定一個請脈的位置。要他說啊,如果侍寢的美人真查出喜事,最先氣憤的,一定是她的姐妹們。
小太監八卦著和他無甚關係的人們,邊走邊搖頭。
孫行雪哪裡管自己說的話隱隱有些命令的意味。
太醫肯定沒法診治出甚麼來的。因為侍寢的另有其人。
這些日子裡,是曲兒幫她盯著小七。
據曲兒彙報,近些時日,小七行事低調,連每天睡前炫耀自己美貌的固定戲碼都停了,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樣。
“美人,小七有時會用很奇怪的眼神盯著您。”曲兒語帶猶豫,“您說,她是不是要對您做些甚麼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記得把小七叫來。”
“是。”
曲兒這點很好,對於孫行雪要監視小七的要求,來龍去脈一律不問,只做她吩咐的事情。
今日不是該給小七發“曇花聚”的日子。
故而,小七生怕是自己又做錯了甚麼事情,惹到人,這才把自己叫來。小七進屋時分外惶恐,畏畏縮縮地往裡屋去。
在死亡面前,身外之物都輕如鴻毛。
孫行雪是不會讓太醫給小七把脈的。
如果小七一擊即中,查出來喜脈,事情敗露,她們立刻就會頂著罪名被打入冷宮。
現在形勢變了。若是先前,她擅自去演武場送糕點的時候,當真引起皇帝的怒火,要廢掉她的位分,她尚能用太后的病來擋一擋。
如今,太后有了好轉跡象,她可沒把握還能用上這塊丹書鐵卷。
病還是自己給太后治的,頗有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意思。
皇后回宮了,太后也讓自己不要行事乖張,今日請安,又把後宮的潛在敵友都見了個遍。
望春宮裡裡外外這麼多人盯著,在這個形勢下因為欺君被廢,就是失去了位分之下代表的權勢。
在逃離的計劃籌備完善之前,她們不能失去權力。
擁有權力,她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小七拜見......美人。”
“訊息倒傳得快。”屏退左右,只留下小螢,孫行雪快步走到小七身邊,拉著小七的手,和麵前這位說話都要大喘氣的宮女一同入座。
小七的注意力全放在視線孫行雪身上,絲毫沒有發現到自己身後的危機。
小螢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浸過迷藥的手帕,動作快準狠,一把捂在小七的嘴上,就像草原上,鎖定獵物之後,迅速低飛抬爪,勾走獵物的老鷹。
小七瞳孔驟然放大,完完全全地映出孫行雪的臉龐,緊接著在藥力作用下,軟綿綿地躺倒,像被升上高空,被刺激得暈過去的田鼠。
從頭到尾,孫行雪就沒鬆開自己的手,小七暈過去,她順勢翻轉手腕,搭好,為小七把脈。
一切正常。
孫行雪收回手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何時,手上冒出了冷汗。
她也在害怕小七真的有事。
若真的發生,只憑現在的她,行桃和小雀兒都藏不住。
她們能想到的,也是她們見過的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除去它的存在。
那太殘忍,年輕的姑娘抱有熱忱,她其實並沒有做好“草芥人命”的準備,不然,早在小七被她們關起來的時候,她就該動手了。
“在這看著她,太醫要到了,我先去和她們匯合。”孫行雪重新整理自己的儀容,讓每一縷頭髮都被簪子穩穩固定。
她還要藉著太醫,合法合理地在望春宮囤藥材呢。
孫行桃處。
派來的是劉太醫,他年事已高,鬚眉皆白,留著長到胸部的鬍子。
才進屋時,他老人家的鼻子不適應濃香,猛打好幾個噴嚏,一下接著一下,要不是子閒扶著他,劉太醫幾乎要自己把自己放倒。
把完脈,劉太醫捋著鬍子,一言不發。
她們當然知道太醫把脈,摸不出甚麼來。
但新得封的美人還是將上半身前傾,小心扶著桌几,殷切地發問:“劉太醫……我可是?”
“欸,非也,非也。”劉太醫擺擺左手,捋白鬍的右手換到鼻子前,“是……美人宮裡的香味著實太濃,臣一時胸悶鬱結,忘了回話。”
“竟是這樣……”美人雙手捂臉,肩膀發抖,“是我……是我辜負了……”
“美人莫急,皇嗣之事,並不急於一時。”劉太醫見這事見得多,也知道宮妃們都多盼望自己能夠懷上,“這!這般,臣為您開些調理的方子,把身體養好了,之後還是有機會的。”
“那就……麻煩劉太醫了。”被手擋住的臉暗自露出笑容——劉太醫的反應,和她們計劃好的沒差。
著杏仁黃襦裙的美人坐在一邊,收著下巴,眼神冷漠得像淬了毒,抱起雙臂,好以整暇看著她。
“還是要再加把勁啊~”桃色衣裳美人也冷嘲熱諷。
太醫見此,為她們打起圓場。
後宮的娘娘,他老劉一個都不要得罪。
“美人,可否讓臣也為您請脈?”
孫行雀傲慢地伸出手。
……
直到劉太醫開始寫藥方了,氣氛才終於緩和。
劉太醫瞧瞧打了個噴嚏。
剛才三位美人劍拔弩張的,他把自己身陷一片濃香之中的事情,都拋之腦後了。
“美人可有甚麼忌諱的藥物?”
“有的。子閒,給劉太醫呈上去。”
“劉太醫,這是我們美人命人寫下的。”
子閒為劉太醫攤開幾乎被寫滿“忌諱”了的紙。
“竟有這麼多?”劉太醫捂著胸口後退。
“倒也不全,只是我們美人近日心緒不寧,有些藥材她看不上,也要勞煩劉太醫,為美人仔細考慮一番了。”子閒為他解釋。
她們才得封美人,風頭正盛,劉太醫斷不會輕易拒絕她們的請求。
又不是治病,她們當然可以挑剔一些。
天下能用於調理的藥材如過江之卿,數不勝數。
在孫行雪的指導下,在她們的有意篩選下,劉太醫最終開出的方子,所需藥材將和她們除繭用的藥材,有多數重合。
劉太醫重新譜寫藥方。
“多謝劉太醫,我會讓宮女按日去領藥材回來煎治的。”端坐的美人用帕子抹去並不存在的眼淚。
“職責所在。”劉太醫接過子閒遞來的錢袋,“臣,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