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通有無之處
“臣女,定不負太后所託。”孫行雪再次拜謝。
她憑著記憶將母親的藥方寫出,根據太后的病情,略做了一些修改,將其呈上。
張姑姑服侍太后歇下,接過了藥方。
“還請孫才人之後行事都更注意著些,娘娘還有用得著您的時候。”張姑姑一路把她送到宮門口。
薄薄一片紙,可記幾兩中藥,可吟幾首雅詩,可道幾篇良策。它們用與不用,全憑人心。
真是涼薄。
孫行雪走在回望春宮的路上。
出了被圈定的範圍,再美的玉蘭,都只能被隔在表面漆紅,內裡是死木和石灰的高牆之內,人們只能從隱約逸出的香氣裡,解讀她的抱負。
方才和太后敘話,她還是緊張了,如今思緒平靜下來,澎湃的水有了主流,一直想不通的、阻礙河堤疏水的巨石被衝下,河面愈發開闊。
能讓太后忌憚,授意太醫不得讓太后“痊癒”,讓太后不得不另尋它法的,一定身居高位,權勢滔天;能悄無聲息給太后下毒的,一定是太后身邊親近之人。
符合這兩點的人,全天下尋不出第二個來。
那人正是當今皇帝。
權臣難近後宮,承泰公主雖然行事高調又荒唐,但無實權。
結合她所推測的下毒時間,景正三年的夏日,去年,太后、皇上攜部分宮妃,去了避暑山莊乘涼。
時間和其他條件都能對得上。
才梳理清的腦子懵了,清風也如洪鐘,撞得她天昏地亂,眼裡的世界不斷地縮小,擠在一塊,四面八方的紅色圈成圓環,天地即牢籠。
不是說皇上最是敬愛太后娘娘了嗎?
皇家是非多啊......
孫行雪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比她們入宮那日坐的馬車的行進速度快上十番百番。
“主子,怎麼了?”小螢扶住她不自覺發抖的左手。
“無礙。”
她要趕緊把這事告訴行桃和小雀兒才行。
望春宮裡的宮人的可信度也有待商榷。
小七,一看就是不知情的,否則也不會幹出半夜爬床的事。心思太淺顯,不堪大用。
臉上帶雀斑的宮女曲兒,她要找機會試探一番。
翻湧的思緒再度平靜。
-
望春宮。
孫行雪吩咐小廚房的人自去歇息,她要親自下廚。
這是她們約好的會面方式。
距離上次給皇帝送糕點,已有許多日了,她後來沒再送自己做的,偶爾想起,讓廚房做完送過去了事。
成天巴巴地送點心過去,已經把姿態放得很低了,皇帝愛要不要。
她親手做的東西,只給自己的姐妹品嚐。
小螢看著炊火,與此同時,孫行雪細細地把整個廚房的食材都檢查了一遍,不論她用不用得上。
不能怪她一驚一乍,在自己的小命面前,萬分的謹慎都是值得的。
她可不想無緣無故地被人下毒,身體衰敗,形如腐蟲。
所幸,檢查下來,小廚房無甚異常。
檢查雖然白費了時間和精力,但是一無所獲,就是最好的結果。
“萬事皆安,甚好。”孫行雪如釋重負,緩緩露出微笑。
趁著天氣還沒完全回暖,她計劃做些驅寒的通神餅。
姜通神明,歲運亨通。
把姜切成薄薄的細片,便於吸收入味,蔥也切成細小的多段,各自分開焯水,加入適量的鹽。煮熟後,一邊和進白麵,一邊讓白糖如小雨般撒下,均勻地覆蓋在白麵中。
香油少許,最後將麵糰一炸,通神餅就成了。
做通神餅引來的人,何嘗不是司掌天下美食,精於鑑賞之道的神呢?
小螢負責熄火,清理灶臺,“被引來”的子閒和心兒,分別負責奉茶和端盤。
輕車熟路地躲開其他宮人來到小廚房,在窗外蹲守的孫行桃和孫行雀也不藏了,不等姐姐喊人,大大方方地拿好碗筷,就等孫行雪落座,立刻開宴了。
“就知道你們倆也會來。”這話她倒不是對行桃和小雀兒說的,點的是也來蹭吃蹭喝的,子閒和心兒。
“許久不曾伺候才人了,奴婢一直盯著,才有機會來的。”子閒巴巴地上前,雙手奉起茶杯,舉到孫行雪嘴前。
方才做通神餅,確實也沒來得及喝口熱茶。
孫行雪接過,咕嚕一下喝盡,苦澀先在口腔蔓延,很快,它被另一層更加霸道的甘甜之味取代。
“行行行,先不用你們侍奉了,各拿一個去外邊守著吧,我們裡邊談事,別放人聽見。”糕點而已,對親近的人,孫行雪不會拿出她斤斤計較的那一套話術和招數。
算賬這種事情,有人情賬,也有錢帛賬。
自己人的人情賬,賬面上都是大額進出,要算清楚,但對賬的平賬期限,可以進行無限期延長;而外人的人情賬,賬面上的進出則必須相當,錢帛賬,自然要算得更清楚。
說到算賬這事......孫行雪一口通神餅,一口茶,宮中管賬的皇后,打入宮以來,她們就沒見過。
她這些日子,因為做糕點,額外消耗的米麵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呢。
要不是有入宮,皇上近期召見,太后明面需要這幾件事情疊起來,內務府的人早就要來找她,斷了小廚房的供應。
在家裡都能隨便用的。她重新提醒自己。
她是禮部尚書的女兒,官家小姐,還要不起這些東西嗎?
不過,還是希望,皇后娘娘回頭別找上她。要和皇后算賬,須考慮的可不只是幾項談話策略和世俗禮儀,還有,“允不允許一個小才人能爭話爭過皇后”。
若從出宮的角度出發,拉點皇后的仇恨也不是不行。
見過安和宮以後,另一個隱秘的想法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府中姨娘被磋磨的慘樣歷歷在目。
下毒,的確是最快最容易的方式。
太后娘娘的病狀就是實打實的例子。
無礙,她會醫術這事,是沒有對外公開的,外人眼裡,她就是隻知女紅等藝的普通小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是蟬,亦是蟄伏的黃雀。她的藏鋒很有必要。
就是不知皇后究竟何時歸來,她也好有個應對。
小雀兒正好把她的疑惑問出來:“皇后娘娘,如今還在重元寺祈福嗎?”
“似乎也快回來了,這傳得快,是讓沒經驗的小宮女出去打聽,都能探出來的訊息。”孫行桃左手掰著右手的手指來計數,“一,二,三......還有三日。”
“怎麼才和我們說?”
“明知她沒經驗還放出去打聽訊息?”
小雀兒和她對訊息的關注點,顯然不在一個地方。
“這不是今早才得到的訊息嗎!”孫行桃在姐妹面前是不裝斯文樣的,掰開一塊通神餅,不敢塞孫行雪,遂用來堵上妹妹孫行雀的小嘴,“太后都不一定比我們知道得快呢。”
孫行雪放下茶盞,拿起茶壺,給自己續杯的手一顫,盞裡的茶水高度因此與杯口齊平,險些溢位。
不妙。
還好小雀兒的嘴先被堵住了。
瞧她,光顧著吃吃喝喝,聊天取樂,早上才發生的事情,她就給拋到九霄雲外。
還是她把兩個妹妹叫來的呢。
“欸,我說,我說!”落於下風就不好了,孫行雪精於話術,決定在孫行桃“發難”前,先發制人,惡人先告狀,倒射一箭!
她將早上請安的不同尋常,以及自己和太后的交易,都細細說清,絕無遺漏。
“為何我倆去的時候,太后不對我們這般?”孫行桃只可惜自己沒能親眼見到那書信。
“萬一太后頭兩日沒恢復過來呢?”
“姑且先這麼認為吧。”孫行雪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清,太后為何先找上了她。
入宮以來,自己做過最出格的事情,不算那條通往安和宮的密道,就只有拉住皇帝,以及殷勤地送糕點了吧?
要是沒有今天這一出,她倒可能認為太后在幫君王察看後宮。
可下毒一事,太后不明說,她也猜得到,只能是皇帝的手筆。
人們只道虎毒不食子,誰曾想,在皇宮裡還有這般,看似是皇帝重情重義,烏鴉反哺,實則是衣冠梟獍之人,暗行大逆不道之事。
“總之,小心皇帝。”
“曉得了,既然我們入宮是太后娘娘授意的,咱之後想離開,現在順著太后娘娘辦唄。”孫行雀雙手捧起酒杯,對準孫行雪,“姐姐通習醫理,和太后達成了合作,還及時地把訊息給我們帶了回來,給大功臣敬茶!”
“為大功臣敬茶!”孫行桃也舉起茶杯。
孫行雪由她們鬧,這茶,她倒也受得起。
三盞茶杯俱往高處抬起,像寺廟裡虔誠的信女信男舉起香火,立下誓言,只為求得佛祖青睞,圓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
“夏夜自有星火起!”三人齊聲。
若是今年的夏夜,沒有這般機遇見到她們要的天上明星,她們就打著地上的燭火尋路,年年不棄,在此後經年的每一場盛夏,矢志不移,只盼星明,只祝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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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郊外,重元寺。
山寺的桃花略開一瓣,恰是香火已濃,春仍淡。
山寺外,石獅旁,住持領著一群小和尚,站成一線,小聲唸經,為貴人送行。
以宮女為馬車放下車簾的動作為開始的訊號,長長的佇列行動起來。
華貴的車馬啟程,金鈴穿風而過,叮噹作響。
肅穆的儀仗一路往上都城去,向皇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