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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易

2026-06-02 作者:柯響

交易

一連幾日過去,佛堂祈福的任務告一段落。張姑姑也沒有再為太后帶話,三人得以擁有難得的寧靜。

之後,按照先前吩咐的,一日一人,她們輪流去和太后敘話。

她們不好每日聚在一起,常透過侍女帶話。據說行桃和小雀兒去的時候,太后精神不濟,隻字不談,和她們初見時並無不同。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能站得更近一些,位於第一重簾幔後罷了。

慈安宮。

不過幾日的光景,慈安宮的玉蘭已從含苞待放化作傲然盛開。因著花朵朝上,為了讓貴人能從各方各面欣賞玉蘭,匠人特意在樹枝生長期就給幾縷枝條定型,施加壓力,使得蓄著淡淡馨香的玉蘭,悄然探到人們的鼻尖。

隨著她們來慈安宮的次數增加,張姑姑的態度是肉眼可見的一次比一次好。

明明是近乎單方面的談話,甚至可能是相顧無言的陪伴,但從張姑姑越發恭順的姿態來看,太后似乎是期待她們到來的。

仔細算來,太后娘娘年少入宮,育有一子一女,分別是當今皇上與承泰公主。皇上大她們六歲,公主的年齡,與她們相當。

二十多載年華逝去,怡和太后,也不過四旬。

孫行雪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有鉛粉,胭脂,口脂,還有永遠充滿激情與希望的眼眸。

她和妹妹們,以後也會這樣嗎?

生下孩子,若是皇女,要呵她護她,保她安然無憂長大,還要憂心她未來,會不會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若是皇男,要寵他愛他,願他平平安安長大,也要憂心他未來,會不會突然死在一壺茶裡,一支箭下。

拳頭越並越緊。

身子在往復迴圈的折磨中日漸虧空,最後形如枯槁。

便是如今成了萬人之上的太后,一副難以下榻的殘軀,當真能受“享不完的福氣”嗎?

孫行雪被自己的想法驚到,行走不穩,頭上的步搖碰撞,發出鈴鈴之聲。

聲音最先鑽進她的耳朵。

她恍然張開手掌,原來護甲刺著她的手,掌心蒼白,猶如宮中玉蘭;其間血色隱隱,猶如嫁接枝條留下的傷口。

現在,是藥氣陣陣了。

為何今日的藥味較往日更加濃郁?行桃喜好濃香,不知道她對這樣濃重的藥味,作何感想,孫行雪猜,她們都會想到同一人。

此刻孫行雪聞著,彷彿回到從前和家中女醫一同鑽研醫書的歲月。

奶孃說,母親誕下她們姐妹三人後,大病一場,養了足足一整年才恢復精神。此後也是年年湯藥不斷。

太后娘娘在宮裡溫養著,到底是得了甚麼樣的病症,會讓她這般沒精打采,久不見人,眼神無光的?

孫行雪嘴巴微微張大。

她怎麼在探究太后娘娘的面容?

連忙後退三步,髮髻捱到簾幔,紗兒輕緩地攔下她的腳步。

是了,簾幔,她是在太后的床榻前,而非第一重簾幔之外。

張姑姑怎麼把自己領到這來了?

“妾失禮了,太后娘娘......”

微低著頭,孫行雪見床簾之中伸出一隻手。

她站得近,自然也比從前看得要清晰。

那隻手瘦得骨節分明,卻不失華貴。佩金環,帶玉鐲,小指的護甲顏色明豔,那是用西南小國進貢的鳥羽染出來的。

她知趣地停止自己的請罪之辭。

“孫才人,上前來吧,太后有話親自同您說。”

不知太后今日要整哪出,孫行雪不敢不從,踩著小步靠近床榻。

語畢,張姑姑打起簾子,抬來三足憑几,伺候太后靠著。隨即退至第一重和第二重簾幔之間的位置,給足了她們敘話的空間。

“好孩子。”太后吐字輕飄飄的,孫行雪不自覺蹲下來,靠得更近些。

與此同時,她見到了那隻華貴的手的主人。

歲月在這個女人的臉上描摹,給她山一樣的磨礪,河一般的秀麗,可偏偏忘了,她是人,不是白紙,在這封號,榮光加身的過程中,她的身子變得如紙單薄。

“娘娘......”孫行雪驚歎。

這種情況,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天姥姥保佑了吧?

太后幅度極小地搖頭。

“哀家......哀家且問你,你們母親......近來情況可好?”

“母親她一切都好。”孫行雪更加疑惑,難道母親和太后娘娘年少相識,是閨中密友?

可她母親是江南人氏,哪裡來的交集?

太后問完這一句就沒有下言了,似乎並不打算給她解釋。

罷了,問話她就答,追問陳年往事又有甚麼益處呢。

母親都沒提到過的事情,她再去問太后娘娘,也不一定能得到結果。人生的大多數時候,心裡的疑問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是母親和太后的故事了。不是她孫行雪的故事。

現在不是思慮這些的時候。

“娘娘,妾不敢妄加猜測您的往事。”孫行雪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不瞞您說,母親雖然身康體健,但每隔三月,須請人來針灸火療七日,輔之以湯藥。多年以來,皆是如此。”

這恐怕是她爭取太后支援的大好機會。

“妾在母親身邊侍奉多年,也隨人學過醫術。”孫行雪的語調有些飄忽,“妾斗膽,想為娘娘請一脈。”

太后虛弱地抬手,算是同意了。

孫行雪摸出隨身攜帶的手帕,疊在一起,託著太后的手。

細滑無力,和母親的脈象很相似,但又有略微的不同。

也是,從開始召集民間郎中的時間,再往前推半年,太后的病情,應當是在景正三年的夏日發作的。

更像是被甚麼東西打亂了五臟六腑的執行規則,把身體裡潛伏的危險都一併引誘出來,讓它們同時爆發了。

有人在給太后下毒。

孫行雪神色凝重,轉頭,卻對上太后平和的目光。

“太后娘娘,是知道自己被人做了手腳?”

“你們入宮,是哀家安排的。”太后所言,和方才孫行雪說的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

這都哪跟哪,混進甚麼權力鬥爭了嗎?以為是皇上迷信,結果是太后娘娘授意之下,她們才入宮的?那皇上呢,皇上在這齣戲劇裡又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這宮裡,還有誰有這般大的膽子敢來害您?”突然得知了她們入宮的真相,孫行雪有些猝不及防,“敢問太后娘娘,可是有甚麼事情需要臣女來辦?”

太后緩緩轉身,當著孫行雪的面,拉下一根繩子,在顯現的床榻暗格裡拿出一封書信交給她。

嶄新的信被交到她手上。信沒有印封,得了指示,孫行雪小心翼翼地張開滿是墨跡的紙。

信件字跡工整,大概是由太后口述,張姑姑或她人代為轉錄的。

大意內容如下:

哀家可許你一切。

自吟蘭產後,孫開甫在江南遍尋風水寶地,買作藥山,圈為藥園。

雖已達上都,猶知,孫府仍建有藥園。汝自尋藉口,請府上名醫,又或侍弄藥草之人入宮,為哀家根除此病。

……

孫行雪恭敬地把信紙摺疊平整。

吟蘭,是她母親的字。吟之誦之,其香素也。吟之賞之,其玉蘭也。

少被提及,鮮有人知。

許我一切啊……

孫行雪決定賭一把。

“太后娘娘,三月之期未到,神醫師傅四處雲遊,難以尋找。”她打量太后的神色,在其動怒之前迅速接下去說,“但臣女略通醫術,於江南時,私下出過義診;於家中,也為母親的病,給名醫打過下手。”

太后抬抬手指,雖是病態的身子,到底是宮裡頭最尊貴的女人,這樣簡單的動作,也有著巨大的威壓。

“方才把脈,太后娘娘的病情,和母親有相通之處,娘娘可願讓臣女一試?”她起身後退,筆直跪下,低頭拱手。

“出宮?”能和孫行雪聊這麼久,已經是生病以來的極限,太后勉力扯著嗓子問她。

她方才故意換了自稱,一口一個臣女的,太后久居深宮,定是能反應過來的。

不知太后為何放著宮中太醫不用,要拐彎抹角地找孫府中人,但既然太后能讓她們入宮,自然也能讓她們離開。

哀家許你一切。

她相信太后娘娘能做得到。

可惜,就算明知她們入宮並非自願,讓安排她們入宮的人,立刻安排她們離開,這也是在拂太后的臉面。

不急,一步一步來。

她可以先為太后做些別的,將來以寸尺之進,和妹妹們一起,抵達宮牆之外。

“臣女確有此意。”孫行雪將信紙展開,膝行至燭火旁,令紙邊接觸火焰,“但既然娘娘選擇孫府,想來宮中危機猶在,臣女願助太后娘娘一臂之力,不求娘娘為我等籌謀出宮一事,只願將來行事時,能得些方便。”

她把賭注壓在怡和太后身上了。

抱歉啊,行桃,小雀兒,這件事只能由我向你們口述了。

火焰吞噬白紙,它貪戀墨汁的美味,滾滾而上,舌邊留下一道道焦黑。飽餐一頓,以散下的發燙的碎紙灰做餐費,瀟灑離去。

太后把孫行雪的動作看在眼裡。

“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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