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巧合 欲要吐出不乾不淨的話。
雲錦也料到衛霄知道賬簿出了問題。
她問道:“孔軍師怎麼跟你說的?”
衛霄放她坐榻上。
“軍師?”衛霄哼道, “他上個月說賬簿丟了,裝模作樣地在我面前哭。”
衛霄微惱,說道:“他以為把賬簿送來, 就萬事x大吉了。”
他當時便狐疑,孔裕前兩日因這賬簿虧空的問題,孔裕不眠不休地撥算盤,後又同他爭執一番,吵得不歡而散。
孔裕視賬簿猶如自己的身家性命,怎會丟?
雲錦緘默不語。
瞧衛霄的反應, 她有些困惑,衛霄只惱孔裕把燙手的山芋扔給她,但並不著急查清楚賬簿究竟壞在哪裡。
良久, 雲錦說:“孔軍師的這個辦法, 其實也妥帖。”
“他都和你說了甚麼渾話?”衛霄沉聲道, “你不要管此事。”
雲錦如實道:“若我理不清, 孔軍師要我燒了這兩本賬簿。”
衛霄轉身,手握成拳, 說道:“我看他是瘋了。”
他去收賬薄。顯然, 孔裕和他的意見相悖。
雲錦按住他的手,攔道:“這賬簿留著只會禍害你, 為何不燒?”
衛霄反問:“你覺得賬從哪裡開始壞的?”
孔裕說,燒賬簿雖粗劣,但卻是唯一可以保命,少些麻煩纏身的計策。
衛霄說,那是蠢人乾的。
孔裕根本說服不了衛霄,所以擅作主張,瞞著他來找雲錦。
雲錦終歸管過那麼多年的賬, 其中的彎彎繞繞,她又如何不懂?無非管賬的、記賬的人有所紕漏,可不至於壞到這地步。
賬從哪裡開始壞的?
她很難作答。
雲錦輕扯他的衣袖,道:“這賬簿留著只會禍害你。”
衛霄回眸,說:“每年的軍糧軍餉,是官家定的數目。”
他手掌覆在她手背,慢慢地,十指緊扣,“不僅不能燒,還得妥善保管。”
這番言語直白,雲錦不由得愣住,她當然明白他的暗示。
衛霄低了低身子,凝眸看她。
妻子的臉色充斥著不安。
他問:“有錯的地方,你也圈出來了,不是嗎?”
雲錦點頭。
“我自有應對的辦法。”衛霄說,“至少比那蠢驢要高明。”
他指腹摩挲她的臉頰,她漸漸熱了,於是攥著他的手指,讓他別動。
雲錦提起齊湛送的那封信,拿給衛霄看。
衛霄不會讀信,她便仔細地講了一遍。
“咚咚——”房門敲響,是玉蟬的聲音,“郎君,沐浴的水燒好了。”
……
除夕守歲,鞭炮轟鳴不斷。
燈籠映照屋簷下的積雪,泛著銀白的光。
屋內紅燭閃爍,橙黃交接,一片歡笑。
雲錦坐東院的屋子,跟潘娘子她們吃酒。
“我男人能平安回來,今夜可算躺榻上烙餅了。”
“出息!難怪你這眼圈發黑,衛元帥率兵打頭陣,夫人都沒說甚麼呢。”
田娘子較真,笑著舉杯,問道:“夫人,你說,這段時日,你怕不怕?”
雲錦吃多了酒,這會兒也不拘謹,有甚麼便說甚麼,她眨眼說道:“怕,為何不怕?”
如今說來,她亦後怕,一邊是流放嶺南的阿姐,一邊是殊死搏鬥的夫君,她兩邊都不想有任何差池。
田娘子拍腿,爽朗地說道:“唉呀,男人上戰殺敵,哪個娘子不怕?”
“過年不說打打殺殺的事。”潘娘子咳嗽道,“再有半柱香就子時了,咱們說些喜慶的,沒準用不了一年,大獲全勝呢?”
儘管不在自己的家宅過年,起碼有丈夫陪著,除舊迎新,合該高興才是。
衛霄他們在西院,並未沾酒。
過子時,各自回屋子歇息。
雲錦這是第一遭喝醉,和以往判若兩人,她催玉蟬去睡,不必伺候沐浴。
伺候她的差事落到衛霄身上。
他雙手不太聽使喚。
寬衣解帶,洗髮擦背,足足折騰許久。
衛霄又嚐了嚐醒酒湯,確定不燙,端給雲錦喝。
“燙。”雲錦彎腰,長髮垂胸,像上輩子那樣,老太太似的眯眼,說,“會把牙齒燙壞的。”
她推開湯碗。
衛霄半信半疑,見她這副經驗老道的模樣,笑問道:“燙壞牙齒?”
“對。”雲錦張唇,指著自己的牙齒,道,“也容易燒著舌頭。”
衛霄依著她,屈膝,跪坐她腳邊,說:“很快便不燙了。”
“是嗎?”雲錦定睛看他。
那麼大一隻的男人席地而坐,紋絲不動地伏她身前,用嘴巴笨拙地吹著湯碗。
她倏忽輕笑,從枕下取出紅緞荷包,沉甸甸的,裡面裝有她封的壓勝錢。
“衛霄。”
雲錦拉著他的手,她眼睫低垂,向他靠攏。
衛霄竟亂了心神,他本能地嗯了一聲。
他迎上她的目光,她唇瓣沒有閉緊,露著縫隙,呼吸噴灑在他的脖頸,彷彿無聲地邀約,抑或引誘。
衛霄手掌往下墜。
雲錦莞爾道:“給你的。”
“荷包鼓鼓,歲歲平安。”
衛霄竟不知作何反應,他紋絲不動地望著她,素來淡漠的臉龐變得有幾分傻氣和呆滯。
妻子送他壓勝錢麼?
若說謝字,倒見外了。衛霄越抿唇,笑意越深,須臾,連眉宇也隨之傳染。
醒酒湯被他放回桌案。
衛霄喝慣了酒,卻絕不上癮。
打仗容不得絲毫鬆懈,他更不姑息兵士在關鍵時刻酗酒。
雲錦茫然地看他,往誇張的說,她八百年不曾如今日這般,一杯接一杯,毫不節制。
她扶額,眼前的身影左晃右晃,晃得她迷糊。
“蘭雲錦。”
“啊?”
雲錦愈發迷糊,這大抵是衛霄初次喚她名字。
及笄前,她若闖禍,寫錯字,跟小郎君吵架——
阿耶一定直呼她大名,訓斥道:“蘭雲錦!家規家訓,你背哪兒去了?”
後來,她懂得學乖,是蘭府的五姑娘;去了鎮國公府,便是夫人,老太太。
業已無人這麼認真地喚她名字,太久了,久到她恍惚。
“怎麼辦?”衛霄幽幽地問,“我沒有給你準備壓勝錢。”
雲錦笑道:“這有何妨?你送我兩句吉祥話就夠了。”
“蘭雲錦。”衛霄一字一頓,他喜歡念她的名字,“新春佳節,萬事如意。”
雲錦稀奇地問道:“只這兩句嗎?”
於衛霄而言,這簡短的八個字則是他畢生所學,其餘一片空白。
他俯身,朝她耳邊呢喃,灼熱霎時席捲她的臉頰。
雲錦伸手按住他的嘴唇,不許他說下去,她發現他也熱的厲害。
衛霄哪肯錯過和妻子的親密接觸,他舔舐著她的指尖,吻她的手指。
按理來說,疲累磨掉人的精力、慾望,衛霄卻與之相反。
此刻,他所謂的病犯了,雲錦便是一劑良藥,他使盡手段,去吻妻子寸著不縷的肌膚,渴求她的藥汁。
宛若天旋地轉,雲錦汗如雨下,及至屋外鞭炮乍響,她和衛霄一前一後地墜落。
約莫五更天,村莊有搶春的習俗,阿伯大娘起早去敬天地祖宗。
***
初一,寺廟香火興旺。
湧入白衣庵的香客摩肩接踵。
庵主見雲英抄寫的佛經字跡娟秀,特許她站著禮佛,且她的胎兒月份大了,若再挺著肚子磨墨,實在罪過。
百官休沐,即使做奴婢的也得著兩天假。
“裴大夫千萬注意些時辰,大年初一,若庵主逮著你這良醫私會尼姑,恐怕要報官府驅逐你。”
虞貴人哪哪都好,單這一點,嘴不饒人,但裴業並不介懷。
只是雲英經不住虞芝的玩笑,次次鬧臉紅,她掀起帷幔,低語道:“虞貴人不可妄言。”
虞芝嫣然說道:“你們老夫老妻的,過幾個月就要生孩子,還嫌羞呢?”
“裴大夫,你別羞,我丫鬟在那兒把風,蒼蠅也不准它飛進來。”
話罷,虞芝關門。
雲英靜臥床榻,一臉無奈地看向裴業。
她接著問道:“廖大夫請你去廣生堂吃團圓飯麼?”
裴業擰乾臉盆的帕子,道:“廖大夫想犒勞抓藥的夥計,便在廣生堂擺了一桌宴席。”
雲英主動撩開裙襬。
帕子是由溫水浸泡的,裴業問廖大夫學了一套按摩手法。他熟悉雲英的身體,擦拭完,塗抹藥油,先慢慢推,而後按揉。
雲英睨眼,裴業腰間掛著香囊,以彩色絲線繡制的石榴圖案。
她輕拽他的袍角,問道:“是在哪家鋪子買的香囊?”
裴業手掌沾滿藥油,他探身,示意雲英摘下,道:“我找繡娘給你做的,裝了紫蘇和茉莉,安胎驅寒。”
雲英摸著香囊,笑問道:“你怎記著我鍾愛茉莉?”
天氣罕見的晴朗,亮光圍繞著裴業,他的身影鮮明,偏偏翕動的嘴唇欲要吐出不乾不淨的話。
他與她融為一體時,鑽入鼻尖的都是她的味道。
又怎會不知她鍾愛茉莉?
裴業撫弄她的頸肩,說道:“岳母告訴我的,你鍾愛茉莉。”
“阿孃告訴你的?”雲英問,“那她有沒有和你說,我喜歡自己制胭脂?”
裴業手中動作停滯。
“阿孃有說過。”
他依稀記得,小娘子戴著冪籬,打扮低調,在胭脂鋪子挑揀香粉。
掌櫃的看她眼光高,倒不惱,問她究竟喜歡甚麼樣式的。
小娘子從荷包掏出一盒胭脂。
掌櫃的眼睛都亮了——
三兩銀子。
是父親給他買筆墨紙硯x的錢。
胭脂像她一樣明媚,琥珀色的,玲瓏剔透。
顏色是淡的,可香味繚繞濃烈,他不知道是甚麼花香,讓他浮想聯翩。那是他第一次見蘭府乖巧的四姑娘叛逆,瞞著耶孃去賣胭脂。
縱使戴著冪籬,只要一眼,他就認得她。
雲英的思緒也飄蕩著。
阿孃最討厭小女娘搗鼓胭脂,說俗氣。
一直以來,雲英感覺這樁婚事是誤打誤撞。一切都那麼巧合,她不用說,他不問,便知道她的喜好。
原來……不是巧合啊。
雲英兀自琢磨著。
今非昔比,裴業膽量漸長,不單單假借廖大夫的名義進白衣庵,還挖空心思地偷偷帶她到鎮上買物件。
黃縣令把押送他們的公公和護衛安置到驛站,驛站離白衣庵甚遠,路程陡峭,護衛水土不服的,哪有閒工夫盯著他們。
雲英前兩個月不顯懷,行走自如。
鎮上賣的東西新穎,她嚐了蕉葉餈粑,糖水。
這裡的氣候不養人,可她珍惜跟裴業獨處的機會。
雲英眸光流轉。
她提起那端的紅繩,香囊左右搖擺,清香撲鼻,給她一種仍在洛陽城的錯覺。
“齊潤說,妹夫打的是勝仗。”
“嗯。黃縣令講了,官家為鼓舞人心,命令戶部年前多撥給地方官員每人十貫的俸祿。齊潤……他最近來庵堂看你了嗎?”
“沒有。”
雲英要起來說話,裴業旋即將枕頭豎著放。
“小年夜那天,他的小廝送來十斤臘肉,說是湘州醃製的好吃。”雲英淺笑道,“庵堂見不得葷腥,幸虧有虞貴人幫襯,把臘肉藏到香案底下,否則又要惹庵主不愉快了。”
齊潤替長兄赴任,忙得焦頭爛額。他雖未參與科考,但到底自幼陪長兄讀書,識文斷字,是有些真才實學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湘州被齊潤管理地燦然一新。
裴業對此有所耳聞。
齊湛兄弟這份恩情,他早晚會還回去的。
裴業平靜地說道:“我明日酉時來一趟。”
雲英側目看他,訝異地問道:“酉時?不行,她們要查房的。”
裴業環住她的肩,笑道:“那你準備放多久這臘肉,放壞了豈不是可惜?”
他拂去她鬢邊的髮絲,唇貼著她額間。
雲英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心失控地猛跳,跳了又跳。
若持著樂觀的態度,這樣的日子也不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