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頂嘴 他的指尖陷了進去。
雲錦陷入沉思, 《北昭律》怎麼可能會有夫妻之間不許一起沐浴的罪名呢?
但她十分不信衛霄當真研究過《北昭律》,又厚又長的,她都讀不進去。
雲錦雙眸溼漉漉的, 義正辭嚴:“你這屬失禮之罪。”
“此種情況……應杖刑。”
泉水淙淙,她聲音彷彿融匯其中。
衛霄聽得不清楚,也不真切,問道:“甚麼罪?”
他注意力分散,只顧著看她的臉,由上而下, 水淹沒她下腹,整片瑩白的面板刺激著他的眼睛。
“你——”雲錦皺了皺眉,她哪裡不知衛霄走神了。
她自己也奇怪, 為何不討厭他這樣看她。
大抵是他跟書中所講的□□歹徒完全不同。
衛霄沒有貪婪、輕佻的眼光, 他鋒利的眉眼直挺。
雲錦貼上去, 伸手矇住他的視線, 說道:“我幫你洗就是。”
可惜她的手遮不住。
衛霄配合地閉眼。
雲錦微愣。
衛霄脫去衣衫後,精壯魁梧, 她抬起胳膊才能夠著他。
“洗吧。”衛霄尾音帶笑。
水溫上升, 雲錦熱得面紅耳熱,像在擦花瓶, 比她沐浴時還要細緻。
其實她有點無從下手,她讓他轉過身去。
“你準備待幾天?”雲錦用問話來緩解僵硬。
她揉搓著他的後背。
衛霄本想逗她,可她不經逗,便道:“隨時會走。”
雲錦喃喃自語:“你這次走了,等打贏仗再回來。”
她心如明鏡,戰場的號角不似文人停筆那樣簡單。北昭歷代的戰役,短則一年半載, 兩三年;長則數十年。
太平年間吹響號角,誰說得準這場仗打幾年?
雲錦越思慮越煩悶。
“怕我回不來?”衛霄笑問。
雲錦恰巧摸到他的疤痕,說:“衛霄,你懂不懂一語成讖。”
她頂討厭喪氣話,縱然世上少有順風順水的事。
衛霄突然又轉身。
陰雲籠罩她紅透的臉。
衛霄一本正經地說:“那你替我敲木魚,敲三百下。”
雲錦幽怨道:“你講話不懂避諱,我恐怕要天天去寺廟燒香敲木魚。”
衛霄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問:“那你豈不是要天天想我?”
雲錦默了半晌,從牙縫恨恨擠出兩個字:“不、是。”
“是,肯定是。”衛霄索性說他的見解,“你問我待幾天,無非揣測我打算幾時開戰。”
“真的打仗了,你難道不擔憂我,不想我?”
“有些事你忘了,我記得,上次你死活不願我回軍營,生怕——”他停下不說了。
她不愛聽不吉利的。
雲錦定睛看他。
這番言語,簡直口才精湛。
“誰死活不願你回軍營。”雲錦撇唇,說,“你頂嘴的功夫愈發爐火純青。”
衛霄挑眉。
要她嘴裡說好聽的話,不容易。
衛霄話鋒一轉,道:“該我幫你洗了。”
雲錦擺手推脫。
泡的時辰不短,近乎要褪一層皮。
熱霧蒸騰,雲錦竟有點犯困。
“嘩啦——”衛霄起身。
雲錦眼神呆滯,她眸光無處安放,他在她面前永遠不害臊。
衛霄因軍營天天操練,他亦扛著沙袋率領兵士跑百里路,拉弓練劍,不僅手臂粗了一圈,人也壯實許多。
雲錦又有些看暈了。
素來有美人出浴這一說。
衛霄這算甚麼?
猛將出浴?
他繞到她背後。
雲錦頓時清醒百倍。
衛霄道:“我沒那麼下流。”
雲錦眼皮一跳,道:“我沒說你下流。”
衛霄輕笑,他收著力,按揉妻子的脊背,說:“那你以為我要在這裡對你動手動腳?”
遇著親密的舉止,雲錦嘴拙,她慢吞吞地說:“我,甚麼都沒想。”
“是嗎?”
衛霄手掌長滿劍繭,指尖從脊背劃過,往下滑,是腰溝。
雲錦不由得挺直了腰。
他的指尖陷了進去。
衛霄言行如一,說幫她洗,便真的只是幫她擦了擦面板。
那頂帳篷原是兵士搭的,放了一件衣裙和布衣。
還有一張棉花被褥。
雲錦問:“這是你吩咐他準備的?”
衛霄眼眸無辜,說道:“衣裳是,被褥不是。”
雲錦走了兩步,俯身拿褻衣。
褻衣的繫帶跟她作對似的,她胳膊酸,使不出勁兒,系不牢固。
衛霄倒是看樂了。在他眼裡,那兩條細細的繫帶,怎麼系,一目瞭然,妻子卻費力。
她累了,垂著胳膊。
雲錦當然聽得見衛霄在笑她。
須臾,她耳邊飄來淡淡的一句話:“我幫人幫到底吧。”
衛霄綁好繫帶。
他看著她的後頸。
雲錦總算不客套言謝——
她咬了他一口。
這般突然的偷襲,衛霄意猶未盡,他反扣住她脖頸,說:“太輕了。”
“換我教你。”
衛霄分外喜歡用'教'這個字,他不吃半點虧,重重地咬她,舌頭頂撞她的唇瓣。
雲錦微微喘息,壘砌的城牆一瞬崩塌,她早知道他要幹甚麼,道:“如今你的病……”
他吻她的耳垂,她忍住顫慄,道:“你的病快痊癒了,別破戒。”
“那你的呢?”衛霄問。
雲錦疑道:“我?”
他手指伸到她眼前。
透明透亮的。
一觸即發。
***
漫天雪地,戰馬撒開歡兒似的飛奔。
村舍炊煙裊裊,婦孺帶著孩童玩雪。
“娘子回來了!”玉蟬掀簾,笑道,“娘子趕得真是時候,湯飯都煮熟了。”
潘娘子正忙著盛飯,騰不出空,她往屋門望去,見雲錦的臉色如紅燈映雪,白裡透紅,煞是應景。
娘子們且眼尖呢,互相對望,會心一笑。
梁娘子遞給雲錦一個湯婆子,笑問道:“這凍死人的天,衛郎君冒著大雪來看娘子,可是有要緊事?”
雲錦並不冷,但接下了,“倒沒有要緊的。”
她跟梁娘子坐榻邊。
潘娘子直爽地問道:“軍隊是不是要啟程北上?”
屋內的交談聲漸止。
雲錦斟酌著答話。
“是。”雲錦回道,“年關在即,郎君憂慮山賊搶掠,交代李恆他們嚴防生人進村。”
簡而言之,能站這屋裡說笑的娘子,沒有哪個是蠢的。
既然安排她們住的如此隱秘,事情不會小了。
潘娘子忖度道:“我們不怕山賊,只怕朝廷傳達的軍務難辦,今日這場雪比兩年前下得猛,下得兇。”
“可我男人差點被燒死,多虧了那天的雪。我便是死都記得,白花花的雪,落手心就化了。”潘娘子愁眉嘆息,道,“哪像今日的,惹人嫌。”
門窗咚咚直響,娘子們一時無言。
梁娘子乾笑道:“莫說這死呀活呀的。”
言畢,她拍著木桌,連呸三聲。
何家娘子打圓場,哄道:“是啊,潘娘子,若是今年你家男人交好運,升官了,過年給你x宰個百八十斤的豬肉,我們全到你家賀喜去。”
她們不怪潘娘子杞人憂天,丈夫吃著皇糧,官家指哪兒打哪兒,這是他們必須辦的差事。
婦道人家,不給丈夫添亂,努力活著,便是她們的差事。
雲錦說道:“郎君前不久掛帥,我也提心吊膽,不怕姐姐們笑話,剛嫁給郎君的第一年,我想方設法地攔著郎君回軍營。”
潘娘子明白這層話的意思,誰不擔憂丈夫碰著災禍?
她愧疚地說道:“我掃姐妹們的興致了。”
雲錦勸慰道:“潘娘子一向對姊妹親熱,這會兒不必見外。”
她轉念,笑著道:“李恆問隔壁阿婆買了兩壇酒,郎君敲了他一罈,我叫玉蟬去拿,給姐姐們解悶。”
說起喝酒,屋內很是熱鬧。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苦自尋煩惱。
西北降雪,長安颳了整夜的寒風。
衛霄率十萬將士分別攻打涼州、寧州,戰火迅猛,北昭百姓驚慌又沸騰。
北昭從來是受侵犯,吃啞虧的那個。
這次主動去挑事,暫且不論是輸是贏,起碼可以告訴老祖宗,他們終於不是捱打的倒黴蛋了。
衛霄首戰告捷,舟縣的酒樓夜市通宵達旦。
嶺南偏遠,訊息閉塞。
白衣庵依山傍水,初一、十五,鄉鎮的阿婆和嬸孃擠破腦袋來燒香,拜菩薩。
雲英懷有身孕近四個月了,庵主體諒她,準她在寮房坐著抄寫佛經,不用到大殿跪拜打坐。
寮房溼冷,桌案的竹木盆栽已有枯萎的跡象。
雲英提筆蘸墨,心神不寧地望著軒窗。
“吱呀——”
女子不講情義地關嚴這半扇窗,擋住窗外郎君勞碌的身影,她嘖嘖問道:“你怎麼瞧上他了?”
雲英低眸寫字,良久,問道:“這需要理由嗎?”
女子撲哧笑道:“為他這麼個呆子,你藐視九五至尊的寵愛,還敢鬧的官家難堪。你這胎兒命硬,來這煙瘴之地,捱過三個月,掉不了咯。”
“承貴人吉言。”雲英說,“民婦別無他求,只願順利生下孩子。”
“我是哪門子貴人?”
虞芝自嘲道:“我不如你,你有個武將妹夫,日後說不定救你回洛陽。那呆子再蠢,再笨,知道護你愛你。我一個得罪官家的棄妃,這輩子要同尼姑們死在庵堂。”
她推窗,門卻叩叩響了。
“裴某給虞貴人請脈。”
虞芝說:“進來吧。”
裴業提著醫箱,他輕輕開房門,但沒關。
雲英未停筆,她翻著佛經,逐字抄寫。
虞芝憐惜這一雙苦鴛鴦,和顏悅色地問道:“裴郎君昨日累著了罷?陳老爺是有名的扒皮地主,你在他手底下做長工,幹農活,今兒又代廖大夫來白衣庵請脈。”
裴業揖禮道:“積德行善,不累。”
“裴郎君先坐。”
虞芝注視著窗外,院落僻靜,她又關了窗戶,道,“庵主這個時辰帶尼姑她們唸經,至多一炷香的工夫,我會吩咐丫鬟送你出去。”
“謝虞貴人。”裴業誠懇地說。
“謝就免了。”虞芝催道,“你抓緊辦,別耽誤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