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癱軟 “你嫁錯郎君了。”
詔書上是寥寥幾句。
司天監連觀一整月的天象, 挑選黃道吉日。
寫道衛霄正值青年,麾下精兵眾多,再有魯元帥親自輔佐, 定能一雪前恥,既了卻當x年先帝的遺憾,亦助長君威。
兵士情緒振奮,走路的步伐更輕快,踢踏踢踏,似乎等這一刻等的很久了。
雲錦掀開帳簾一角。
“衛元帥!衛元帥!”
“滅蠻賊!奉天討逆!”
高呼聲此起彼伏。
黑壓壓的人群包圍, 不見衛霄的身影。
雲錦放手,簾子蓋住視線。
她猜測打仗的日子在這一兩天,衛霄說, 要差遣一隊護衛送她去驪山, 隨軍的娘子同樣跟著。
“夫人, 看那架勢, 我們是不是該收拾包袱了?”梁娘子呆呆地問。
“是。”雲錦抿唇說,“勞煩娘子去和潘娘子知會一聲, 儘量都只帶衣物。驪山那邊, 將軍已經安排妥帖。”
梁娘子不敢打馬虎眼,說:“我曉得, 我曉得。”
雲錦頷首。
梁娘子急匆匆地走了。
這會兒剛過酉時,玉蟬端著茶碗進帳,她冷得直吸鼻子,道:“娘子,西北的天色真怪,還不到臘月呢,卻凍得刺骨。”
雲錦讓玉蟬喝了一碗熱薑湯,
玉蟬閒不住,問道:“娘子,咱們明日走嗎?奴婢收拾幾件衣裳和鞋襪,夠半個月換洗。”
她說著,拿鎖開木箱,笑道:“奴婢聽潘娘子講,驪山附近的槐安鎮有商鋪,布料不算上乘,可我估摸著該趁早買十斤棉花,給娘子們做禦寒的衣裳呀。”
雲錦擺手,說道:“你坐著,不許忙活了,我來收拾包袱。”
“明日又要趕路,你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安心留我這裡睡一覺,將軍他——”雲錦頓了頓,說,“他接帥印了,今夜大概不回來。”
娘子們待玉蟬像自家妹妹。
軍營雖然規矩不比蘭府少,但那是給將士立的,只要不擾亂教頭訓練,隨便在帳篷裡鬧騰。
“這怎麼行?”玉蟬學會直言,“娘子的床榻,奴婢不能睡。”
雲錦笑著輕輕推玉蟬坐榻上,問道:“怎麼不行?你隨我吃苦受累,臉瘦了一圈,若是阿姐,不知道要如何心疼你。”
玉蟬這兩年也過得提心吊膽,怕雲英姊妹身份敗露,官家怪罪,蘭府因此衰敗。
四姑娘出嫁前就把奴籍還給她了,做奴婢的可以換主子,而主子的退路呢?
玉蟬在蘭府耳濡目染,且從小服侍雲英,自然影響她的性情。
“五姑娘。”玉蟬嗓音極低,抬眼說,“即便奴婢隨著四姑娘,奴婢該恪守本分,照顧娘子——”
玉蟬細眉皺成一座山。
“噓。”雲錦揉著她的肩,嗔道,“你又把阿姐那一套話搬出來講?甚麼遵道秉義,規繩矩墨,我聽八百遍了,你不用再講,腦袋痛。”
“五姑娘……”玉蟬雙眉皺縮。
她許久不見這樣的五姑娘,討厭論道理,喜歡撒嬌坦率的五姑娘。
老爺唸叨五姑娘天資愚笨,悟性低。
誠然五姑娘調皮貪玩,可蘭府著實規矩森嚴,便是洗衣燒柴的丫鬟,若不認得字,都會被夫人教導。
五姑娘身邊的兩個丫鬟挨訓的次數最多,她和枇杷明面繞著走,暗地偷偷安慰。
所以玉蟬慶幸服侍的主子是四姑娘。
天知道她發現兩位娘子嫁錯夫君的時候,簡直兩眼昏黑,猶如做噩夢般恐怖。
“別發愁。”雲錦端詳一番玉蟬,道,“我今年虛歲快二十,不是及笄前惹耶孃生氣的小娘子,說不定過兩年就為人母。”
“讓你歇著,不準幹活,客套話一律免了,明白嗎?”
玉蟬神思恍惚,應道:“奴婢謝過娘子。”
雲錦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道:“剛說免了客套話。”
玉蟬失笑,只覺眼前的五姑娘又有些不一樣了。
有小娘子的嬌柔,有四姑娘的賢良,有……當家主母的威嚴。
暮色蒼茫,小兵來送食盒。
雲錦一向不問甚麼,她想衛霄的軍務接連不斷,於是說:“將軍他吃飯了嗎?”
小兵笑容憨拙,道:“夫人,將軍掛帥咯!魯元帥下令搗鼓著廚子弄了烤全羊,將軍且得喝幾壺酒招呼林校尉他們呢。”
玉蟬看食盒果然裝著兩條羊腿。
將軍掛帥是件大事,它意味新的一場仗要打,兵士必須歡欣鼓舞。
衛霄掌帥印,各賞營裡的弟兄三百文錢,烤的這隻肥羊也夠大傢伙分著吃。
小兵憋不住的高興,老實地說:“將軍估計難睡囫圇覺。”
他嘴角咧的比方才還大,送飯這個差遣不值一提。
將軍今日交給他了另一件艱鉅的任務。
將軍夜裡不回夫人這兒。
唉,小兵默默嘆息,將軍吩咐的不詳細。
男人不回家陪娘子過夜,煞是惡劣啊!這麼簡單的道理他都懂,將軍何以不懂?
雲錦問:“是不是弟兄們歡喜,纏著他喝酒?”
小兵深深佩服,說:“夫人厲害。”他搓搓手,解釋道,“弟兄們替將軍高興,當然纏著將軍不肯睡了。”
“但夫人有所不知,弟兄們這兩日要養精蓄銳,不必操練,今兒乾脆放肆吃酒,等天亮睡,睡飽睡足。”
雲錦能領會將士的滿身熱血,故而不見怪,說:“我知曉了,辛苦你跑一趟,喝盞茶再走吧。”
小兵不扭捏,爽快地豪飲一盞茶,旋即告退。
烤羊腿的色澤鮮亮,勾起雲錦的食慾。
她和玉蟬一人一條,邊吃,邊談論著明日的天氣會不會下雨,村莊百姓有沒有口音。
玉蟬忍俊不禁,笑的臉紅,問道:“娘子,洛陽和長安離得也算近,口音都有差別,何況驪山的百姓以打獵為生,咱們若聽懂一半,便謝天謝地。”
雲錦逗她,說:“哦,你如今見多識廣,凡有疑惑,問書不如問你。”
玉蟬騰地坐起來,賠笑道:“娘子,饒過奴婢,你逗我一晚上了。”
照舊是往日的流程,飯後飲茶解膩,脫衣沐浴。
唯獨不同之處,枕邊空了,帳外的火光不停歇地閃爍。
雲錦半夢半醒。
嬉鬧聲入耳,她眼睫抖動,嘴巴乾渴的厲害。
夢裡,阿姐抓著她的手,勸她:“妹妹,不要管我!”
雲錦如驚弓之鳥,汗毛豎立。
她想問阿姐,官家信守承諾了嗎?
所有的話卡在喉嚨,吐不出一個字。
阿姐語調急迫,怪道:“我曾教你獨善其身,莫惹禍端,你偏不理會,鬧到這般田地,我與你姐夫的活路斷了,你管我們做甚麼?走吧,回去吧!”
雲錦也抓著雲英的手,說:“阿姐,我不走。”
阿姐哭了,哭的洶湧。她揚手,甩掉雲錦,驀地,兩個人相隔越來越遠。
軟枕溼透,雲錦泣不成聲。
轉眼間,她夢見上輩子的阿姐,蓋著喜帕,被喜娘牽進衛府的花轎。
新婚燕爾,母親憋著淚,哭笑不得。
“英娘!”
紅蠟變白燭,母親趴在阿姐的靈柩旁,涕泗橫流,怨悔道:“英娘,你嫁錯了,嫁錯郎君了。”
雲錦癱軟地跪下。
嫁錯郎君是死。
這回她嫁了。
結果仍不盡人意。
***
亥時一刻,洛陽蘭府的燈籠泛著幽暗的黃。
廳堂上的兩把官帽椅,坐著老太太和大老爺。
“造孽!”
大老爺怒拍桌案,說:“雲英也是讀過聖賢書的,如此拎不清!官家不嫌她人婦的身份,封她婕妤,還跟裴業那呆子糾纏作甚?害得黛娘、害得咱們蘭氏一起遭殃!”
蘭睿的臉十分難看,烏雲密佈。
蘭貴妃寄了一封密信,三頁的箋紙,密密麻麻。
老太太哀嘆,手中攥著柺杖,她敲了又敲,問道:“黛娘幾經周折地寫信告訴咱們,你責備有何用呢?官家總歸對雲英有情義,先解決燃眉之急才是要緊的。”
大老爺甫一甩頭,不吭聲。
老太太繃嘴,昏花的眼睛閉合,睜開,反反覆覆。
“這件事要三弟琢磨。”大老爺斜眼說,“我老了,折騰不動,讓他來拿個主意。”
蘭睿面若死灰,他靠著椅背,半晌道:“大哥,哪怕諸葛在世,事已至此,這個燃眉之急從何而解?”
他強擠一絲苦笑,說:“我讀書二三十年,自認夠得著君子的席位。論品德,論修養,大哥,我自知不敵你。”
大老爺靜下心來,愁眉不展。
“大哥!”蘭睿噗通跪地,激昂地說,“你明日寫奏摺遞交刑部,參我教女無方,縱容她們忤逆官家,把罪責拋我身上!要殺要剮,即使砍頭,也由我一人承擔。”
“莫要再等官家來問責,禍及蘭府。”
蘭睿以為此解可保蘭氏周全,平息一切。
不承想火上澆油,大老爺坐不住了,道:“蠢貨!你的命值幾個價?”
蘭睿抽搐道:“大哥,若死行不通,你便將我和她們母女從族譜除名。”
“好啊,你破罐子破摔,置母親於何地?雲英懷著身孕到尼姑庵,要受多少人鄙夷?”
“黛娘冒險報信,告知我們官家的這道密詔,你另一個姑爺領兵奪疆土,倘打贏這場仗,x官家不遷怒蘭府,你還要不要死?你的死是不是笑話?”
肅康帝下詔,命衛霄舉兵攻打涼州、寧州,收復失地。
安穩來之不易。
何苦去攪擾這份太平啊?
難怪今年中秋,洛陽往西北運六十萬斤的軍糧。
米價飆升,足足貴了一倍。
大老爺一連幾問,蘭睿險些暈過去。
楊氏見狀,她顯得異常鎮定,問道:“大哥有主意嗎?”
大老爺拂袖,說道:“黛孃的書信辰時就收著了,我能坐以待斃嗎?”
老太太揩掉眼淚,問:“我兒琢磨出對策了?”
二老爺咋舌說道:“大哥,甭賣關子,母親也好睡個踏實覺。”
廳內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大老爺,老太太不瞞著二老爺他們,所謂榮辱與共,正如今日。
……
驪山層巒疊嶂,山路彎繞。
農戶的草屋很隱蔽,不方便騎馬,是以護送娘子們的馬車停山腳,不作逗留。
剩六個兵士帶路,雲錦步履慢些。
其餘娘子緩著腳步,說道:“夫人,天色早著呢,咱們不急。”
“對啊,不能急,這路上雜石多,磕磕絆絆的。”
雲錦不欲拖後腿,竭力走快,終是趕在黃昏時分到了村莊。
草屋簡陋,一張木榻,矮桌,兩根短蠟。
潘娘子燒灶煮菜,她們累得只顧扒飯,匆匆說兩句話,就回屋躺著歇息。
翌日,大霧瀰漫。
雞鳴犬吠,吵得雲錦睡不安寧。
雲錦揉了揉眼,睏意猛地被嚇跑。
她雙眸睜圓,迷糊地問:“衛霄?”
郎君單手撐臉,守坐她床側。
“我在。”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