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戲水 “我身上的味道,你不過來聞一聞……
“狗皇帝!他爺爺的, 我男人在西北滿打滿算有八年,打仗三年,我攏共守了十一年的活寡!”
雲錦盤坐著, 木床上還有別的娘子,挨著交頭接耳,捂嘴說笑。
“夫人,你怎麼不講講話?”
營裡的娘子從前都是隨意叫的,年長的喊嫂子,年紀差不多的, 男人若姓田,便叫她田家娘子。
可雲錦是衛將軍的娘子,洛陽城的貴女, 她們哪兒能草率?
雲錦只笑著搖頭。
何家娘子問道:“夫人還沒適應西北的氣候吧?這兒乾的要命, 容易上火, 你多喝些茶水, 潤潤喉。”
雲錦並非不適應,她初來乍到, 心裡牽掛阿姐的安危, 這幾位娘子是極好相處的,活潑爽快, 兩三日便熟絡了。
她回道:“我常年在宅院待著,講不出新鮮事。”
“家宅事可有的講嘞!”田家娘子兩眼放光,問,“夫人,你公婆對你好不好喲?”
何家娘子嘖了一聲,說道:“長安哪戶人家的公婆對兒媳不好的?”
雲錦莞爾道:“我不知別戶人家如何,將軍府的叔伯姨娘確實不虧待兒媳。”
田家娘子羨慕地說:“大戶人家是跟咱們的不一樣, 公婆疼,妯娌親。”
……
雲錦擅長跟娘子們扯閒話。
她這幾日過得特別忙碌。
每日清早洗漱,簡單吃兩塊烙餅,便要去河邊洗衣裳。衛霄再三強調,她雖為從軍的娘子,可不是來受苦受難的,雜活累活統統不準幹。
但軍營不比將軍府,成群的丫鬟婆子伺候,且別的娘子哪個不是抱著木盆,洗郎君的衣衫?
雲錦要融進去,自然得做一樣的事。
她第一天洗衣裳,手掌都搓紅了,約莫半個時辰洗完,隨娘子們回營做些針線活。
午膳由伙伕煮,雲錦吃得慣這兒的飯菜,幾日下來,她不僅熟悉軍營幾時操練,幾時歇息,連同衛霄的那幾個副將,她既認清了臉,也記得住名字。
唯一稱得上古怪的——
軍醫高巖。
瞧著她像看到稀奇的異寶,甚至請她去他帳篷那兒把脈。
衛霄直言讓他滾。
雲錦倒覺得好笑又好玩,她想或許軍醫知道衛霄的隱疾。
梁娘子壞笑道:“夫人,你頭一回隨軍,夜裡吃得消嗎?”
若是剛有交情,梁娘子斷不敢問出口。
西北氣候乾燥,隨軍的娘子並不多,門第稍低的,上有老下有小,故而今日能圍坐此處的,夫君軍銜最低也是個校尉。
“夜裡……?”雲錦故作不懂,說,“我夜裡睡的挺踏實。”
娘子們被逗笑了,爭道:“夫人,你放寬心,咱們姊妹肯定不把你和衛將軍的事往外說。”
雲錦彎唇問:“難道梁娘子夜裡吃不消嗎?”
梁娘子說著還有些憤憤不平,道:“我今年才二十歲,怎會吃不消?”
“去!你不嫌害臊呀。”
“這話留給林校尉聽,跟我們說可沒用。”
霎時,滿帳篷的嬉笑。
雲錦到底臉皮薄,經不起娘子打趣。
午後風大,管事的潘娘子催道:“快回去歇著罷,晚了著涼,你們不曉得,昨兒箇中郎將罵我吃白飯的,準備趕我回老家呢!”
雲錦披上斗篷,別的娘子請她先走,她道了聲謝。
軍營並不似雲錦想的隨心所欲。
到了酉時,所有的帳篷閉緊簾子,不得喧譁。
這是衛霄定的規矩。
雲錦到西北水土不服,整個人病怏怏的。
潘娘子熱情地送茶送飯。她除了言謝也實在擠不出一句話了。
梁娘子說,今年不同往年,往年隨軍的娘子可以結伴習武,騎馬打獵,抑或學些防身的招式。
今年卻不行。
“林校尉嫌今年的陣營小,不夠他們施展拳腳,說來說去,咱們幾個女子能佔多大地方啊?天天窩帳篷裡面,人要發黴了。”
梁娘子這番話意有所指,雲錦對此記憶猶新。
今年為何不一樣?
梁娘子就差提名道姓。
將軍夫人生於書香世家,指尖沾墨不拎刀,因雲錦往年不來,所以今年多這些新規。
起初梁娘子大抵因這個緣故瞧她不順眼,見她便收斂笑容。
這兩日,雲錦主動找潘娘子吃茶,潘娘子又和梁娘子的關係親,一回生二回熟,成了自家人,無話不談。
梁娘子懊悔自x己前兩日說話帶刺,她特地支小灶燉了半鍋雞湯,盛給雲錦。
帳篷內一股潮溼氣息。
雲錦指著身側的木凳,示意她坐下,笑道:“娘子與我歲數相差不大,不必拘束。”
梁娘子眨巴著眼睛,問道:“夫人今年該過幾歲的生辰?”
雲錦遲鈍片刻。
她重活有幾年了?
近乎快四年的光景。
她竟和衛霄成親有三年多了。
“十九。”雲錦輕聲說。
這麼算來,她實際五十有三,雲錦垂著眼簾,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湧上。
“夫人才十九啊!”梁娘子驚訝道,“和我家妹同歲,辛巳年生的。”
雲錦問:“梁娘子呢?”
“我比夫人大兩歲。”
梁娘子慨嘆:“家妹要是跟夫人的性情一樣,找她求親的郎君能從村東排到村西去。”
“娘子言重了。”
帳篷外陣陣號角聲,梁娘子煩道:“誒呦,怎麼回事?”
雲錦解釋道:“將軍他們明日去北山演練,今夜熄燈早。”
“那我得趕緊回去。”
雲錦送梁娘子出帳篷,兵士遇著她當即停步作揖。
“夫人安好!”
嗓音十分嘹亮。
雲錦笑著頷首,她估摸衛霄在元帥的帳篷商討開戰——打仗的訊息暫時保密,官家的詔書還在路上。
一旦明確日子,則炮火紛飛。
雲錦唇角的笑頓添苦澀。
她站在帳前,通紅的火光跳躍。
郎君瘦高的身影穿梭。
雲錦沒見過文臣上朝,但聽說許多傳聞。
文臣各司其職,寫奏摺,北昭以仁德為美,以和為貴,朝堂圍繞國事,縱黨派之間意見相悖,各自沉聲靜氣地商議對策,極少爭執。
蘭府長輩常常鄙夷武將言辭汙穢,難登大雅之堂。
嫁給武將的娘子,更是掉火坑的倒黴可憐鬼,恐怕憐香惜玉這四個字,他們也如瞪眼瞎,既不會讀也不會寫。
雲錦做了三年的將門兒媳,身上的書香氣仍未散,營裡的兵士好奇心重,路過忍不住看一眼。
怪道將軍今年訓兵的計劃趕得如此急,拼命演練。
原來不是邊塞騷亂,是將軍自個兒騷亂呢。
衛霄今夜吃酒了。
其他副將校尉貪杯,喝的醉醺醺,嘔吐滿地。
衛霄怕染臭味。
妻子昨夜說他的褻衣必須一日一換,不然分床睡。
他低頭嗅了嗅,眉宇緊皺,暗罵一句,“該死的。”
衛霄把酒盞撂一邊。
許是他聞慣妻子的香,品過絕味,所以整個營帳顯得甚是刺鼻。
“衛將軍,你不喝了啊?”林校尉忙叫住衛霄,要同他一起走。
兩人肩並肩,林校尉納悶地問道:“北山蠻賊流竄,明日演練,那群新兵蠢蛋能行嗎?”
林校尉職權不小,他亦在皇宮當過三年禁軍,猴精似的,走到今日的地位,全靠著曹公公舉薦。
衛霄應道:“能不能行,明日便知。”
林校尉本想探探口風,可看衛霄這硬石般的表情,所以作罷,道:“用不用帶著高巖?儘量離蠻賊的地盤遠些,免得他們栽跟頭,受傷事小,若因演練把命丟了就窩囊死了。”
衛霄猜測林校尉怕跟蠻賊起衝突,北山地勢陡峭,蠻賊馬術精湛,燒殺搶掠,才得以佔據山頭。
林校尉武功平庸,退堂鼓倒是打的妙,衛霄不欲向他道明元帥的用意。
衛霄簡單地說:“元帥不是說了嗎?明日將你手底的新兵派去盯梢,一切安排妥當,不必過慮。”
他全然顧著思考,雲錦這個時辰有沒有給他留沐浴的水。
以及換了這身髒臭的衣袍。
朝堂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哪個大臣遭官家貶黜,哪個妃嬪得寵,林校尉遠在天邊也弄得清楚。
官家今年巡遊,拔高了洛陽蘭氏的名望。
林校尉齜牙笑說:“將軍不是不知道,家裡那婆娘把我鬧得一個頭兩個大。我真後悔讓她隨軍,虧她天天找羅副將的娘子吃茶,伺候人都學不來。”
衛霄懶得接話。
他厭煩林校尉朝外說著娘子的缺陷,故絕不可能和蠢貨狼狽為奸。
衛霄幽幽地問:“你娘子千里迢迢來吃苦,挑毛揀刺的,不怕爛舌根?”
林校尉訕訕地摸著鼻子,嘀咕道:“將軍口福好,吃過鮮美嫩滑的飯菜,當然不懂我的慘處。”
衛霄毫不容情地說:“閉嘴。”
林校尉賠笑:“將軍息怒,我這是誇嫂子賢惠。”
衛霄不理他,加快腳步,遂回首輕蔑地剜他一眼,彷彿說:“用得著你誇?”
兵士識相地撩開帳簾,道:“將軍慢走。”
***
軍營缺水,輜兵每隔三日提著木桶去西寧城取水。
一來一回要半天的路程,兵士們渴了才捨得喝水,他們不怕冷,洗身子直接到河裡湊合。
按軍職,將軍一日可得半桶清水。
雲錦在營帳沐浴。
帳內就她一人,她讓玉蟬歇著了。軍營終究不如紅瓦綠磚的宅院,不能遮風擋雨。
衛霄起早貪黑地練兵,動靜不小。雲錦半睡半醒的,白天犯困,夜裡難眠,何況玉蟬需得撿柴火燒水,另設小灶煮飯,累得坐著直打哈欠。
為了省水,雲錦洗完先裹外袍,趿上鞋履,她的腳沾著水,走路又黏又溼。
帳篷簾子忽地被掀起,她嚇了一跳。儘管住營帳有些日子,且小兵小將來見衛霄,必須依照軍規稟報,擅闖者受杖刑。
可雲錦生怕有喝醉的小兵進錯帳篷。
這四處駐紮的帳篷並不隔音,她昨夜聽了半宿的男歡女愛,衛霄卻罕見的安分。
撲鼻而來的酒味,雲錦裹緊外袍,問道:“將軍今夜飲酒,不耽誤明日的演練嗎?”
軍營沒有夫君這個稱呼,雲錦改口改的很自然。
衛霄專注地看著她。
他記得她嫁給他的那年,母親說:“你娘子及笄禮成,小你兩歲。”
母親誇誇其談,道著兒媳雲英的名字順耳,飽讀詩書,除此以外,蘭府福星高照,這樣令人眼紅的女兒,人家有一雙。
衛霄抿唇低笑。
雲錦一臉茫然,她扭臉,說道:“水要涼了,你……快洗吧。”
她哪曾想過讓衛霄用她洗過的水?但凡愛乾淨的郎君,抑或是叫她用旁人的,該嫌這桶水髒。
然則第一夜,衛霄就幹了比這還要驚天動地的事情,他當著她的面,赤身露體,跟她擠在那狹窄的木桶裡邊戲水。
雲錦估計這輩子也忘不掉。
“我身上的味道,你不過來聞一聞?”衛霄說著,解了腰帶。
“聞你做甚麼?”雲錦問。
衛霄臉皮厚,說甚麼話都臉不紅心不跳,反害得她如酒鬼,醉的尋不著東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