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解脫 “像剛才那般做一遍。”
龍輦走的極慢, 磨蹭地讓人失去耐心。
若快一些,顛晃地頭暈眼花,便也不難受了。
死有千百種法子。或凌遲, 刀起頭落;或蒸炸炮烙,五馬分屍;莫說刑場,雲英自幼聞書香,學女紅,便是庖廚殺雞,她都不曾看過, 只每月癸水見血。
生老病死,更離她八百里那麼遠。
雲英額頭滴水,髮絲緊緊黏著皮肉, 她從未設想, 這輛龍輦, 會是她的刑場, 即使沒有圍觀她受死的百姓,後頸沒有劊子手的刀刃, 也無比地屈辱, 痛苦。
尤其監斬官就坐在屏風那側,涼薄的雙眼凝視著她。
概因藥效起作用, 雲英感覺又餓又渴,她張嘴,舔舐了一下裴業的喉結。
她再看不見肅康帝討人厭的眼睛,彷彿僅剩她和裴業,於是迷迷糊糊地說:“我們,去榻上。”
裴業手指僵硬,他道:“我扶你坐下。”
“不。”雲英搖晃他胳膊, 說,“我想躺著。”
藥不同於酒,醉酒怡情,藥卻是強迫激起人的情慾迸發。
蘭府家規嚴謹,唯有過年時才放酒。
娘子郎君到老太太那兒守歲,老爺們難得不在,全都去前廳猜謎吃酒。雖說雲英不沾酒,娘子圍一桌講笑話,聽故事,又有嬤嬤給她們燙熱酒喝,有些兩杯就醉的讓丫鬟扶著回房了。
雲英記得,妹妹說她頂多喝三杯,便開始絮叨。
祖母則笑著摸摸她的腦袋,道:“難怪太醫說酒也可以做藥引子,以往憋悶著的話,竟統統敢說出口了。”
其實祖母說的不錯。
膽量變大,是需要藥引子的。
雲英頭昏目眩,年少時的零碎畫面跳躍,耳邊迴響裴業的聲音。
酒不過催人的嘴巴多言多語,可這藥活生生地逼著她原地就範,逼她丟掉體面尊嚴,使得她如貪婪的蛇纏著裴業。
她往後退,問道:“為何不躺著?”
裴業喉嚨發澀,那盞茶究竟下了何藥,結果顯而易見。
他小心翼翼地挽著雲英,道:“不能躺。”
雲英眨眼,輕輕地哦了一聲。
偏這聲音柔婉,像江南小調,抓人的耳朵。
簾子被掀起一半,幾乎很難察覺,很快又閉合。
“官家——”
蘭貴妃當即跪拜,說,“臣妾懇求官家放過他們。”
肅康帝瞥眼,笑問:“朕如何不放過他們了?”
蘭貴妃好歹在宮裡那麼多年,儘管懼怕肅康帝真的要動狠手處置雲英,可她來這兒,為的就是讓官家心軟。
“裴業以下犯上,惹事生非。”蘭貴妃仍跪著,她微揚起臉,說,“按北昭律法,官家將他打入昭獄,也毫不冤枉他。”
“雲英的過錯,亦不可小覷。”
肅康帝淡然說道:“你既知他們二人犯的過錯,還來求情,你當朕是甚麼?”
蘭貴妃伺候肅康帝十餘年,君心雖難測,但大禍臨門,急中生智的本事總該有的,她既要搭救雲英,便早琢磨好措辭。
她叩首,顫聲說:“正因臣妾明白他們罪孽深重,方知官家的失望,臣妾本不應,也無權干涉官家決斷。”
“雲英和臣妾一樣,讀聖賢書長大,眼界拘泥閨閣,不識大體。她及笄後稀裡糊塗地成親,家宅的規矩都未見得學會,官家對她百般千般好,她卻辜負聖恩,我這個堂姐,難辭其咎。”
肅康帝橫眉冷眼,他伸手推屏風,砰地一響。
雲英倒在裴業身上。
蘭貴妃腿軟了,她的面容寫滿吃驚二字。
她死也想不到,雲英竟敢那麼親密地摟抱著裴業。
“你們委實太放肆!”蘭貴妃先發制人,“虧得我費口舌向官家求情,你們還有臉面活在這個世上嗎?”
肅康帝負手而立,他看雲英咬破嘴唇,鮮豔欲滴,笑道:“朕今日不怪他們。”
雲英半清醒半迷離,欲言又止。
“貴妃娘娘誤會了。”裴業眸光晦暗,他站雲英身前,完全籠罩著她,道,“天熱,官家方才賜我一盞茶,並囑咐胡太醫煮安胎藥。”
蘭貴妃愣住。
安胎藥……
她匪夷所思,問道:“官家——”
裴業插話道:“官家深明大義,貴妃娘娘不用多慮。”
蘭貴妃一時語塞,裴業彷彿換了個人。
不知他哪來的底氣。
雲英煎熬地揪著裴業的衣角,一臉的汗往下倘,胸前的乳香呼之欲出。
蘭貴妃怔怔地睜圓了眼睛,她甚麼都明白了。
茶盞的碎片,水漬。
官家賜的竟不是毒藥。
卻勝似毒藥。
蘭貴妃故作鎮定,冷靜地笑道:“若非官家深明大義,你不知要死多少回。”
肅康帝皺鼻,說:“別裝模作樣了。”
蘭貴妃不解地問道:“臣妾愚昧,官家是怎麼打算的?”
肅康帝轉過身,拂袖,反問:“怎麼打算?朕若說殺了他們兩個,你依嗎?”
此言一出,蘭貴妃簡直嚇壞了。
裴業罪孽深重,然雲英何其無辜。
蘭貴妃跪下磕頭,道:“裴業的確罪不可赦,妾不敢阻撓官家的旨意,但求官家能放雲英一條生路。”
肅康帝聽她只給雲英求情,心裡倒很舒坦,笑道:“裴業,貴妃都說你不可饒恕,朕後悔沒有把那盞茶添別的藥,也好成全你們做一對快活的亡命鴛鴦。”
裴業表情淡的似水,茶水添了春藥是板上釘釘的事,他摟住雲英,說道:“臣但怕官家不願成全。”
龍輦走的比方才快了,雲英趴在他肩上,語氣嬌而急,道:“裴業,裴業,我要——”
便是鐵打的人,喝下這碗藥,也有膽說葷話,雲英堅持這許多盞茶的工夫,實則千萬分不易。
裴業伸手捂著雲英的唇,他憂慮她失言,道:“官家要殺要剮,衝我一人責罰就是。”
蘭貴妃瞪他,這個節骨眼還嘴硬。
“責罰你x一人不夠。”
肅康帝等候已久,說道:“朕不會讓你痛快的。”
“按北昭律法,矇蔽君主,覬覦妃嬪,應凌遲處死,你國公府的老母親,兄弟妻女,均該流放嶺南。”
裴業預料有此結果,坦然說道:“臣,領罪。”
他指腹吃痛,雲英用嘴含他的手指,牙齒磨著他。
雲英借僅存的理智,悶哼道:“裴業,別頂嘴。”
蘭貴妃見狀,忙去扶雲英,官家本就窩火,這兩人耳鬢廝磨,真真火上澆油。
“官家!”
蘭貴妃急得掉眼淚,說:“官家處死裴業,放過雲英吧!”
肅康帝怒問道:“朕憑何放過她!憑她肚裡的孩子?”
他的語調不高,那樣的低,蘭貴妃被嚇得一激靈。
肅康帝扭臉。
靜默地剩下他們的呼吸聲。
侷促,氣憤,輕吟。
蘭貴妃甚至忘記呼吸,她撐不住雲英。
雲英衣襟透光,四溢的乳香,汁水,摧垮著裴業。
龍輦恰合時宜地停了,曹良掀簾子進來,像事先準備過的,他手裡拿了一道聖旨,步步逼近裴業。
曹良怕驚動外邊的官員,掐著細嗓子,說道:“聖上有旨,裴大人不忠,蘭婕妤不貞,辜負天恩,其罪當誅。”
“念及老國公逝世,洛陽蘭氏也為北昭養育了些賢臣,朕反覆思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裴業跪著,背打得挺直。
這道聖旨肯定不是今日寫的。
“朕今貶裴業去嶺南跟農戶種水稻,若無朕的召見,終生不得回。”曹良慢慢捲起聖旨,交給裴業,“因蘭婕妤犯了不貞之罪,即日自有護衛送她到白衣庵修行悔改。”
“走罷,裴大人。”
曹良示意裴業該離開了。
蘭貴妃緩過神,她讓裴業起來照顧雲英。
肅康帝不給她絲毫求情的機會,冷冷地拋一句:“抗旨者,以同等罪行處置。”
手起刀落,況且斬來肅康帝拿的不是刀,留了他們的性命。
蘭貴妃呆站著。
……
暮靄厚重,天色恍然浸墨,黑的不見五指。
為了掩人耳目,曹良差使侍女幫雲英換一身官袍,趁大臣們趕路,見縫插針地攙著雲英上了馬車,背道而馳。
雲英看不到肅康帝的龍輦,猶如木偶被侍女擺佈。
“要去哪裡?”雲英問。
她掐著自己的胳膊,藥勁非但沒有削弱,正吞噬她的意志。
侍女回道:“娘子要去白衣庵。”
雲英看侍女面善,笑道:“今兒也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去那裡做甚麼?”
她邊說,邊扯了扯衣襟,內裡是她的襦衫,官袍並不合身,思及馬車已經踏上去白衣庵的路,她拆掉腰帶。
侍女訝異地說道:“娘子,切不可脫衣。”
彼時,駕著馬車的小黃門驚呼道:“裴大人!”
馬車倏忽阻塞。
雲英扶著車窗,聽得小黃門苦口婆心的勸說,“裴大人!聖旨在這兒擺著,你今日若敢攔我,是罪加一等。”
裴業問:“有護衛送我們,我坐這輛馬車,何來罪加一等?”
論爭辯,小黃門自然不是裴業的對手。
肅康帝派的護衛不耐煩地說道:“行了行了!咱們原地歇息,叫他上去。”
“兩個人一起押送,橫豎白衣庵跟嶺南一個方向,省得他鬧騰。”
裴業如願上馬車。
侍女有眼力地退去,貴妃娘娘塞給她一錠金,央她盡心服侍雲英。
拿人錢財,幫人辦事,宮裡宮外都有的規矩。
護衛點了火把,這一帶荒涼,野兔亂竄,他們打幾隻來烤。
小黃門縮手縮腳地蹲坐著。
他豎起耳朵,馬車靜悄悄的,沒有奇怪的聲響。
“公公,你渴嗎?”侍女遞給小黃門水囊,眯眼笑說,“這是老祖宗賞的茶水,你累了半天,喝一口,解解乏。”
小黃門道:“多謝姑娘。”
乾柴烈火,兔肉薰香。
車簾微微一動,蒙蓋著的,郎君屈膝趴在女子的身前,問:“好些了嗎?”
雲英手指抓著他的胸膛,他不比她多半分端莊,髮髻凌亂,衣袍敞著。
她的舌尖吮著唇瓣,雙腿合攏,擠的他直喘息。
“不好。”雲英聲音啞了。
裴業抬眸,車內烏黑,視線模糊不清。
他輕嗅,是她胸衣的味道。
雲英拽著他,說:“還是脹,難受。”
“像剛才那般做一遍。”
於她而言,肅康帝的降罪可謂解脫。
死過一次的人,禮義廉恥,全是空的,水乳交融才是實的。
裴業齒間生津,說:“若疼了,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