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羞辱 衣衫薄,她肌膚乍冷。
午時, 裴業進宮面聖。
他此次鬧的動靜不小,風聲起的很快,蘭貴妃不由高看他一眼, 她原想著裴業又蠢又呆,這數日來過得窩囊,連累雲英受委屈。
但思量一番,裴業今日敢貼告示尋妻,並非頭腦發熱而下的決定。
裴業的旗子揚那麼高,即便肅康帝動了殺心, 現在,裴業無論如何也不能死了。
雲英被侍女送回寢殿。
門窗合上,她坐立不安, 望著透光的窗紙發呆。
她摸著小腹, 雜念紛飛。
那則告示都寫了甚麼?
官家會不會殺了裴業。
“娘娘!”
侍女氣喘吁吁地喚她, 聲音由遠及近, 雲英待在這宮裡,經常忘卻時辰, 她不知道過去多久, 站得腿痠。
雲英看窗紙變暗,急問道:“裴大人出宮了嗎?”
侍女穩住腳步, 緩和道:“官家命他去驛站收拾包袱,要他一同去長安。”
雲英問道:“當真如此嗎?”
侍女說:“訊息是貴妃娘娘那邊的人告訴奴婢的。”
須臾,小黃門到殿內傳話,官家下令,即刻啟程前往長安。
馬車沒有從城門走,肅康帝吩咐護衛選了一條遠路。
攏共三輛馬車,隊伍浩浩湯湯, 伴駕的官員騎馬緊跟其後。
鸞鈴清脆,遙遙見得肅康帝的龍輦。
過了未時,城外百姓稀少,瞧著這幾輛氣派馬車,躲得遠遠的,再盯著那龍輦,便知官家在這裡面。
車內悶熱無比,雲英冒了一身的汗。
地板鋪著絲綢毯子,中間有一道屏風隔斷。
肅康帝坐案邊,雲英跪他身前,他把玩著她手腕的玉鐲,笑道:“你不好奇朕為何準裴業去長安?”
玉鐲冰涼,肅康帝的手卻是熱的,雲英眼睫顫動,道:“官家的心思,妾猜不透。”
肅康帝倏忽捏起她下巴,強迫她看他,說:“不用猜,朕今日滿足你,讓你清楚朕的心思。”
雲英仰眸,她突然有些害怕,兩隻手握住肅康帝,道:“妾無所求。”
“無慾無求?”肅康帝哼笑,“那麼你腹中的孩子,也是因無所求?”
肅康帝抹掉雲英的汗珠。
雲英知道這一天堪稱鬼門關,她沒有退路,橫豎一死罷了。
她咬唇,道:“官家想罰妾,何須拐彎抹角。”
“不單是罰你。”肅康帝說,“朕給你機會了,是時候做個決斷。”
肅康帝話音將落,他略抬手,曹良朝外叫了一聲,馬車悠悠停下。
曹良打簾子,說:“官家累了,先歇息片刻。”
小黃門忙湊上前,脆生生地問道:“乾爹——”
曹良打斷他言語,瞪眼說:“去宣段大人,官家有事要問。”
“是……”
官家召見,官員們滿頭霧水,儀態周正地上了龍輦。
雲英喘息未定,偏肅康帝捂著她的唇。
“今次衛霄掛帥征戰,朕固然看重他,可他的年紀,履歷,歸根不足以服眾。”
肅康帝端坐著,騰開另一隻手,拿茶盞,啜了一口茶,又輕輕晃,溢的茶水全灑在雲英的衣襟。
茶水不算燙,雲英猛地閉眼。
段大人老氣橫秋,但耳聰目明,屏風那邊交疊的身影頗是招搖,他咳嗽道:“臣以為,北昭武將像衛霄一樣年輕的,都如倔驢,也就他一個出挑的。履歷深的元帥身經百戰,然未嘗能夠敞開手去打,官家選衛霄征戰,實乃良策。”
肅康帝笑道:“依卿所言,朕沒選錯人?”
話音落,他勾著雲英的手指,狠狠一捏。
雲英膽顫心驚,她背過身,肅康帝卻不饒她,迫她直面望向屏風。
“官家沒選錯人。”
段大人笑容厚實,道:“今年北昭風調雨順,藉著這股力,臣深信衛霄不會辜負官家。”
肅康帝說:“但願這衛霄給朕打一場銳不可當的仗。”
遂添了一句:“也不枉朕與你們費盡口舌。”
候著的大臣對視訕笑,打仗已成定局,他們只得說些助興的話。
雲英渾身溼盡。
“段大人,你回去寫封奏摺,把你在江陵的見聞都逐個稟告上來。”肅康帝漫不經意地取絲帕,從雲英的脖頸擦拭。
“老臣遵命。”
“裴業呢?”
雲英溺水似的,整個人往下墜。
肅康帝沒用幾分力,概因她牴觸,厭惡,異常地難以呼吸,她低低地嗚咽。
那幾位大臣面色突變。
段大人糊塗道:“裴業,不是在驛站嗎?”
女子的嗚咽頃刻間止住,肅康帝笑問:“他怎會在驛站?你們應該瞧了城樓的告示,他和蘭氏失散半個多月,朕還派他辦差事,今日你們都返回長安,朕豈可再讓他留江陵。”
段大人正稀奇官家身旁的女子。
是貴妃娘娘嗎?
蘭氏一族果真受寵。
“行了。”肅康帝摘下雲英的髮釵,說,“你們出去罷。”
雲英得了喘氣的空,她癱軟如泥。
肅康帝貼近她,問:“方才覺得羞恥嗎?”
雲英抵著肅康帝的肩,她反問:“官家想要的不就是羞辱臣婦嗎?”
肅康帝逼問:“那你與裴業欺瞞朕,騙朕,背地交合,便絲毫不覺羞恥?”
雲英臉色慘淡。
肅康帝問得太過露骨,雲英寧肯受折磨,也不願再說一句話。
耶孃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官家恨極欺騙,絕不可讓官家瞧出半點端倪。
一切都遲了,官家早識破她們。
雲英問:“若當初春日宴,我與妹妹不換身份呢?”
她目光閃爍,眼尾泛淚,直勾勾地盯著肅康帝。
若非要一死,總得死個明白。
肅康帝笑問:“後悔了?”
他這輩子被戲弄的次數屈指而數。
雲英沉默以對,她問了又有甚麼用呢,也改變不了任何現狀。
“朕一開始便認定你。”肅康帝看她嘴巴嚴絲合縫地閉著,他是不喜歡聒噪,善妒的女子,卻想聽她這張嘴多吐出些話。
雲英囁嚅道:“臣婦——”
“休要自稱臣婦!”肅康帝掐著她脖頸,像玩弄貓兒,抓住她,道,“縱你懷了他的孩子,那紙和離書寫的一清二楚,你算甚麼臣婦?”
“……民女情願服罪。”雲英按著肅康帝的雙手,斷斷續續地說,“官家日理萬機,民女死有餘辜,不值得官家費神費力地教導。”
“你故意激怒朕?”肅康帝挑眉,說,“你莫忘了,蘭氏欺瞞朕兩次,逃避選秀,擅自換婚,這兩條罪名,朕若要追究,就不單是教導你一人這麼簡單。”
雲英喘息微弱,她無力和他辯駁,妥協道:“謝過官家不殺之恩。”
肅康帝終於鬆手,雲英失重落他懷裡。
被召的大臣前腳剛走,簾子落下又掀開。
蟬鳴聒噪,曹良送裴業上龍輦。
肅康帝准許裴業繞過屏風。
今日裴業穿絳紅官袍,身姿挺括。
雲英整理一番儀容,她坐肅康帝身側,只當作看不見裴業。
她小腹一陣陣的收縮。
裴業向肅康帝行禮。
此刻,曹良帶小黃門進來,他二人各端著托盤,道:“官家,胡太醫說安胎藥缺了一味藥材。”
曹良停頓須臾,咧嘴笑說:“不過娘娘年輕,氣血足,少一味藥材也不妨礙養胎。”
雲英唇瓣的血色霎時褪盡。
“放這兒。”肅康帝指了指茶案,說,“你去告訴胡太醫,若蘭婕妤喝了不見有功效,朕拿他試問。”
“奴遵旨。”
曹良揮拂塵,小黃門忙給裴業奉茶。
“裴大人一路辛苦,這茶湯是我煮的。”曹良邊說邊掀茶蓋,“裴大人嚐嚐,鮮不鮮?”
茶氳往上竄,裴業有些睜不開眼。
送x到嘴邊的茶,明面是曹公公遞來的,背後是官家的手推著。
裴業接下茶盞,道:“多謝曹公公照料。”
曹良說:“裴大人客氣了,老奴不敢當。”
裴業低眉聞茶,說道:“曹公公添了蜂蜜?”
“啊——”
曹良哪料裴業嗅覺敏銳,竟知裡面有蜂蜜,他淡定地笑道:“老奴平日煮茶習慣添蜂蜜,裴大人識得出這是甚麼茶葉嗎?”
裴業答道:“僅看茶色,不行。”
“曹公公在江陵買的茶葉?”
曹良笑著要回他,忽然反應過來,他被裴業繞進去了。
“是朕賜他的茶葉。”
肅康帝嗓音溫和,道:“曹良茶藝精湛,你問再多,不及你品嚐一二。”
曹良默默退離,簾子徹底合攏。
“裴大人的茶,給我吧。”雲英說,“藥苦,茶水有蜂蜜,應是甜的。”
世人誇讚官家仁慈,疼惜窮苦百姓,起碼她住閨閣的十幾年,兩耳充斥著官家的英明睿智。
洛陽郎君敬仰官家,奮力讀書去長安考試,擠破頭也要入朝做官。
耶孃卻生怕她和妹妹進宮選秀。
堂姐說,官家厭恨背叛,謀反的逆臣誅九族,貪官汙吏的子孫不得參加科舉。
一碗安胎藥,一盞茶。
便是官家方才說的了斷。
比起誅九族,不得參加科舉,喝安胎藥已是官家憐憫她。
肅康帝攤手,說道:“裴業也未必想讓你喝。”
裴業怎肯親眼看著雲英喝那所謂的安胎藥,可雲英動作快,彷彿使了全身的力氣,她奪了那盞茶,乾脆地喝完。
盛著安胎藥的瓷碗砰砰作響,煞是刺耳。
雲英回眸望。
肅康帝站著,瞋目說道:“好得很,你倒是對他一片赤誠。”
裴業不顧身份地位,他將雲英護到身後,緊握雙拳,道:“官家要何時善罷甘休?”
“這會兒有本事質問朕了?”肅康帝冷嘲熱諷,說,“你不擔憂那盞茶不是茶,是下了毒的?”
肅康帝漠然移步,下令繼續前行。
裴業攬著雲英的腰身,衣衫薄,她肌膚乍冷。
他抱住她,亂的像這碎了一地的瓷片,迸裂的到處都是,她顫著,他跟隨她顫,像被魚刺扎傷喉嚨,無法言說。
車輪碾著泥路,顛簸震動,雲英窩在裴業懷中。
她快要死了。
裴業啞聲哄她,捧起她的臉,說:“別睡。”
雲英臉龐潮紅,胸脹的厲害。
“我不睡。”雲英安慰道,“或許沒有下毒。”
一刻鐘,兩刻鐘……雲英的臉越發紅,她嘴唇蹭著裴業的胳膊。
她驟然清醒。
不是毒藥。
是春藥——
馬車奔騰,這個時辰的嘉峪關暮色蒼茫。
女子慘叫一聲,塵土飛揚。
衛霄撩車簾,見雲錦裹的嚴實,眼角掛著淚。
他們連夜趕路去西北,雲錦坐了整整一個月的馬車。前幾天夜不能寐,睡的腰膝痠軟,病怏怏的,這兩天適應這樣的日子,說睡便睡了。
衛霄攥著馬鞭,問道:“做噩夢了?”
雲錦點頭。
她夢見阿姐躺在榻上,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