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尋妻 “你給他懷了兒子。”
裴業回到驛站, 兩三個江陵當地的父母官忙迎上去。
“承之,今日官家論功行賞,李大人他們都得著稀罕物, 你怎麼空手而歸,又淋了一身水?”
問話的洪大人同裴業辦過案子,他雖年長,可官職低,沒有進宮的資格。
好在裴業戴著官帽,遮住凌亂的髮絲, 不像受了責罰。
洪大人狐疑,兩眼一瞪,問道:“是不是哪個市井潑皮記恨你, 故意戲耍你?”
“豈有此理!”
裴業淡然說道:“我今日多吃了幾杯酒, 思及過兩日要離開江陵, 便想沿路逛一逛, 不巧碰上客棧灑水的夥計。”
他展了展衣袖,說:“遇水是吉兆, 多謝洪大人關懷。”
洪大人有些愣神, 再看同僚們神態各異,最後笑著恭賀:
“承之, 人望高頭,水望低流,今天果真可喜可賀。”
“江陵確實有這個說法,恭喜裴大人,好事將近呀!”
裴業謙遜地回應:“借諸位大人的吉言,承之一定全力以赴。”
洪大人像看自家兒子,滿眼歡喜, 敞懷笑道:“承之,你先去換衣袍,我和鄒大人就等你回來吃酒呢,你說甚麼都不許推脫了。”
所謂官場無情,裴業在江陵辦的案子,大家有目共睹,他們老了,家中的男郎依然要讀取功名,不論怎麼掂量,裴業值得深交。
何況裴氏家風出了名的重教守訓,廉潔自律。
拋開身份,作為長輩,碰著聰明省心的郎君,難掩欣賞。
既有緣共事一場,他們應當照顧提點裴業,也是給子孫後代鋪一條路。
裴業自去廂房沐浴換衣。
驛站後院,洪大人單獨備了一桌酒席。
“承之,我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論年紀,論資歷,你該給我們敬酒。”
洪大人眯眼笑著,提起酒盞,晃了兩下,說:“只看你查案是非分明,不貪功,還給鄒大人一個清白,保他妻女老母的性命,今兒這杯酒,我敬你。”
“洪大人謬讚。”裴業的酒量勝過從前,他舉杯說,“勝在諸位大人助承之瞭解案情,否則承之也會犯糊塗,辦下冤假錯案。”
能湊一桌吃酒的官員,必然是合得來,洪大人感慨道:“長安繁華,日日上朝見著官家的貴臣,不稀得跟芝麻小官並肩——唉,不談這些,承之,你伴官家巡遊,未嘗想到是來抓汙吏吧?”
裴業垂首,笑而不語。
他未嘗想到的何止這一個。
房內熱鬧,房外的月光清冷。
“一眨眼,快中秋了啊!”
“承之,你幾時啟程回洛陽?不如留江陵過完佳節再走。”
鄒大人經官家賜婚,老國公逝世這兩樁事,若驚弓之鳥,不言不語,故而洪大人他們都不知曉今日宮裡的宴席究竟發生甚麼驚駭。
裴業飲盡杯中酒,隨即離座。
洪大人不明所以,問道:“承之,你這是……”
裴業拱手行禮,目光齊齊聚他身上。
一室默然,等著他開口。
裴業眼神端正,道:“實不相瞞,承之今日得罪了官家,又因功過相抵,方僥倖活著出宮。”
洪大人急切地問:“為甚得罪官家?依你的悟性,怎會犯錯?”
裴業看著鄒大人。
鄒大人紅著臉,他不願提今日的糟心,道:“承之,官家仁慈寬厚,不會跟你計較小節。”
“你們倆打啞謎呢!”洪大人脾氣躁,道,“承之,你快說。”
裴業道明他拒絕官家的賜婚。
洪大人忖度道:“國公爺逝世,你戴孝在身,拒婚情有可原。”
“承之另有一事懇求諸位大人。”
但見裴業坦誠跪地,他姿態堅毅,道,“承之兩年前便已娶妻,她本是洛陽蘭氏的。這次與我一同坐畫舫來江陵,不料剛下船,人群擁堵,擠散了我和她。”
洪大人訝異地問:“你來江陵可有一個月之久,找著小娘子了嗎?”
裴業搖頭,說:“承之派人去找附近的碼頭,街巷,都不曾尋著她。”
其餘官員面露難色,江陵治安總歸不差,然就算這是天子腳下的長安城,也有強擄民婦的潑皮惡徒。
蘭氏失蹤整整一個月,又非傻女,若僅是走散迷路,她夫君的名聲響著,隨便找當地百姓問一問即可。
若不是走散迷路——被人牙子拐賣,被惡徒擄去,那如何是好?
鄒大人冷不丁地問:“官家知道嗎?”
裴業說:“官家知道。”
鄒大人嘆道:“難怪官家給你賜婚。”
洪大人問:“承之,這事兒挺惋惜,小娘子人生地不熟,流落異鄉……你想讓我們怎麼幫你?”
“承之想請大人在城樓的佈告欄上貼我娘子的畫像,或許能找著線索。”
洪大人官銜不高,裴業所求卻正中他管轄的範圍,江陵城的戶籍、賦稅皆由他過問,比他位高一級的胡縣令曾教他兩年書,交情深厚自不必說,若動用手段,尋人亦不麻煩。
“這好辦。”洪大人爽朗道,“承之,只要你娘子不出江陵城,我一定幫你找著她。”
裴業一番道謝,末了,他回廂房取筆墨紙硯,描摹雲英的畫像。
翌日,洪大人派手下到城樓貼畫,百姓湊著瞧,原是小公爺的娘子蘭氏走丟,苦尋無果,不得已張貼她的畫像。
“這小公爺和他娘子頗有夫妻相呢。”
“咱們天天在城裡瞎逛,也沒見這畫上的娘子啊,莫是叫挨千刀的莽夫痞子擄走了!”
“呸!你說話謹慎點,萬一不是呢?豈不汙了娘子的名聲。”
卯時貼畫像,圍觀百姓絡繹不絕。
不消兩個時辰,小公爺尋妻一事傳得沸反盈天。
他娘子蘭氏的樣貌素雅。
皇宮好似沉潭,寂靜,幽深。
侍女佈置早膳,雲英疲累地坐著,她昨夜睡龍榻,幾乎睜眼睡了一夜。
她怕肅康帝越界,傷害孩子,小腹一陣接一陣的痛。
“黛娘說你喜歡吃酸的。”
肅康帝提筷,說道:“朕吩咐曹良到宮外買的酸棗和蓮子,送去御膳房煮粥,你盛一碗,嚐嚐鮮。”
豔陽天,窗臺早有蟬鳴交織,殿內空曠,放的物件少,頗生些涼意。
曹良不在殿內伺候,侍女退至殿外。
雲英輕聲謝恩,拿湯勺盛了半碗蓮子粥。
她不看他,顧著喝粥吃菜。
肅康帝忽笑道:“酸兒辣女,你給他懷了個兒子。”
雲英聞言嗆的直咳嗽,她拿絲帕擦拭唇角,問道:“官家也信民間俗語?”
肅康帝的手一頓,他睨眼望她,桌案不長,橫豎兩尺的距離。
她說話的語調總是柔和婉轉,若是別的妃嬪如此說他……
肅康帝眉間緊蹙,手裡的銀筷吱吱作響,他每設想一次,便怒火攻心,借她們千百個膽子,她們膽敢懷著外男的孩子,笑他信民間俗語嗎?
這句話從她嘴裡吐出,他竟發洩不了絲毫情緒。
肅康帝硬生生地問:“你不好奇是兒是女?”
雲英唇瓣泛著蓮子粥的粉糯,她適應了肅康帝陰晴不定的性情。
諸如慌亂,怯弱,雖能假裝扮幾分,但她不願。
雲英問:“官家好奇?”
“砰——”
銀筷甩案上。
肅康帝嗓音粗重,道:“夠了。”
雲英噤聲,低下眼簾。
四周一片岑寂,肅康帝氣極反笑:“不知情的,會以為那是朕的孩子。”
雲英眸光顫動,問道:“官家何苦勉強自己?”
“勉強?”肅康帝猙獰地說,“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你又如何待朕?”
雲英說:“官家在洛陽識破我和妹妹的身份,照理按律法處置,可官家沒有。”她深呼吸,平穩道,“官家迂迴曲折,將我納入後宮,結果日夜猜疑我,刁難裴業,官家是恨我,還是恨裴業?”
阿耶教兄長他們做官要堂堂正正,不諂媚君主,不聽信奸佞。
可惜女子這一輩子做不了官,卻也得服侍君主。
儘管她嫁人了,君主一句話,要脫掉婦人的裙裳,穿上婕妤的宮衣。
在其位,謀其政。
這不是她應坐的位置。
雲英打破了漫長的僵局。
肅康帝額頭青筋浮現。
他恨她?還是恨裴業?
權傾天下的君主,恨一個婦人,恨一個懦弱的文人?
肅康帝氣極反笑:“故作聰明。”
雲英問:“若我說錯了,官家告訴我,到底是何原因?”
肅康帝掌心壓著桌案,他表情陰x冷,說的字字句句卻如熱油下鍋,轟然翻騰。
“這會兒卻又糊塗了?”肅康帝笑道,“我要的是孩子,你生的孩子,流著朕的血的孩子!你答應了朕,出爾反爾,朕不恨你,也該恨你了。”
雲英扶著椅手,她凝視肅康帝,良久不言。
肅康帝復問道:“怎不繼續強詞奪理,顛倒黑白?”
“官家也答應我放過裴業——”雲英說。
“朕放過他了。”肅康帝瞋目切齒道,“朕不僅饒他一命,且未把他扔到荒郊野嶺,去極寒之地吃苦,朕仁至義盡!”
雲英再次沉默,她昨日親眼所見,那冰窖和滾燙的木桶,若悶在裡邊半天,足以使得裴業喪命。
官家不會承認,也永遠不會放過裴業的。
曹良倉皇地跑進殿內,道:“官家!”
繃著的弦鬆了一下。
肅康帝惱道:“何事?”
曹良遞畫像,瞥向雲英,道:“江陵的幾個父母官,幫裴大人貼了一張尋妻的告示。”
“現在滿城的百姓都看過這畫像了,慷慨激昂地說要幫裴大人找娘子。”
畫像躺在曹良的手中,肅康帝根本不接著看,他怒聲說道:“召裴業入宮!”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