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養胎 “你們夫妻,倒有情趣。”
雲英寢殿的侍女原是貼身伺候蘭貴妃, 她做事靈巧,一有甚麼風吹草動,就當即先去給蘭貴妃報信。
裴業意識渾濁, 冷熱交加,兩隻耳朵嗡嗡的,心裡僅一個念頭,今日橫豎不能死在這兒。
他硬著身子,強撐著要站起來,可是如同杯水車薪。
裴業的眼睛昏黑。
小黃門摁住他, 難為道:“蘭婕妤,你快回去吧!”
雲英衫裙沾了一大片墨水,她聽官家罰裴業到冰窖受罰, 碰翻硯臺, 著急地趕過來。
“放開他。”雲英以命令的口吻說。
不論她承認與否, 被封婕妤是事實, 既如此,她沒道理低三下四。
小黃門作揖道:“這……蘭婕妤, 官家的吩咐, 奴不敢違抗。”
雲英平靜地問:“官家吩咐你取裴大人的性命嗎?”
小黃門這才抬頭看雲英,說:“裴大人忤逆官家, 奴是遵從官家的意思,幫他清醒清醒。”
雲英走近,她日漸豐腴,珠圓玉潤。
“若管家追責,你將過錯推我身上便是。”
小黃門擰了擰眉,想起曹公公說,蘭婕妤正受聖寵, 懷龍嗣是遲早的。
“蘭婕妤的指令,奴也不敢不從。”小黃門彎腰,扶著裴業,說,“奴帶裴大人去後殿歇息。”
裴業站不穩,這兩個小黃門一左一右地攙著他。
“送裴大人出宮。”雲英道。
小黃門恨不得裝死,說:“蘭婕妤——”
雲英笑道:“官家並未下旨要殺他,罰也受了,你們不送他出宮,還等著官家來發話嗎?”
“你們只需送裴大人回驛站,官家那邊,由我解釋。”
小黃門百般躊躇。
偏這時,蘭貴妃過來施壓,又道官家見了裴業就心煩,把留他宮裡作甚。
即使蘭貴妃鎮住局面,但昨日他們親眼瞧著,接送裴業的順子和祥子,因欺瞞官家而落個殘廢。
小黃門顫抖地後退,道:“貴妃娘娘,容奴走一趟,奴去請示官家。”
蘭貴妃思忖,點頭。
她寬慰雲英稍安勿躁。
雲英每日在寢殿做了甚麼,吃的膳食,言談舉止,都有小黃門盯著。
他們是肅康帝的眼睛,她來這裡,肅康帝不會不知。
小黃門沒見著官家,曹良傳了口諭,道裴業功過相抵,若責罰已滿,則放他出宮。
雲英不宜久待,蘭貴妃催她走。
一波三折,雲英感激堂姐伸以援手,見裴業無礙,她隨曹公公離開。
裴業渙散的意識凝聚,他睜眼,雲英的背影若隱若現。
彷彿一場夢魘。
他揚起手臂,想擺脫小黃門。
小黃門吃痛地誒喲一聲。
蘭貴妃皺眉,不料這病秧子半死不活的,竟有這股勁兒。
“別管他了。”蘭貴妃說,“你們回去覆命罷,本宮親自送他一程。”
小黃門應下,甩掉衣袖的水,邁著小碎步疾走。
赴宴的官員盡數回驛站,宮門半合。
今日註定裴業狼狽,談何抬轎送他,地磚鋪上一條長長的水跡。
官袍、鞋履侵溼他的皮肉,墨髮滴水,他走的不緊不慢,若不看他的臉,街巷小販要必笑他落湯雞。
裴業除了狼狽,也只有狼狽。他官袍鮮豔,面容詭異的冷峻。
哪裡有人笑話他呢,簡直避之不及。
蘭貴妃記仇,她更不輕易憐惜男郎,這一點責罰形如一道清淡小菜而已。
她送他這一程,全看在雲英的份兒上。
“裴業,蘭氏不虧欠你們國公府,四妹妹亦對得起你。”
蘭貴妃從袖中拿一方絲帕,遞給裴業,說:“這是雲英的帕子,你拿著。往後你們夫妻的情分盡了,橋歸橋,路歸路,本宮不希望你死纏爛打,跟官家爭奪她,若官家真的同你計較,遷怒裴氏,恐怕國公爺死了也不得安寧。”
裴業垂著眼簾,發白的手接過絲帕。
“臣從未說雲英對不起我。”
蘭貴妃嗤笑道:“少找理由,說的冠冕堂皇,你若替她思量,今日不至於讓她來救你。”
蘭氏女娘素有善辯的才華。
入宮前,閨閣的小娘子很聽蘭貴妃的話,常常圍一圈讀書說笑。
不覺過去多少個春秋,她們蘭氏一族,哥哥表兄仕途寬廣,姊妹們也到了選秀的年紀,姊妹們哭著求耶孃,不要進宮選秀。
於是姊妹們相繼定親。
蘭貴妃也見了幾個書香門第的郎君,悶的太古板,不悶的太圓滑。
彼時的肅康帝還不老,嫁哪個郎君不是嫁?全天下的男人有甚麼區別?
她這番言語說給耶孃聽,阿耶語重心長地勸她考慮考慮,蘭氏能有一個娘子得寵就足矣,多了未必是好事,而阿孃極力支援,要嫁便嫁頂頂好的郎君,這世間的郎君都不敵官家。
這句話不假。
可官家也像世間郎君一樣,喜新厭舊,口是心非,床榻上所說的,下了榻則不作數。
可憐雲英不懂得這道理,仍對裴業一片痴情。
蘭貴妃怨道:“是你對不起雲英!”
裴業不欲打嘴仗,任憑蘭貴妃指責。
須臾,他告辭道:“謝貴妃娘娘淌這趟渾水。”
他是真誠道謝,水越攪越渾最妙。
蘭貴妃怔怔地站著。
裴業像一縷孤魂似的,緩慢走出宮門。
***
另一邊,肅康帝召來胡太醫,青綠色帷幔露著一條縫,女子白淨的手腕搭在藥枕上。
“恭喜官家!”胡太醫微微笑道,“貴妃娘娘有孕了。”
肅康帝也笑,他問:“幾個月的身孕?”
胡太醫略顯疑惑,看著帝王似笑非笑,轉身一瞧,女子的手伸回去了。
“不到一個月。”胡太醫說。
“好,好——”肅康帝擺手,說,“你先退下。”
雲英捂著胸口,她的心直要往外跳。
這終究瞞不了官家,猶如凌遲前的刑罰,不動一刀一槍,她已經覺得這顆腦袋馬上落地。
肅康帝掀起帷幔。
他呼吸急促,被氣得不輕。
雲英平日端莊,寫的詩清高脫俗,竟膽大潑天地背叛他,懷了一個孩子。
先前並非他拈酸吃醋,種種跡象引他到此。
肅康帝問道:“證據確鑿,你可有辯解的?”
那一股惱人,刺激味蕾的乳香襲擊著他。
肅康帝更嫌這青綠帷幔庸俗,他閉了閉眼,怒道:“你們兩個,屢屢挑釁朕,當朕是甚麼?”
雲英側躺著,眼眸泛淚光,她近些天習慣託著後腰,護著小腹。
她像一朵熟透了,掐一下就滴水的芙蓉花。
採擷花蜜的人,卻不是他。
“妾沒有要辯解的。”雲英整日忐忑,如今索性拼命賭一把,她肩膀顫抖,然不失美感,“臣婦乘坐畫舫時,與裴大人尚是夫妻,若官家追究這筆舊帳,妾認了。”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掉,肅康帝俯身,佈滿繭子的手指按著她下頜摩挲。
肅康帝原以為那段時日的雲英愁著抉擇,不承想房門一關,這兩人怎樣的翻雲覆雨,尋歡偷樂。
可恨至極。
肅康帝冷嘲熱諷道:“你們夫妻,倒有情趣。”
“安胎藥喝了嗎?”
雲英頭皮發麻,她凝眸看向肅康帝,默不作聲。
有安胎藥,便有墮胎藥。
肅康帝捋著雲英的烏髮,問道:“怕我殺了你們不成形的孩子?”
雲英幾乎屏住呼吸,她一陣惡寒,撐起笑顏,道:“官家仁慈,妾不怕。”
肅康帝的臉色變幻莫測,笑道:“這孩子的月份小,手和腳都不一定生長。”
雲英實在展不開笑容,嘴唇慘白。
“妾犯的過錯,官家罰我一人,不夠嗎?”
“不夠。”
肅康帝手掌寬厚,勾起雲英的手指,交叉,握住,說道:“你讓朕受了奇恥x大辱,還妄想左右朕?”
雲英抿著唇瓣。
她恍如深陷虎xue,肅康帝便是棲息在這裡的猛虎。
“別怕。”肅康帝低語道,“朕暫且不算孩子的帳,你只管安心養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