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見寧王 你前妻還挺浪漫。
臨川城下, 陳兵數萬,水洩不通。戰旗聳立,碩大的寧字迎風招展。
寧王軍主將戰九梟跨坐在烏鬃馬上, 手中拎著兩柄重達三百九十斤的鐵錘。
戰九梟仰起頭,一雙銅鈴大的虎目瞪向城樓,聲若奔雷,朝四面八方炸開, “狗皇帝,你為一己私慾, 強霸寧王夫, 罔顧人倫, 荒淫無度, 手上佔滿世家忠良的血。戰某人今日要替天行道, 代寧王殿下收了你。”
戰九梟舉起雙錘,錘面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得城樓上的人不得不扭頭避開。她雙臂一合,兩柄鐵錘轟然相撞,發出尖銳的金屬轟鳴, 直震得數萬兵將腦海嗡嗡。
她朗聲喝道:“曲凌滄, 你這無道昏君, 還不快滾出來受死, 吃老孃兩錘。”
曲凌雲站在戰九梟背後的戰車裡,雙眼裡充斥著從未有過的志得意滿。
她望向戰九梟,那雙鐵柱似的雙臂上, 暴起的筋肉比尋常人的頭還要大。
此人便是她耐心蟄伏數年等其成長的殺手鐧,不世戰神——戰九梟。
戰九梟原本只是個平民,但一身神力驚人, 力能扛鼎。再加上她智計無雙,用兵如神,前世在北境一戰中嶄露頭角後,很快就被曲凌滄提拔為副將。
前世曲凌滄就是靠著此人,先敗梁國,再收南疆,後滅海寇,一統三國,成就霸業。
曲凌雲重生後,第一時間找到戰九梟,供養起她貧困潦倒的一家老小,讓她對自己感恩戴德,甘願為自己所用。
戰九梟自幼殺伐心極重,喜歡與人比武,常常惹是生非,母皇在世時她怕其惹出禍端,不敢將人接到京中帶在身邊,因而一直沒用上她。
如今戰九梟不負她所望,初入戰場便如蛟龍入水,帶著寧王軍從南平一路摧枯拉朽地打到臨川,碾過十座城池僅僅花了十日,比和平時期趕路的速度都要快。
曲凌雲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體會過這般揚眉吐氣的快感。
好風憑助力,前世戰九梟送曲凌滄上青雲,而這一世則要換成她曲凌雲了。
“兀那賊子,一派胡言,可敢與我單獨一戰?”城樓上傳下一道怒不可遏的聲音,同樣驚天動地。
戰九梟仰天長笑,“有何不敢,我還怕安北侯當縮頭烏龜不敢出來呢。”
曲凌雲見狀勸道:“若黎天真敢出來,還是趁機攻入城中,捉住曲凌滄為妙。”
戰九梟一向好戰,聽聞安北侯乃是當朝第一猛將後早就蠢蠢欲動,急欲與其一戰,將其斬於馬下,揚名立萬。
她擺擺手道:“殿下莫急,待我將黎天那廝斬了,敵軍必然軍心潰散,無心戀戰。我們已經圍了臨川,到時捉住狗皇帝如甕中捉鼈,易如反掌。再說,我已經答應黎天單挑,要是出爾反爾,與那狗皇帝何異?”
戰九梟揚起鐵錘,直指城樓之上的帝王。
曲凌滄瞥了眼囂張的敵軍主將,擔憂地看向正在穿戴兵甲的黎天,說道:“聽聞那戰九梟力大無窮,與人相鬥未嘗一敗。你此去切莫戀戰,若情況有異,立刻撤走。”
黎天攤開手說道:“皇上,這雙手可也不是好相與的,一個生瓜蛋子,臣可不怕。”
曲凌滄道:“寧王軍這一路破城速度極快,雖然其中有咱們讓各郡縣守兵放水的緣故,但其主將的實力也可見一斑,切不可掉以輕心,也不必講甚麼道義。”
黎天戴上頭盔,從侍衛手中接過雙鐧,鎮重一拜,“臣明白。”
不多時,臨川城門開啟一條小縫,黎天拖著雙鐧,單槍匹馬一躍而出。
“好膽識!”戰九梟一雙虎目驟然亮起,大聲對身後的四名副將說道,“我要與黎天獨戰,誰敢插手,皆按軍令立斬。”
四名副將從小與戰九梟一起長大,深諳她的脾性,說一不二,心中皆是一凜,異口同聲地答道:“是,將軍。”
曲凌雲心下覺著不妥,欲再勸時戰九梟已經拍馬而去,她只得作罷。
好在她雖然不瞭解黎天,但她前世從未聽過此人名號。可見曲凌滄是沒有遇到戰九梟這員猛將,只好退而求其次,遴選出黎天代之。
前世戰九梟攻下樑國只用了區區一年,而黎天用了五年依然久攻不下,直到曲凌滄親征才將積弱已久的梁國拿下。黎天或許是一名不錯的將軍,可跟戰九梟這樣的天生戰神比起來,簡直不堪一擊。
曲凌雲思索間,戰九梟坐下的烏鬃馬已揚起大片塵土,風馳電掣地奔向黎天。
戰九梟高舉雙錘,帶著千鈞之勢朝黎天面門砸去。
黎天不甘示弱,揮起雙鐧與迎面而來的鐵錘對上。
鐺鐺——
黎天雙臂一麻,虎口生生震出裂口。那對鐵錘如同小山一般壓下來,她根本抵擋不住。
黎天仰倒在馬背上,竭盡全力抵擋著鐵錘,驅馬向前奔去,那鐵錘幾乎貼著她的面門滑過。
再低一寸,她的頭恐怕就要像摔開的西瓜一樣碎成紅瓤了。
她虎口鮮血直流,瞬間染紅了雙鐧,沿著鐧尖滴在土地上。
高坐城樓上的曲凌滄霍然站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城牆邊,大聲吼道:“黎天,回來。”
黎天奔出一段後,聽到曲凌滄的命令,掉轉馬頭,避開戰九梟攻勢,急向城門迴轉。
戰九梟旗開得勝,哪裡肯放人,狂笑道:“哈哈,是不是娘們?輸了就跑,沒門!”
戰九梟雙腿用力一夾,坐下的烏鬃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朝黎天追去。
戰九梟眨眼間就到了黎天背後,舉起雙錘朝她後背毫不留情地砸下。
曲凌雲長吁了一口氣,嘴角掛起志在必得的笑。在從無敗績的戰神面前,任誰來了都不過是隻紙老虎,不堪一擊。
前世曲凌滄佔盡天時地利人和,難以擊敗。可這一世形式扭轉,在活了兩輩子的她面前,曲凌滄不過是個小孩而已,她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都多,再也不用怕她了。
曲凌滄前世的助力成了她的,今世的助力也成了她的,曲凌滄還能拿甚麼跟她鬥?
她轉過頭,看著靜坐在一旁的黎地,安慰道:“英雌惜英雌,你姐姐若肯認輸,戰將軍不會傷她性命,你不必太過擔心。”
黎地微笑著說道:“她是她,我是我,道不同不相為謀。臨川城下已經塞滿炸藥,整座城危如累卵,就是戰將軍輸了,城中也沒人能逃出去。”
“你能這樣想就好。”曲凌雲點點頭,心中卻覺著黎地到底是男人見識,戰九梟怎麼可能會輸?不過有一點黎地沒說錯,寧王軍最大的殺手鐧不是戰九梟,而是滿城炸藥。
黎地來投後,她才知曲凌滄手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火器出自他之手。梁國因內亂國力大減,又被曲凌滄斷了後路,錢糧殆盡,所以儘管有黎地倒戈相助,可巧夫難為無米之炊,也只能多堅持四年。
她跟梁國不一樣,黎地帶來的火器補上了她最後一塊短板,她出師有名,依著多年積攢錢糧無缺,又得神兵天將,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再沒有任何地方弱於曲凌滄。
臨川城的太守是她的人,這些年早已將城下挖空。而今日圍城之時,她另有一隊人馬帶著炸藥從城外的地道潛入,她必讓曲凌滄和沈玉清灰飛煙滅,屍骨無存,才能解兩世欺壓之恨。
這時,黎地的目光猛然波動了一下。
曲凌雲心中一喜,看來是黎天敗了,急忙將視線重新投向戰場。
戰場上,黎天像是一隻過街老鼠,左支右絀地躲避著大錘的攻擊,馬跑得像蛇爬,彎彎曲曲地蜿蜒行進。
“還挺能跑。”曲凌雲有些失望。
不過黎天坐下的馬再好,也比不上戰九梟□□的烏鬃馬,那可是她花重金從西域得來的天下第一神駒,腳力當世無敵,追上黎天只是時間問題。
黎天頭上的頭盔早已沒了蹤影,高高束起的長馬尾歪在一側,在風中胡亂飄蕩。
戰九梟卻是神x採奕奕,一雙鐵錘掄得虎虎生風,絲毫不見力氣衰竭。
城樓上,曲凌滄焦急地走動著,可兩人沿著城牆糾纏著越跑越遠,即使軍隊出城相助,也不可能搶在寧王軍之前救下黎天。
臨川之所以叫臨川,便是因為周圍有一條天然形成的護城河,波濤滾滾,一眼望不到對岸。
眼看著黎天就要奔到河岸邊,戰九梟大喜,“哪裡逃?”
黎天拍馬騰空而起,向水中躍去。
戰九梟心中微異,然而烏鬃馬速度太快,頃刻間已然追上黎天。
烏鬃馬慘叫一聲,戰九梟眼前一花,頓時向下墜去。
“不好,絆馬索!”曲凌雲目瞪欲裂,眼見戰九梟從馬上墜下,僅剩半個身子掛在馬上,急忙喝道,“快去救人。”
副將猶豫道:“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插手。將軍馬術嫻熟,應是誘敵之計。”
曲凌雲焦急道:“甚麼誘敵,她都快摔下去了。兵不厭詐。快上。”
副將們左右看看,皆懼於戰九梟的威勢,誰也不敢當出頭鳥。戰九梟在村裡幹架的時候,常常留後招,喜歡像貓捉老鼠一般玩弄敗將,讓對方誤以為還有機會竭力掙扎,若是她們衝上去壞了她的好事,那定會被揍到十天半月起不來床。
寧王軍這邊無動於衷,黎天卻趁機揮起雙鐧,朝摔向地面的戰九梟打落,戰九梟登時人事不知。
就在黎天舉起雙鐧之時,曲凌滄一聲令下,幾排連弩兵出現在城樓之上,鋪天蓋地的火箭雨從天而降,射向寧王軍中。
數十名士兵藉著箭雨掩護,綁著繩索從城樓上飛撲而下,護在黎天身前。城門洞開,無數楚軍從城門中湧出,在疾霆的帶領下直逼寧王軍。
火箭在寧王軍中炸響。頂在最前頭的盾兵剎那間東倒西歪,手中的盾牌碎成廢鐵。
曲凌雲暗道不妙,急忙命令道:“糟了,中計了。快炸城!”
“不行,將軍還在城中。”四名副將異口同聲地說道。
曲凌雲望著四人兇惡的目光,心中登時升起一股涼意,捏著訊號箭的手掌頓時停住了動作。
她們向來與戰九梟出生入死,聽的是將軍的命令,可不是她這位寧王的命令。
其中兩人立刻點兵朝黎天殺去,欲要搶在楚軍到達前救回將軍。
黎天將戰九梟拖在身前當做擋箭牌,奮力朝疾霆帶領的大軍奔去。
前來救援的寧王軍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射箭,只敢用兵器刺向黎天,然而黎天靈活得根本看不出先前狼狽逃竄的痕跡,雙鐧架起戰九梟揮舞著,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眼看著戰九梟就要被帶入楚軍中,剩下的兩名副將也按捺不住,抄起兵器衝入戰火之中。
曲凌雲再無人挾制,連忙從懷中拿出訊號箭點燃。
嗖——
一道青煙飛上雲霄,炸成絢爛的煙花。
曲凌滄回望了一眼身後臉色蒼白的沈玉清,握住他的手,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前妻還挺浪漫。”
曲凌滄帶著川兒上城樓觀戰,意在鍛鍊她的膽魄。沈玉清擔心女兒,執意要跟來,結果被刀槍劍鳴以及戰場的血腥嚇得渾身發軟,只是在女兒面前不得不硬撐著。
直到曲凌滄溫熱的手掌包裹住他的,他才稍稍恢復了點氣力。
沈玉清不安地說道:“皇上取笑我無妨,可別中計。”
曲凌滄笑了笑,“曲凌雲那點詭計,騙騙傻子可以,騙個正常人可就難了。”
沈玉清覺得自己被罵了,臉上閃過慍怒,倒是將先前的害怕忘得一乾二淨。
城下,曲凌雲遲遲等不到城中響起爆炸聲,狐疑地看向身旁的黎地。
黎地指向前方,“殿下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建議先撤退保命為妙。”
曲凌雲轉過頭,四名副將所帶的隊伍被楚軍逐個擊破,節節敗退,正帶著殘部朝她奔來。
曲凌雲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城門上迎風而立的身影,儘管隔得很遠,她根本看不清曲凌滄的表情,但她仍然感覺到對方臉上掛著成竹在胸的笑。
曲凌雲咬牙說道:“鳴金收兵。”
曲凌滄看著城下如潮水般撤去的叛軍,舉起望遠鏡望向叛軍背後奔襲而來的第三支軍隊。
臨川城的楚軍和叛軍背後的軍隊形成合圍之勢,如同一張正在緩緩閉合的血盆大口,要將叛軍全數吞進口中。
曲凌滄命侍衛替自己披上甲冑,朝曲凌雲的方向緩聲說道:“妹妹,讓了你這麼久,該朕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