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相大白 你總算得償所願了
曲凌滄再次見到曲凌雲時, 黎地胸口插著一隻匕首，鮮血染紅整個上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曲凌滄顧不上曲凌雲, 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黎地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顫抖地問道：“怎麼會這樣？”
雖然對黎地悄然離京，又兩次倒戈的行徑頗為不解, 可當年若不是有他相助，她也無法那般輕易地打退梁國, 收服世家。曲凌滄心裡仍然將他視作戰友。
疾霆垂頭答道：“城下掩埋的炸藥失效, 叛軍內部譁變, 將罪責都怪在宸卿頭上, 臣來晚了, 未能阻止。”
曲凌滄急道：“快，快去請軍醫。”
“不必了，我已經沒救了。”黎地慘白的嘴唇微微張開，緩緩抬起手，拉住曲凌滄的手腕, 說道, “皇上別難過,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曲凌滄搖頭, “你的家在北境，臨川離得那麼遠，你不好起來怎麼回？”
黎地虛弱地說道：“不, 我的家不在北境。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未來。皇上或許難以相信，但我其實是從一千年後來的。”
多年來許多縈繞在心頭的迷霧霍然散開，曲凌滄迷茫地說道：“難怪你知道這麼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想法也與眾不同。”
黎地點點頭，“一千年後的世界技術發達，女男平等，男兒也可以上學堂，學任何想學的東西。上天送我來到這個時代，大概就是要我用所學的一切來幫助皇上，改變大楚的歷史走向吧。”
“大楚的歷史走向是甚麼？”曲凌滄心中一緊。天下久分必合，合久必分，王朝興衰乃是天下大勢，不可阻擋。但身為帝王，又怎能不在乎本朝的結局。
“以前知道，可是現在不知道了。”黎地眼中劃過一抹欣慰，緊接著又被愧疚取代，“皇上，沈玉清在城中，對麼？請您把他叫來。不見他最後一面，我死了也難以安心。”
曲凌滄心中不解，可看著黎地祈求的目光，終是不忍拒絕，“讓沈玉清過來。”
沈玉清本就與川兒跟在後頭，聽到曲凌滄傳召，便讓侍衛與停霜守在川兒身邊，獨自前來。
黎地看著沈玉清走過來，由衷地讚歎道：“多年不見，沈公子風采依舊。”
沈玉清看著黎地快要斷氣的慘狀，心中積攢的怒氣頓時去了大半，幽幽說道：“宸卿可知當年的幾句預言，害得我多苦？”
黎地說道：“其實當年我說的不是預言，而是史書上真正發生過的事情。而如今這一切也的確發生了。只是我當初誤以為宸卿是你，沒想到原來我這個外來者才是宸卿。”
他抬起頭，看著曲凌滄道：“皇上不是想知道歷史走向嗎？史書上記載宸卿傾國傾城，被各方勢力覬覦爭奪。皇上為其挑起兩國戰火，害得民眾苦不堪言，又用殘暴手段鎮壓起義軍，讓大楚處於戰亂中長達數年，民不聊生。”
曲凌滄微怔，很快意識到史官之位被世家把持日久，直到現在都是世家之人統率。世家無法光明正大地敵過她，就在背後用筆桿子偷偷抹黑，故意將她吞併梁國的偉業說成爭奪美人。
她連年征戰，根本無暇關注此事，才會留下這些喉舌遺毒史冊。
黎地感嘆道：“我身在其中走了一遍，才知歷史真的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男孩。史書上說的每件事都發生了，無論我如何抗爭都會走向既定的軌跡，可事實卻完全不是史書上寫的那樣。您是位開明果敢，心裡裝著天下蒼生的仁皇帝。”
黎地抬頭看向一頭霧水的沈玉清，“當年滿京裡配得上傾國傾城四字的只有你，你又是皇上心頭摯愛，我不得不懷疑你是史書上那位禍國殃民的宸卿。”
“為助皇上成就大業，免遭妖卿拖累，我偷藏過你寄給皇上的香囊。還在皇覺寺下毒謀害你，卻意外害死王公子。後來我對你說出那些預言，讓你x主動拒絕皇上賜下的位份，還與皇后合謀，迫使你離宮。沈公子，我來此世一趟，問心無愧，唯一對不起的人只有你和王公子。”
“如今我把這些話說出來，萬望皇上放下對沈公子的心結，勿要因我的過錯再折磨您自己。”
“你們真的很相配，站在一起的時候很養眼。”黎地望了望身前龍章鳳姿的二人，滿眼皆是欣賞。快要死了，他終於可以心無負擔地欣賞眼前的佳偶。
“這些事情原來是你做的。”曲凌滄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傷心，既震驚於黎地所說未來之言，又覺得命運弄人，無可奈何，“朕不怪你，你也是為了大楚江山穩固，黎民安居樂業。”
黎地從未來帶來各種技藝，助她開疆拓土，改革創新，不知救下過多少人的命，又幫助多少平民改變命運。唯一受到傷害的只有她和沈玉清的感情。
可是帝王的情愛與萬民福祉相比，無足輕重。她甚至找不出責怪他的理由。
“對不起。你們的幸福讓我毀了。”黎地看著沈玉清，艱難地說道。
沈玉清渾身血液逆流，通體冰涼。
他不恨黎地，一個快要死的人，他還有甚麼可跟他計較的？真正讓他崩潰的是曲凌滄的神情。
那樣平靜，那樣釋然。
她知道一切緣由後，沒有責怪和惋惜，甚至還去安慰罪魁禍首。彷彿那些愛恨糾纏，痛徹心肺的過往，於她而言，都已經過去了。她真的全然放下他了，將對他的愛與恨徹底從心頭剜去。
就算黎地說出了真相，他與她又如何才能回到過去？
黎地的胸口漸漸不痛了，視線開始模糊，眼皮變得越來越沉，他恍惚間看到此世的姐姐向自己衝來。
他倚在曲凌滄肩上，輕聲笑道：“皇上，我來之前正在論壇跟別人吵架，因為他們不承認你是歷史前五的皇帝。我回去後，一定能吵贏他們。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厲害的皇帝。”
黎地垂下手，在黎天的呼喚聲中溘然長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被侍衛縛住的曲凌雲忽然狂笑起來，笑得吐沫嗆了嗓子，猛烈地咳嗽一陣後才停下來。
“曲凌滄，你可真是天命之子。我服啦，我服啦！我好不容易重生一世，沒想到老天又給你送來一位穿越者。該死的賊老天怎麼對你這麼好？”
“重生一世？”曲凌滄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天牢中，李蓉說過曲凌雲有卜算未來的能力。
曲凌滄疑惑地看向被縛住的曲凌雲，“你莫不是瘋了？若你是重生的，怎麼還能淪落到這步田地？”
“我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曲凌雲不甘地說道，“當年皇覺寺一戰，若不是顧泓，你早就投胎去了。”
曲凌滄擰眉，“這就是重生後才有的水平嗎？那你本身資質得有多差？”
曲凌雲如鯁在喉，“庸才就不能有野心嗎？你生來萬事順遂，被母皇父後寄予厚望，怎麼懂我的痛苦？”
曲凌滄不敢置信，“朕在北境時，你坐鎮京中，又有世家相助，居然沒想過矯詔？爾後有那麼多機會至朕於死地，你全都沒有嘗試過？”
“你！”曲凌雲哽住，她怎麼沒想過，可是做不到啊。
“都是一個娘生的，憑甚麼你比我幸運那麼多啊？母皇駕崩前，將遺詔交由太傅保管，那個老古董無論如何都不肯交出來。也不知她如今居於陋室，後不後悔當年之舉。”
曲凌雲仇恨地看向抱著弟弟屍身的黎天，“戰九驍前世乃有戰神之名，智計無雙，可此世竟然被個籍籍無名的小卒陰了。可恨！”
曲凌滄看著她，“寶劍鋒自磨礪出。你沒上過戰場，不懂這個道理。戰九驍是把好刀，可是再好的刀，沒有經過打磨開刃，又能傷得了誰呢？黎天或許曾是無名小卒，可這些年她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千百回，又怎可同日而語？”
戰九驍有戰神之資，曲凌滄並不懷疑。不過想來曲凌雲只看到戰九驍成名後的光鮮亮麗，並未知曉她是怎麼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爬出，成就戰神之名的。
就算曲凌滄沒有戰九驍，也沒有黎天，她也能找出下一把刀，親手打磨出絕世鋒芒。
一把刀是甚麼樣的，不是刀決定的，是打磨它的人決定的。
“就算如此，那臨川城下的炸藥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洩密？”曲凌雲問道。
“朕本來不知道，是你自己告訴朕的。”曲凌滄道。
“甚麼？”曲凌雲百思不得其解。
“你的腦子恐怕是想不明白的。”曲凌滄嘆道，“你炸了入城的路，不就是擺明告訴朕，你在城中有埋伏嗎？能炸路，就能炸城。臨川太守不禁嚇，兩鞭子下去就交代了一切，朕只需在隧道中守株待兔即可。”
“不過，即便你成功瞞過朕也沒用。你準備的那些炸藥，炸路還行，想炸塌臨川城簡直是異想天開了。”
“黎地騙我？”承受著接二連三的打擊，曲凌雲的腦袋暈沉沉的。
曲凌滄道：“可能他也不忍助蠢材登位，為禍後世吧。又或是你自己御下不嚴，你仰賴的世家之人可是慣會偷工減料的。”
曲凌雲胸口憋著一股悶氣。臨川城沒炸，但她的肺快氣炸了。
曲凌滄卻沒有停下，又道：“可惜你活了兩輩子，也沒有識人之明。太傅她向來清高自傲，雖然出身世家，可從不做違心之事，當然不會與你同流合汙更改遺詔。這也是母皇會把遺詔予她的緣故。”
曲凌雲後悔不疊，“早知道就該把太傅殺了，把遺詔搶過來。”
可當初她畏懼太傅的聲望，又怎敢這麼做？
“這麼簡單的事情，你現在才想到嗎？”曲凌滄搖搖頭，“重生的機會給你可真是浪費。下輩子還是別重生了，聽姐姐的話，重新投個聰明胎吧。”
曲凌雲一瞬間被抽去所有精氣，萎靡地坐在地上，“可我沒有來生了。”
曲凌雲頓了頓，又抬起頭，陰森森露出牙齒地笑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曲凌滄你也別得意，我雖然在朝堂戰場上敵不過你，可未必在別處勝不過你。”
曲凌滄不予置否，她看了眼身旁失魂落魄的沈玉清，沉聲道：“在後宮陰私手段上，你和男人有的一拼，朕的確不及你。”
“你罵我是男人，我跟你拼了。”曲凌雲怒瞪著曲凌滄，拼命撞向她，卻被侍衛摁住手腳，粗糙的繩鎖狠狠勒入皮肉中，無法寸進。
曲凌滄轉過身，正要下令歸城，卻看到停霜拉著川兒走了過來。
曲凌滄厲聲問道：“誰讓你帶她過來的？疾霆，把川兒帶下去。”
疾霆抱過川兒，停霜連忙解釋道：“皇上，這兒風大，川兒不舒服，非要找娘爹。”
正在掙扎的曲凌雲暫停了動作，眼中劃過一絲狠毒，笑著說道：“謝謝皇上，讓我臨死前還能在看一眼夫兒。”
曲凌滄不再理會停霜，視線落回到曲凌雲身上，一點點暗了下去。
望著周圍的將士，沈玉清臉色煞白，“曲凌雲，你莫要胡言，川兒是我與皇上的女兒，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曲凌雲哀嘆道：“玉清，本王知道這些年你忍辱負重，委身仇人都是為了替為妻養大川兒。可惜為妻沒用，救不得你們父子。我心裡從來沒有怪過你。”
將領們聽聞此言，面面相覷。
萬軍之前，曲凌雲說出這樣的話，將來朝中必然會傳出風言風語，皇長女的身世也會遭人質疑。
曲凌滄拔出佩劍，彈了下劍尖，劍身頓時發出一陣嗡鳴聲，“曲凌雲，死到臨頭還要玩些潑髒水的把戲，不累嗎？沈玉清從未委身過你，哪來的孩子？”
曲凌雲大聲笑道：“曲凌滄，原來你也會自欺欺人。試問各位，你們的夫郎若是這樣一位大美人，你會放著不享用嗎？沈玉清不敢告訴你，但你我都是女人，還不懂嗎？他的身子，早就被我玩爛了。”
沈玉清慌了神，生怕曲凌滄信以為真，連連解釋，“別聽她瞎說，沒有這樣的事情。她那時為了隱瞞雙腿情況，根本不敢與我同房，而我那時一直服用寒玉散，也無法侍寢。”
“公子，你沒事吧？”停霜滿眼擔憂地x朝沈玉清跑來。
沈玉清看著停霜朝自己跑來，腦海中突兀地浮現出那張繡著雲朵的手帕。
停霜將手伸進袖口，如同以往做過千百次那般抽出手帕。然而一道銀光折射進沈玉清的瞳孔。
停霜抽出來的不是手帕，而是一把帶著寒芒的匕首。
他毫不猶豫地舉起匕首，插向曲凌滄的背心。
匕首拔出的瞬間，曲凌滄的背後彷彿生出眼睛，手腕輕搖，手中的長劍立時倒轉方向，劍尖帶著雷霆之勢刺向身後。
噗嗤——
噗嗤——
兩道利刃入肉的聲音同時響起。
曲凌滄回過頭，下一瞬，她瞳孔猛地縮緊。
沈玉清不知何時撲到了她身後，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死死護住。
停霜的匕首沒入沈玉清的肩頭，而她手中的那柄長劍，貫穿了他的小腹。
鮮血瞬間染紅了沈玉清的衣袍，他像一隻折翼的白鶴，順著劍鋒滑下，跌進她懷裡。
曲凌滄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他。溫熱鮮血漫過掌心，曲凌滄渾身血液驟然涼透，握劍的手第一次失了力氣。
侍衛們蜂擁而上，將停霜摁倒在地。
曲凌滄耳邊一陣嗡鳴，彷彿有一塊巨大的幕布將她與戰場隔開，聽不清背後嘈雜的喊叫。
她抱住沈玉清的肩膀，握著劍柄的手劇烈顫抖著，她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只要將這柄劍拔出來，沈玉清就會完好如初。
她顫抖著握住劍柄。
可劍鋒只是微微一動，沈玉清立刻吐出一大口鮮血。
濃密的長睫晃動著，像是被暴雨擊碎的蝶翼，緩緩隕落。
鮮血不斷從他唇邊溢位來，順著蒼白的下頜蜿蜒而下，將雪色衣襟染得猩紅，像是在白雪上盛放的妖冶紅梅。
曲凌滄低頭看著他，胸口忽然像被人生生剜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真的要失去他了。
“你為甚麼要過來，朕穿著鎧甲啊。”
沈玉清勉力從胸口拽出一枚邊緣發黑的平安符， “大概是心誠則靈，你雖然還給了我，可它還是要護佑著你的。”
沈玉清望著帝王眼中的驚慌，勉強扯出笑容，“我大婚那日，你就要……殺我。今日，你總算如願了。”
曲凌滄恍然想起在寧王府廂房裡時，他也是這般脆弱，那時他竟然是醒著的嗎？他裝暈是為了不與寧王對拜。她竟然一點點都沒有發現，還動了殺念，她怎麼這麼眼拙？連心也是瞎的。
曲凌滄只覺得心口像被生生撕開。
她到底都做了甚麼？
她從來沒有真正懂過他。
“你不許死。川兒還那麼小，她不能沒有爹爹。”曲凌滄抓起衣袖去擦他唇間的血，可擦得越用力，血流得越急，彷彿永遠都擦不完。
沈玉清連喘息都痛，卻執拗地仰起頭盯著她的眼睛，“你終於趕走我了。可你不許忘記我。”
曲凌滄心底的堅冰霍然坍塌，她六神無主，所有的帝王手段都忘得一乾二淨，只會大聲威脅，“沈玉清，你要是敢死，朕會立刻忘了你，把你的骨灰撒到海里去，永生永世都不再與你相見。”
“皇上還真是無情。”沈玉清想摸她的臉，可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嘆道，“就算皇上忘了我，我也要生生世世纏著你，逼著你重新想起我，你休想愛別人。”
大顆大顆的熱淚砸下，沖淡沈玉清嘴角的血痕。
曲凌滄握住他的手，抵在唇邊，不斷地吻著：“朕說的都是假話。你好起來，朕就和你重新來過。你聽到沒？這是聖旨，你不許違抗。”
腹部傳來陣陣絞痛，大片黑暗朝沈玉清襲來，他很想答應，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多麼想告訴她，他好愛好愛她，從十五歲初遇就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加，從來沒有停止過。
只可惜，他做不到了。
曲凌滄死死盯著他渙散的瞳仁，昨夜這雙眸子還滿含挑釁，勾著她在慾海裡反覆沉淪，而現在卻像是已經盛放過的曇花，正在極速凋零。
他的氣息如同握不住的沙子，在緊緊併攏的指縫間飛速流淌，無論如何也抓不住。
“皇上，皇上，放開沈公子吧。”疾霆在她耳邊焦急地呼喊。
曲凌滄死死抱著懷中的人，大吼道：“都給朕走開，沈玉清是朕的，誰也不許讓朕離開他。”
“皇上，再不放開沈公子，他就真死了。”
曲凌滄愕然抬首，淚眼婆娑間望見陸院首站在她面前，朝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