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離開沈家 別想甩掉他
他是禍害嗎?沈玉清垂下頭。
曲凌滄見他神色忽然黯下去, 心口像被刺了一下,脫口而出,“朕怎麼可能忘掉你?”
空氣驟然安靜。曲凌滄自己都怔了一瞬, 想收回說出的話卻險些咬到了舌頭。
這些年來,她不許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起他,命人收起他用過的東西,甚至不再從北宮門經過。她怕看見那條長街, 怕想起那輛絕塵而去的馬車,更怕自己的目光停在轉角, 像個笑話一樣期待著他驟然出現, 義無反顧地奔向自己。
她將時間塞滿, 從不允許自己閒下來, 大臣都道她勤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獨自一人待著。
一旦安靜下來,便會想他在做甚麼,想他為甚麼不能像玉郎一樣乖順,她越想他, 就越心煩, 就越頭疼, 就越不甘。帝王本該寬廣的胸懷蕩然不存。
曲凌滄惱怒地拽起衣襟蓋住傷口, 轉身大步朝林外走去。
沈玉清望著她的背影,唇角生出一抹笑意,原來他並非單相思, 這五年來難受的人不止他一個。
直到曲凌滄快走遠了,沈玉清才回過神追了上去,跟在她身後一前一後出了林子。
疾霆和黎天就站在林外不遠處, 看到曲凌滄出現,疾霆欣喜地迎上前說道:“皇上,您終於回來了。出谷的路打通了。”
“這麼快?”曲凌滄的目光落在黎天身上,“看來是安北侯的功勞。”
黎天笑著道:“新制的炸藥威力巨大,臣想著開山裂石也未嘗不可,就試了試,沒想到直接就把路炸通了。”
曲凌滄皮笑肉不笑,“也差點把朕埋山裡了。”
疾霆想起剛剛地震一般的搖動,急忙問道:“皇上可受傷了?”
曲凌滄淡淡道:“受了點小傷。”
黎天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用力拍了下腦袋,自責地說道:“都怪臣魯莽,臣這就去請大夫。”
黎天剛走出幾步,曲凌滄就在背後叫住了她,“無妨,不過是被只瘋狗咬了而已。”
疾霆震驚道:“甚麼,有瘋狗?臣立刻命人去捉,免得再傷人。”
黎天轉回頭,輕咳了一聲。
這種痛她懂。誰家沒有一條瘋狗呢?一天打三回也教不乖,屁股比牙還硬。
沒想到尊貴如皇上也免不了遭受這樣的折磨。
儘管兩人未曾看向過他,但沈玉清仍舊將身形緊緊藏在曲凌滄身後,雙手捂著燒炭般熱的臉頰,生怕兩人在他臉上看到瘋狗的端倪。
曲凌滄話鋒一轉,“大軍到哪了?”
黎天回道:“這兩日順風,船行得快,估摸著明早就該到臨川了。”
曲凌滄走入沈家院子,“這麼大動靜,曲凌雲那邊也該打探到訊息了,事不宜遲,去接上川兒,現在就回城。”
疾霆和黎天領命離開。
沈玉清道:“我這就去收拾我和川兒的行裝,然後去跟娘拜別。”
曲凌滄瞥了他一眼道:“你留下來。”
沈玉清拉起她的袖角,柔聲懇求道:“皇上征戰在外,身邊沒人服侍,川兒又這麼小,戰場不比宮裡,誰照顧她?您就當我是個伺候的下人,帶上我吧。”
曲凌滄道:“軍營裡用不著男人照顧。川兒四歲不小了,去戰場也好磨鍊下性子。她被你養成那般弱的性子,連個村夫都敢欺到她頭上,怎麼行?”
她語氣堅定,沈玉清聽罷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
曲凌滄聯想到先前的溫存,不免生出一絲憐惜,安慰道:“等朕剿滅了叛軍,還會回到臨川。”
沈玉清死死抓住她的胳膊,雙手抖得厲害,“你要去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你就是想丟下我。你每次都是這樣,說走就走,然後就不要我了。我不信你。”
曲凌滄臉色驟沉。當年先退婚的人是她不假,可一分餘地不留另嫁寧王的難道不是他?離宮之時更是走得乾脆利落,半分猶豫也沒見著。如今反倒委屈上了。
曲凌滄先前的柔情如泡影般消散,“你又有多守信?白日勾引朕時怎麼說的?玩玩而已,無需負責。現在卻又來纏朕。你當朕是甚麼?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嗎?”
沈玉清怔怔望著她,他是存了卑鄙的心思,期盼著引她入彀後,她回憶起從前的歡愉,舍不下他的身子,他就又能回到她身邊承歡。
可他哪裡料到,曲凌滄真把他當成風騷放蕩,隨時可以拋棄的蕩夫了。她根本不想帶他走。
“放心,朕會回來看你的。”見他啞口無言,曲凌滄莞爾一笑,在他耳邊輕聲道,“畢竟夫不如侍,侍不如偷。古人誠不我欺。”
曲凌滄不知從哪摸出他的帕子,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溫柔又繾綣,“哭甚麼?這不正合你心意嗎?”
曲凌滄臨行前去見了沈太傅。
曲凌滄拜別道:“朕帶川兒走了。老師多保重。”
沈太傅嘆道:“你帶走川兒,卻不帶走玉清,是要他的命嗎?”
曲凌滄道:“老師當初執意要朕放他出宮,如今卻改了主意?”
沈太傅無x奈道:“我以為是為他好,誰知道竟然害了他。你可知這些年他相思成疾,常常神思不屬,莫名暈厥。要不是川兒在身邊,讓他有個盼頭,恐怕我又要經歷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曲凌滄皺眉,“怎麼不看大夫?”
沈太傅擺擺手,“看了沒用。臨川城裡的名醫都說治不了。你帶他走吧。若還喜歡,便讓他繼續在你身邊做個侍男,不喜歡了,就放在川兒身邊照顧。不會有甚麼影響的。”
沈太傅對曲凌滄的躊躇多少能猜出幾分原因,她如今也顧不上名聲顏面了,沈玉清有沒有位份都不重要,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曲凌滄沉默良久。沈太傅不會拿這種事騙她,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她忽然想起沈玉清在林中時脆弱的模樣。他當真會思念她至此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曲凌滄的心口便驟然一縮。
五年來,她刻意忘記的憤怒從未真正消弭。
沈玉清或許心裡還有她,可他卻兩度背叛了她。先是嫁與曲凌雲,後又跟隨沈太傅離宮。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五年來,她午夜夢迴,每每夢見那輛在宮道上漸漸駛離的馬車,都恨不得將那輛車撕得粉碎,將沈玉清從車裡抓出來掐死。
試問哪個女人能接受這樣的背叛,遑論她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當初他幾度拒絕位分,說走就走,現在想回就回,她豈是這般隨便之人?
她早就發過誓,絕不會再原諒他。
曲凌滄面無表情地說道:“老師不知戰場兇險,若他真有病,還是留在沈家養病為好。”
沈太傅見她心意已決,嘆了口氣,只得住了口。
曲凌滄從沈太傅書房走出,隨即將疾霆召來道:“吩咐下去,命人護送陸院首來臨川,給沈玉清診治。”
不多時,川兒在停霜的幫助下收拾好了行囊,裝了滿滿兩個包裹外加一個大箱子。
疾霆指揮著士兵將箱子裝上馬車。
曲凌滄問道:“箱子裡裝的甚麼?一個小孩子,哪來這麼多東西?”
停霜看了看箱子,緊張地答道:“回皇上,公子喜歡給小姐繡衣裳,從小到大的衣裳都備了許多,包袱實在是裝不下。”
曲凌滄道:“宮裡還能缺了衣裳嗎?放回去。”
士兵停了下來,將箱子放回原地。
停霜望著箱子,欲言又止。
川兒掙脫開停霜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箱子旁,趴到箱子上叫道:“娘,我想帶上爹爹做的衣裳。”
曲凌滄走到她身邊,慈愛地勸道:“川兒乖,你以後是皇女,哪裡穿得上布衣。聽孃的話,下來。”
川兒小嘴一癟,眼淚撲哧撲哧地掉了下來,“娘不讓我帶,我就不走了。我要穿爹爹做的衣裳。娘,你不要扔掉它們。”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哭成這樣,再硬的心腸也軟了。曲凌滄抱起川兒哄著,對士兵們道:“麻煩你們了,再搬上車去吧。”
一切就緒,曲凌滄抱著川兒登上馬車,臨出發前,她撩起車簾,看著站在車外淚眼朦朧的停霜,問道:“你家公子呢?川兒就要走了,他不來送送?”
停霜解釋道:“公子在房裡哭得傷心。我去叫他出來。”
曲凌滄望了眼沈玉清的房間,說道:“不想來就不用勉強他了。”
她放下車簾,“出發吧。”
曲凌滄回到驛站時已是子時,驛站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秦承暉和玉郎得到訊息,都在門口等著,絲毫不懼晚風寒涼。
車駕停在驛站門口,曲凌滄牽著川兒從馬車上走下。
“皇上萬歲。”驛站中等候的人跪了一地。
曲凌滄道:“都起來吧。”
秦承暉和玉郎同時起身,一左一右地迎了上來。
秦承暉快了一步,搶先挽住曲凌滄的左臂,柔聲說道:“皇上可算回來了,您不知臣卿心裡有多擔心,連著兩夜都未閤眼。心口可疼了,得揉揉才能好。”
玉郎生怕她去揉,連忙上前,正要說話卻赫然發現她右手裡牽著個小女孩,長得還與她十分相似,頓時驚在原地。
“娘,他跟爹爹長得好像啊。”川兒仰頭看著玉郎,好奇地說道。
玉郎心中咯噔一聲,他自然知道自己像誰。可他從未聽人說過,沈玉清跟皇上還有一個孩子。皇后知道了不知會多麼生氣。
玉郎急忙往曲凌滄身後的馬車裡看去,裡面空蕩蕩的,沒有其他人,他稍稍鬆了口氣。
秦承暉也注意到了川兒,心口一緊,問道:“皇上,她是?”
“她是朕的女兒,曲澄川。”曲凌滄吩咐道,“玉郎,撥幾個人到停霜手下,專門照顧皇長女起居。”
玉郎點頭,點了身後兩名宮男說道:“你們兩個往後就在皇長女身邊伺候吧。”
停霜走上前,吩咐撥到自己手下的兩名宮男去將行李搬到川兒房中。
兩名宮男不比常年負重行軍計程車兵,從她們手中接過箱子後,搬得尤為吃力,箱子幾乎貼在地上拖行。
兩人抬到門檻處,使了大力氣才將箱子抬高,向裡走去。
“哎呦。”其中一名宮男絆在門檻上,手臂脫力,手中的箱子墜了下去,砸在了門檻上。
另一名宮男吃不住力,也放了手,箱子頓時從門檻上滾落。
箱子蓋被摔開,一名身穿白色衣衫的男人從箱子中爬了出來。
“有刺客,護駕!”幾名眼尖計程車兵高聲喊道,舉起兵器朝他身上招呼去。
“爹爹。”川兒高呼了一聲。
士兵們頓時住了手,兵器架在男人身上進退兩難。
曲凌滄覷著跪在地上的沈玉清,他的後頸幾乎要貼上刀刃,柔弱的像只隨手就能被撕碎的蝴蝶。
川兒搖著曲凌滄的手,焦急地說道:“娘,是爹爹。”
曲凌滄慢慢道:“放了他吧。”
感受到兵器離開了頭頂,沈玉清才緩緩站了起來。
此招雖險,可他還是成功跟著她出來了。他原本打算先躲在川兒房中,能躲多久就躲多久,此刻心中卻有些惴惴不安,現在就被發現,曲凌滄不會把他送回去吧?
在箱子裡悶了這麼久,他眼睛都有些花了。
他眨了眨眼睛才抬起頭,正盤算著該怎麼留下時,忽然看見川兒和曲凌滄身邊站著與他極為相似的一人。
若不是這人一身宮侍裝扮,氣度又過於怯懦,他幾乎以為自己靈魂出竅,看著自己的□□和妻女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