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對弈賞雪 我心思卑鄙,不分善惡。你以……
十二月, 宮中迎來初雪。
宮殿樹林皆是銀裝素裹,覆上厚厚一層白雪。
小鏡湖中央的湖心亭上,石桌石椅鋪上了裘皮, 一旁的火爐上煮著茶水,咕嘟嘟地冒著泡。
帝后端坐在石椅上,正在對弈。
曲凌滄笑著舉起一枚“炮”,隔著一卒, 落在了姜望影身前的“將”上,說道:“將‘軍’。”
姜望影看了看棋盤, 又抬頭看了看曲凌滄, 笑著說道, “呀, 皇上又贏了。”
曲凌滄無奈道:“你約朕對弈, 朕還以為你的棋藝了得,得了顧泓真傳,沒想到是個臭棋簍子。”
姜望影找補,“我許久沒練,這會才剛記起規則呢。”
曲凌滄問道:“那再來一局?”
於是兩人重新擺好棋子, 再次廝殺起來。
沒過多久, 姜望影盯著東北角複雜的戰局, 陷入沉思, 許久都不能做決斷。
他思索良久,手猶豫地伸向棋盤,“唔, 還是走象吧。”
“要不再看看呢?”曲凌滄問道。
“不了,落子無悔。”姜望影拿起“象”,堅定地說道。
曲凌滄哈哈大笑, “怎麼有你這麼糊塗的將軍?不去吃帥卻要吃個小兵。”
姜望影急忙看向中線,這才發現曲凌滄中門大開,自己的“車”正對著她的“帥”,暢通無阻。
他急忙把象放回原地,舉起“車”,將“帥”收入囊中。
“不是說落子無悔?”曲凌滄問道。
姜望影絲毫不覺著羞愧,“皇上明鑑,我還沒落呢。”
他轉身拿起火爐上茶壺,將茶水緩緩倒入杯中,茶杯中頓時升起嫋嫋煙霧。
他將茶杯遞給曲凌滄,眼睛亮晶晶的,似將化的白雪一般耀眼,“皇上定是看我輸得可憐,才讓了我一招。天子有命,我豈敢不受?皇上真是厲害,用兩個小兵就能牽制住我的視線,讓我連贏都察覺不到呢。”
“你呀!”曲凌滄斜了他一眼。
她接過茶杯品了一口,回甘中透著雪香。
人常說對弈要棋藝相當才有趣,她頭一回覺著這句話也不全對,與姜望影對弈別有一番趣味。
這趣味不在棋局,而在人。
她也曾與沈玉清一塊彈琴練字,情景倒是大不相同。
沈玉清不僅琴藝高絕,罕有敵手,連字跡也是行雲流水,不弱於女子。
彼時少年意氣,誰也不願意認輸。誰若是習得一首好曲,另一人必要學得更加複雜的琴曲,壓過對方一頭才肯罷休。
少時她的字跡將將能看,還被沈太傅批過有形無骨。倒是在與沈玉清的切磋中,將天下名帖練了七七八八,才有了這手備受朝臣追捧的好字。
有幾個愛好書法的大臣,還專門向她求過字,供在書房裡觀摩。
不過如此切磋雖然精進了技藝,卻少了幾分情趣。精神總是緊繃的,生怕被沈玉清躍了過去,失了女子的威嚴。
與姜望影一起時,輕鬆愉悅,輸贏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東西的。
曲凌滄喝完茶,跨過湖心亭的護欄,踏在了湖面上。她披著大氅,絲毫不覺得寒冷,不由得張開雙臂,迎著陽光,又向湖中走了幾步。
“皇上,當心啊。”姜望影在她背後緊張地喊道。
曲凌滄忽然意識到僂郡在南方,冬日短暫,姜望影恐怕從未見過如此厚實的冰面。
她走回亭中,問道:“望影可會冰嬉?”
姜望影一愣,“那是甚麼?”
曲凌滄命人拿來冰鞋,與姜望影一起換上。
她踩著冰刃站立在冰面上,向姜望影伸出手。
姜望影畏畏縮縮地不敢起身,看著冰鞋下薄薄的冰刀,懷疑地問道:“真能站在這上面嗎?”
“不然朕是怎麼站得?”曲凌滄在冰上轉了個圈,明黃色的大氅飄在她身後,如華光一般,燦燦生輝。
姜望影看得痴了,一不留神被曲凌滄拉起手,屁股離開石椅,在冰面上滑動起來。
“啊——太快了。”湖邊的草木飛速後退,姜望影嚇得閉上眼睛,死死拉住曲凌滄的手,手心迅速沁出汗。
曲凌滄橫起冰刃,兩人立刻停了下來。
姜望影緩緩睜開眼睛,回頭看向湖心亭,不過三四步之遙。
他窘迫地看向曲凌滄,只見她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心底不由地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他的魂就脫離了他的□□,被曲凌滄遠遠地甩在身後。
“慢點,皇上。”姜望影僵直著身體,彷彿只要稍有異動,便會失去平衡,摔倒在冰面上。他唯一的倚仗只有牽著他的那隻手。
“邁開腿,向後蹬。”曲凌滄轉頭說道。
姜望影硬著頭皮去做,漸漸地不再像開始時那般僵硬。
“我放手嘍。”曲凌滄見狀說道。
姜望影頓時慌了,腳下失了平衡,整個人向後倒去。
一隻手抵住他的後背,阻止他摔向冰面。
姜望影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皇上,一股強烈的安全感包裹著他,暖意從手心傳來。她沒有放開他,似乎無論他怎樣去滑,她都能夠在他摔倒時接住他。
對冰嬉的恐懼剎那間消散了,就像她陪他騎馬時一樣,有她在後面,他總是很安心,做甚麼都不會害怕。
帝后彷彿兩隻誤入冬日的蝴蝶,在小鏡湖上相伴飛舞,越飛越快。
一串不合時宜的咳嗽聲忽然從岸邊傳來,擾亂了湖中之人的腳步。
曲凌滄循聲瞥了一眼,速度不由得遲滯下來。
沈玉清站在岸邊,衣襟單薄。這麼冷的天,他僅僅穿了一件白色薄衫。
冷風貼著湖面刮來,素衣被吹得貼緊身軀,裸露的脖頸微微泛青,風若再大點,便能將他吹碎了,捲走了。
他微微側過臉,避開曲凌滄的視線,泛白的指節掩著嘴唇,極力壓低咳嗽聲,像是怕驚擾了湖面。
曲凌滄用力向後蹬去,冰刀加持著怒意變得格外鋒利,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沈玉清面前,在冰面上留下兩道深刻的白痕。
曲凌滄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沈玉清背上,將他緊緊裹了起來。
她的聲音染著怒意,“你怎麼在這?”
沈玉清低頭說道:“我又沒被禁足,為何不能出來賞雪?皇上不允許嗎?”
“出來賞雪,就穿這麼點衣服?”曲凌滄大力捏住他的肩頭,寬闊的肩膀薄得像層紙。
沈玉清不接她的話,低頭看著曲凌滄腳上的冰鞋,輕聲說道:“皇上會冰嬉。怎麼沒有教過我?”
曲凌滄脫口而出,“你又學不會。”
沈玉清才情極佳,在運動上卻沒甚麼天賦。騎最溫順的馬都能摔下來,更別說冰嬉這樣技巧更加複雜的遊戲。
曲凌滄怕他受傷,便熄了教他的心思。
“是我沒天分,不討皇上喜歡。”沈玉清縮在大氅中,將裡層的厚絨抓得更緊了些。
“啊呀——”
曲凌滄背後傳來一聲驚叫。
她回過頭,姜望影跌坐在冰面上,眉毛皺成一團。
曲凌滄急忙要回去扶,姜望影卻擺了擺手,自己撐著地,迅速地爬了起來,溫聲說道:“沈公子穿得這麼少,別凍病了,皇上先送他回去吧。”
曲凌滄猶豫一下,姜望影又說道:“皇上別擔心,我穿得多,摔了也不疼。冰嬉有趣,我還想多玩一會呢。”
曲凌滄放下心來,點點頭,看著姜望影滑遠,命人拿來靴子換上,便要帶沈玉清離開。
沈玉清卻站著不走,“小鏡湖雪景真美,我還想多看一會呢。”
他的目光落在湖心亭上,亭中還有兩人對弈品茗的痕跡。
從前她只帶他來這,現在卻換了別人。
曲凌滄原本極好的心情所剩無幾,怒道:“沈玉清,你想找死是不是?”
沈玉清的掙扎猶如螳臂當車,曲凌滄抱起他,大步朝臨水苑走去。
很快小鏡湖就消失在了叢林之後。
沈玉清躺在她懷裡,手臂不安分地環上她的脖頸,自x怨自艾道:“我死了不正合你意,免得打擾你和皇后。”
“你也知道打擾了朕?”曲凌滄沒好氣地說道,“但望影不是你,他心思純淨,明辨是非。不但不責怪你,反而擔心你。他可不知道自己一片好心都被人當了驢肝肺。”
沈玉清扭開臉,“我心思卑鄙,不分善惡。你以前還不是愛極了?”
曲凌滄被他刺得愈加惱火,“是,朕很後悔,當初就不應該去沈府求教,也不會認識你。”
臨水苑離小鏡湖很近,曲凌滄很快就轉入院子,走進房間,將沈玉清放在床上。
她要抽身,沈玉清的手依然環住她的脖子不放,兩人冰冷的氣息交匯,沈玉清驀然問道:“你還愛我嗎?”
曲凌滄愣了會,望著沈玉清複雜的眼底,心臟悶悶的。因著太傅的交換條件,她已經幾日沒來過臨水苑了,理智告訴她應該答應,可做起來卻千難萬難。
“還有一點,但不多。”曲凌滄答道,她不屑於也不需要騙他。
僵硬的手指像是被冰凌扎穿,很疼。沈玉清問道:“不愛了會怎樣?”
曲凌滄定定看著他,眼中黑墨翻湧,“你想出宮嗎?”
沈玉清的雙臂從她肩上滑下,仰身靠在床頭。
她要拋棄他了嗎?等到她心裡只有姜望影的時候,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趕出宮門。
以色侍君不就是這樣,喜歡的時候百般寵愛,玩膩了就棄如敝履。
沈玉清思及此,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曲凌滄見他笑得妖嬈,心中怒氣翻湧,捏住他的下巴,迫著他仰視自己,“你給朕死了這條心。你欠朕的這輩子都還不完,就是死也得死在宮裡,休想離開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