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同生共死 她看穿了他卑劣的想法
沈玉清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任憑如何用力,瓷片也動不了分毫。
曲凌滄掰開他的手指,奪過沾滿血跡的瓷片, 扔進身後的水池裡。
咚——
水池中濺起一圈水花,但很快就重新歸於平靜。
曲凌滄攥住沈玉清的手腕,往房中拖去。
“曲凌滄,你放開我。”沈玉清掙扎著, 卻根本拗不過她,被她大力摔在榻邊。
“拿藥來。”曲凌滄吼道。
停霜急忙取出準備好的金創藥, 隨即退出房外。
曲凌滄摁住他的額角, 迫著他躺在自己腿上, 露出側臉。
沈玉清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像潔白畫卷上落下的一筆硃砂, 十分刺目。
曲凌滄拿起傷藥撒了下去。
“好痛。”沈玉清忍不住發出嘶聲,長眉皺成小山,線條緊實的背脊在她膝蓋上微微起伏。
“知道是朕喜歡的東西,也敢弄壞。”
曲凌滄捏住他的手掌,將藥粉盡數倒在他的手上, 瞧著他五官扭曲, 眼底卻不見半分憐惜, “沈玉清,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沈玉清五官微微鎖緊,眉毛顫動得厲害,唇上幾乎失去血色。淚水失控地從眼尾滑出, 洇溼了龍袍。
曲凌滄扯起一條繃帶,把他的手纏成了圓球。
痛意稍減,沈玉清啞著嗓子說道:“你已經厭上我了, 還留我在宮裡做甚麼?不如把我和沈家族人一起處死,遂了你的心意。”
曲凌滄盯著膝上纖長的頸線,青色的脈絡尤為明晰,只需一片碎瓷,便能輕易地劃開。
曲凌滄指尖撫上那道青筋,“想跟沈家人同生共死?朕可以成全你。”
“沈家男眷按律當歸入賤籍。以你的姿色在窯子裡當個頭牌綽綽有餘。”
沈玉清渾身的血液都被冰凍住了。
先前的冷傲剎那間化為無邊的驚懼。
“當然,就像你說的,朕還是很喜歡你這張臉,還有這副身子,捨不得讓給別人玩。”曲凌滄的手掌從衣領鑽入,在蝴蝶骨上輕撫著,感受著它在掌心震顫。
她漫不經心地說道:“賤籍可以入內廷教坊司,做個樂師舞郎之類的。你想做哪個?朕可以給個x恩典,任你選擇。”
曲凌滄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冷意從血液中滲出,侵入骨髓,將他的骨頭一寸寸凍結,然後敲得粉碎。
曲凌滄手指拂在他受傷的側臉上,傷口像是被針扎一樣,迫著他回神。
沈玉清不記得衣服是怎麼脫落的,渾身赤裸地躺在床上,臣服在她身下。
曲凌滄冷漠地問,“想好做甚麼了嗎?”
沈玉清渾身抖得厲害,幾近崩潰,“不,別送我去教坊司,我願意在臨水苑待著。做道士、做宮侍都可以,別讓我拋頭露面。”
曲凌滄嗤笑,“還以為你有多大決心呢。這麼快就投降了?沈雲青的骨頭倒比你要硬些。”
“皇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玉清哀求著。
他可以被曲凌滄褻玩,因為她是皇上,無論做甚麼都是理所應當,他不該也無法反抗。
可若是讓他入教坊司,淪落賤籍,任朝臣觀賞,那他只能一條白綾吊死在樑上了。
他死後,曲凌滄恐怕只會惋惜少了具喜歡的皮囊,又能記住他多久呢?
沈玉清眼前一片模糊的明黃色,不住地喊著皇上。
曲凌滄聽得煩了,沉腰掐住他的後頸,逼著他揚起臉,露出緊窄流暢的下頜。
“叫朕的名字。你剛剛不是叫得很歡嗎?”
沈玉清支支吾吾地不敢叫。
曲凌滄的動作稍滯。
沈玉清終於失了控,只知道聽從她的命令。
他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凌滄,饒了我吧,求求你。”
沈玉清雙眼迷濛,床帳頂端的陰陽圖緩緩轉動,漸漸不分黑白。
汗水交織,沈玉清仰著脖頸,喉間盈出破碎的低吟。
曲凌滄低頭看著那雙微合的狹長鳳眸,驀然想起一雙澄澈的雙眼。
身下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鳳眸,依然美的讓人沉醉,卻不再如少時那般只要對上一眼便能讓世界變得輕快,嘴角一整日都壓不下來。
她忽然有些想念柑普茶的甜味。
曲凌滄合衣起身,從床上走了下去。
沈玉清失了溫暖,爬起來跪在床邊,勾住曲凌滄的衣角,“凌滄,你要去哪?”
“鬆開。”曲凌滄聲音冷冽,彷彿剛剛與他溫存的不是她。
沈玉清指尖發抖,衣角頓時從指縫中滑了出去。
曲凌滄走出房門,見停霜候在院中,冷聲吩咐道:“看好你的主子,他再敢發瘋,就把他綁起來。否則,朕拿你是問。”
停霜瑟縮著說了句是。
屋內,沈玉清心口冰寒。她看穿了他卑劣的想法。這話不是說給停霜聽的,而是說給他聽的。
她在用停霜威脅他乖乖聽話。
曲凌滄離開臨水苑,沒有回到承天宮,而是走向了奉先殿。
奉先殿內擺放著歷代先皇的牌位,到曲凌滄這一代,奉先殿已經擺上了六道牌位。
最下面的那道牌位上寫著“大楚顯宗恭惠皇帝神位”。
曲凌滄踏在石板上,一步步走到牌位前的蒲團處,跪了上去,“母皇,兒臣來看您了。”
母皇過世僅僅一年不到,但實際上曲凌滄已經四年沒有見過她。
除了葬禮上。
她與母皇的關係並不親厚。
父後與母皇不睦,她從小就很少見到母皇,母皇見曲凌雲的次數恐怕都比見她多一些。
母皇懦弱,多年來飽受世家鉗制,後宮中幾乎都是世家塞進來的人,她一直對此感到不滿。
可此刻她卻由衷地佩服母皇。用後宮平衡前朝,怎能不算高明的帝王之術呢?
一個沈玉清就能亂了她的心神,讓她嚐盡愛情的苦。母皇后宮大幾十的宮卿,她到底是怎麼平衡好的?
“母皇,你教教兒臣吧。”曲凌滄頭抵在供桌上,低聲嘆道。
“皇上遇到甚麼難題了?可以和我說說。”身側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曲凌滄轉過頭,驚訝地看著眼前一襲黑衣的男人,問道:“黎昭華,你怎麼在這裡?”
黎昭華說道:“我一直在這裡,只是皇上太過入神,沒有發現我。”
“朕不知黎昭華居然還會來奉先殿。”
黎昭華道:“不瞞皇上,我一向仰慕太祖皇帝,每每來此瞻仰,都會神思泉湧,有如神助。”
曲凌滄勉強打趣道:“朕還以為你是太祖皇帝派來助朕的。此次東南海戰節節勝利,多虧了你。”
黎昭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既然如此,皇上到底在為何事憂心呢?”
曲凌滄猶豫了一下道:“梁國皇帝病入膏肓,撐不了多久了。秦承暉雖然數日前就已經啟程前往梁國探親,但朕擔心他無法及時趕到,誤了先機。”
黎昭華彷彿洞穿了她的心思,“皇上既然不願說,我就不問了。”
曲凌滄笑道:“真是瞞不過你。說出來其實也沒甚麼,只是朕有些不好意思罷了。”
黎昭華斷言道:“是因為沈玉清吧。”
“還有甚麼是你不知道的?”曲凌滄感嘆道。幸好黎昭華是友非敵,否則她不知該有多頭疼。
黎昭華說道:“沈玉清發瘋已經傳遍宮中了,隨便一個宮侍都知道,我焉能不知?”
“也是。”曲凌滄點了點頭。
黎昭華問道:“自從回京以來,皇上與沈玉清的點滴我都看在眼裡。皇上執意不放手,把他逼成這樣,心中真的開心嗎?”
曲凌滄嘆了口氣,“你是唯一敢跟朕說這種話的人。是,朕不開心。就像丟了一座城,明明把它奪回來了,徹底佔據了,可卻沒有酣暢淋漓的感覺。”
黎昭華道:“因為皇上愛著的是這座城繁榮昌盛的樣子,而不是經受戰亂後千瘡百孔的樣子。”
曲凌滄一怔,心底彷彿有一道未敢深究過的謎題,被人驟然撕開謎底。
她如此執著地奪回沈玉清,佔有他,擁有他,是因為她捨不得放開年少時擁有過的美好。她固執地追尋過去的影子,但這一切已經隨著時間永遠消散了。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樣單純的時光永遠不可能再回來。她們之間已經隔了太多人,太多事。
他與寧王的背叛,沈雲青的死亡,世家與皇權的鬥爭,這一切都註定她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相愛兩不疑。
就算假裝這一切不曾發生,也不過是在一盆埋了枯骨的土上種花,花開的越豔,內裡就越腐朽,徒有其表罷了。
曲凌滄深深地閉上了眼睛,“朕到底該怎麼做?”
她本以為將痛苦加倍償還在沈玉清身上,看到他跟自己一樣痛苦,心裡就會好受些,可實際上並沒有。
他手持碎瓷片發瘋時,她的手在衣袖下抖得根本握不緊,生怕他真地抹了脖子,幸好他沒有那麼有骨氣,否則她不敢想象該如何收場。
明明理智告訴她不該再去招惹沈玉清,可是稍有空暇,他的身影總是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海中,只有將他徹底佔有,看他為自己哭,為自己笑,為自己情動,才能稍解燥鬱。
黎昭華答道:“我從前就勸過皇上。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黎昭華,你愛過一個人麼?”曲凌滄忽然問道,“如果真愛過一個人,豈能輕易放手?”
黎昭華搖了搖頭,“我老家有句俗語,智者不入愛河。我深以為然。想當年太祖皇帝一屆布衣,揭竿而起,何等威武?可晚年愛上前朝皇男,險些將一世英名葬送。皇上自比太祖如何?”
“自是不如的。”曲凌滄輕聲答道。
藍顏禍水,自古如是。她豈不知放手才是答案,但輕易放過他,她怎能甘心?若是能做到,她早在他嫁與寧王之時就放手了。
“皇上,沈太傅上書求見。”奉先殿外傳來和風的聲音。
曲凌滄揮退了黎昭華,來到了御書房,傳旨召沈太傅前來。
比起兩個月前,沈太傅的頭髮又花白了不少,眼尾垂了下去,刻出深深的皺紋。
失去獨女顯然對她打擊不小。那根彷彿永遠筆直的背脊終於彎了下去。
“皇上萬歲。”沈太傅跪在御書房中,行了一個大禮。
曲凌滄目光微變,“朕怎受得老師如此大禮?疾霆,還不快將太傅扶起來。”
疾霆上前去扶,沈太傅卻擺了擺手,堅持跪在地上,“在皇上面前,只有臣子,沒有老師。臣此次前來,是來向皇上辭官的。”
曲凌滄目光一凝,故作疑問,“朕不是早就準了老師告老還鄉嗎?”
沈太傅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疾霆,“還請皇上過目。”
曲凌滄從疾霆手中接過,展開後,凝重的表情漸漸染上笑意。
這是一封告罪書,太傅向天下人告罪自己勾結世家,把持朝政,禍亂朝綱,為禍於民。
曲凌滄遲遲不動沈家,最x大的顧慮便是沈太傅曾為帝師又門生眾多,恐引起天下讀書人的不滿。
然而太傅這封告罪書將罪責全部攬下,讀書人無話可說,便難以掀起輿論風波。
曲凌滄看完,緩緩問道:“老師如此明理,不知有何所求?”
沈太傅請求道:“沈家族人中牽涉謀反的,皇上要殺要剮,臣毫無怨言。但無關之人,可否請皇上網開一面?”
“若她們與老師一同退隱,從此不涉朝政,自無不可。”
“還有一事,懇請皇上允准。”
“老師請講。”
沈太傅深深拜下,“臣年事已高,膝下只餘一男兒。臣欲享天倫之樂,懇請皇上放他出宮,終其一生,侍奉臣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