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直呼聖名 皇上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我……
曲凌滄吩咐和風, “送沈玉清到臨水苑去。”
和風來到沈玉清面前,“沈公子,請吧。”
沈玉清身上彷彿多了一具無形的枷鎖, 他緩緩站起身,隨著和風走出了長樂宮。
“餓了吧。朕今日無事,陪你一起用膳吧。”
曲凌滄溫柔的話語從背後傳來,殿門合上, 模糊了最後幾個音節。
沈玉清鼻尖酸酸的。他已經記不起,曲凌滄有多久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了。
曲凌滄瞟了眼消失在門後的蹁躚衣角, 目光轉回姜望影掛著淺笑的臉龐, 緊繃的神經放緩下來。
沈玉清還算懂事, 沒有在姜望影面前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從她記事起, 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後卿敢於挑戰父後的權威, 儘管他們沒有落得好下場,但父後也會因此氣悶一整日,整個長樂宮都會陷入壓抑之中。
曲凌滄牽著姜望影在桌前坐下。不一會,宮侍們就呈上了琳琅滿目的飯菜。
姜望影拿起筷子佈菜,曲凌滄摁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了下來, “陪朕說說話, 佈菜讓下人來就好。”
姜望影不可置信地坐了下來, 險些坐空到地上。無論是帝王還是百姓家, 新婚後第一餐都是要立規矩的。不論是服侍妻主還是婆婆公公,新夫郎沒有坐下吃飯的道理。
曲凌滄可是皇上啊,竟然待他這樣好。
“怎麼了?”曲凌滄見他眼睛裡閃著晶瑩, 疑惑地問道。
“我太激動了。”姜望影靦腆地說道,“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夢想成真,嫁給了皇上。”
曲凌滄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故作生氣的說道:“那你覺得坐在你旁邊的是誰?”
“是皇上,是我的妻主。”姜望影望著她,堅定地說道。
曲凌滄嘴角揚了揚,和姜望影在一起時,她總是感到久違的平和,很舒服,很愉悅。
曲凌滄說道:“說起來朕還要感謝你呢。父後已經幾個月不理朕了,你一嫁過來,就化解了此事。不過你怎麼知道那錦帕能讓父後見朕的?”
姜望影解釋道:“當年我見著那錦帕後喜歡得緊,央著顧姐姐送給了我。顧姐姐告訴我這帕子是你的,讓我別弄壞了。我聞見上面有檀香味,便知這不是你的,後來偶然發現帕子裡還用隱繡繡了長樂二字。我就猜這帕子是父後的。恰巧父後當年丟了錦帕後,還問過姜家可否買到,我因而知曉了原委。”
曲凌滄奇道:“聞見檀香味,怎麼就知不是我?”
她年少時聞不慣香,因此很少用,但卻未曾和人提過。
姜望影羞澀地眨了下眼,“我聞過一次,就記下了。”
曲凌滄回想起帶他騎馬的那一次,驚訝地說道:“你記性挺好的。”
姜望影臉更紅了,埋頭夾起了菜。
“沒想到母后對父後也不是全無情意。”曲凌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她一直以為母皇礙於父後的強勢和王家的勢力,與父後維持著表面上的和睦。印象裡,母皇除了初一十五留宿長樂宮外,從未在其他日子來過,總是流連於六宮。
即便是每月留宿的那兩日,她也聽到過無數次爭吵。母皇常常等不到天明,連夜便回承天宮去了。
小時候,她甚至有些害怕母皇過來的日子,因為那意味著無休止的爭吵。
曲凌滄握住姜望影的手說道:“你若是心裡有委屈,一定要告訴朕,莫要藏在心裡。”
姜望影不解地看著她,“皇上待我這般好,我怎麼會有委屈?”
曲凌滄望著x他星星一樣明亮的雙眸,一時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會說道:“朕昨夜去了沈玉清那裡。”
“我知道。”姜望影並沒有生氣,反而俏皮地說道,“都是我太弱了,滿足不了皇上,還要謝謝沈哥哥替我分擔呢。”
曲凌滄並不相信,不說父後,就連沈玉清當初與她在一起時也常常亂吃飛醋,無關緊要的人也能讓他醋上大半日。
有次,她陪他買燈籠的時候,不過跟賣貨的小郎多說了幾句話,他便連燈籠也不要,催著她走。
怎會有如此寬宏大量,連妻主都願意分享出去的男人呢?
見曲凌滄目露懷疑,姜望影認真地說道:“皇上心裡裝著九州萬方,不可能只有我一人,望影能佔有一小塊位置就心滿意足了。”
姜望影鼓足勇氣說道:“後宮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沒有沈家哥哥,也有黎昭華、秦承暉,往後還有其他宮卿。皇上重情重義,放不下沈家哥哥,於我而言其實是好事。我期盼有一天,皇上也能這樣把我放在心裡。”
曲凌滄一怔,“你跟顧泓還真是親姐弟,總是讓朕不得不相信你們說的話。”
去北境前,顧泓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她,她當時還笑顧泓說大話,武功都不如她怎麼保護她?保護好自己就不錯了。但最後顧泓真的用命做到了。
姜望影說道:“因為我們說的都是大實話,不摻水分的。”
曲凌滄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澎湃有力的心跳震動著姜望影的掌心。
他聽見曲凌滄說,你已經在了。
筷子啪嗒一聲滑到了地上,姜望影急忙低頭去撿。
他的臉比昨夜圓房時還要燙,燙到舌頭都大了,根本說不出話,也不知道去說甚麼。
姜望影撿起筷子,放到桌上,起身道:“我去給皇上泡茶。”
他慌忙走向茶案邊,像一隻慌了神的小兔子。
曲凌滄笑著望著他的背影,終究是個未及冠的少男,平日做事縝密,被她逗上兩句就沉不住氣了。
她從小就希望母皇父後相敬如賓。或許她沒有得到過的往後她的孩子可以得到。
姜望影在茶案前搗鼓了一會,端來一杯散發著橘子香氣的茶水。
曲凌滄看著其中漂浮的小橘子,問道:“這是甚麼?”
“這是柑普茶,是我爹爹家鄉的特產,特別解膩,皇上嚐嚐吧。”
曲凌滄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接了過來,輕啜了一口。與她平日喝的茶水不同,沒有苦味,只有醇厚的甘甜,口齒留香。
姜望影問道:“好喝吧。”
曲凌滄點點頭,“你也嚐嚐。”
“皇上喝吧,我……”
曲凌滄堵住他的唇舌,將甘甜度上軟嫩的舌尖。
……
深夜臨水苑,沈玉清站在小院裡,望著門上繪著的陰陽圖出神,猶如一尊披著月光的聖潔玉像。
停霜給他披上一件大氅,勸說道:“主子,天兒冷,您昨夜就沒休息好,早點歇息吧。”
沈玉清輕輕搖了搖頭。
停霜又道:“承天宮的燈已經熄了,皇上今晚不會過來了。”
沈玉清折起凍得發紅長指,良久才道:“誰知道她今晚會不會又發瘋?”
停霜勸道:“那您也得進去等,在外面萬一凍壞了身子,皇上又該生氣了。”
沈玉清喉嚨微微發澀。
若單聽這話,別人定會以為皇上把他放在心尖上寵著,才會因他不顧惜身體而生氣。
但他自己心裡明白,皇上生氣是因為無法在他身上盡興。
她那樣強橫,一個病秧子可滿足不了。
“我美麼?”沈玉清忽然問道。
停霜道:“當然,我從來沒見過比公子更美的人。”
“真的嗎?”沈玉清喃喃。
所有人都說他美,曲凌滄最盛怒的時候也不曾否認過。
史書上說真正的美人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可他怎麼就沒有體驗過呢?
他被鎖在四方道觀裡,沒有位份,也沒有榮寵,妹妹被皇帝凌遲,族人頭上懸著閘刀,他只有隨時可能到來的凌虐。
黎昭華預言說他會成為宸卿,挑起兩國戰事。
他居然曾經相信過,多麼天真,多麼可笑。
有貌無寵,深宮中何曾有過這麼可悲的美人?
有了深得上意的小嬌後,曲凌滄大概會漸漸遺忘他吧?
翌日下朝後,和風候在殿外,一片焦急。
“何事?”曲凌滄問道。
“皇上,沈公子發了瘋,把臨水苑給砸了。”
“攔住就是了。”
“攔不住啊。他連自己都傷。皇后已經帶人過去了。我怕他傷著皇后,特意趕過來告訴皇上。”
曲凌滄聽罷急忙往臨水苑去了。
臨水苑中,神像和香爐倒在地上,灰白的香灰撒了一地,本該供在法壇上的木劍,插進了泥裡。
沈玉清站在水池邊,手中捏著一塊碎瓷片。
姜望影站在不遠處,勸道:“沈公子你冷靜點。皇上還未下朝,你先把瓷片放下。”
沈玉清目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是一味地說著,“讓曲凌滄過來。”
從他砸了臨水苑後,就一直在說這句話。沒有說過第二句話。
姜望影不敢命人上前阻攔,生怕沈玉清做出甚麼不可挽回的事情。畢竟他連皇上的名諱都敢直呼。
“你在發甚麼瘋?”
曲凌滄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沈玉清握緊瓷片,鮮血從掌心冒出,一滴滴流入池中,清澈的水池漸漸變了顏色。
“你們先下去吧。”曲凌滄吩咐道。
宮侍們退了下去。
姜望影不贊同地搖頭。
曲凌滄摸了摸他的頭,溫柔地說道:“先回去吧。放心,他傷不到朕。”
沈玉清的目光落在姜望影的頭頂,頓了一下便轉開了。
姜望影猶豫了一會,還是聽話地退出臨水苑。
四方小院裡頓時只剩下兩個人。
沈玉清穿著一襲白衣,然而隨著鮮血滴落,白衣點上片片紅梅,透出渾然天成的冷傲。
曲凌滄目光滲人,望著沈玉清佈滿鮮血的右手,眉宇間浮起怒意,大步向沈玉清走去。
隨著曲凌滄的靠近,沈玉清一步步向後退去。
他直視著曲凌滄,從前有過的畏懼沒了蹤影,“你殺了雲青,還要殺我全族,把我關到臨水苑裡折辱,還不准我發瘋嗎?”
沈玉清退無可退,索性靠在圍牆上,將瓷片抵在臉上,綻開妖冶的笑容,“曲凌滄,你不是喜歡我這張臉嗎?我現在就把它毀了。”
瓷片尖端刺入臉頰,他壓下手腕,向下顎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