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日約會 倘若容顏不再,皇上還會對我……
東山是京城附近最陡峭的山嶺。山路斜插進天際, 山道不到丈寬,稍有不慎便會滾落深坡。
“慢點。皇上慢點。”韁繩猶如浮萍,沈玉清抓在手中, 卻沒有半點踏實感。
曲凌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瞧著他越來越白的臉頰,手中的韁繩揮得更加肆意,故意在沈玉清耳邊大聲說道:“奔雷, 再跑快點。”
“不要,不要再快了, 我害怕。”沈玉清的後背緊緊貼住她的胸口, 臉蛋挨著她的。
他死死閉著眼, 生怕一睜眼便會看到令他目眩的深崖。
“怎麼膽子還是這樣小?”曲凌滄替他挽起被風吹亂的鬢髮, 繞在耳後, “多少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有朕陪著還怕成這樣。”
沈玉清聲音低了下去,“我是不聰明,皇上怎麼教都不會。不像別人,一次就學會了。”
曲凌滄莞爾, 自從知道自己教過姜望影騎術, 沈玉清便吃味了。
“朕帶你來東山跑馬, 可沒讓你把醋罈子帶出來。”曲凌滄握住他的手, 攥緊,“學不會不要緊,往後都讓朕來載你。”
從前, 她也這般說過。
“哎,玉清,你這麼容易摔, 我不敢再教你了,以後讓我來載你吧。”
那時沈玉清十幾歲,學不會騎馬,每每出遠門,她只能陪他乘馬車。
馬車又慢又無聊,於是她提出同乘一匹。
沈玉清重規矩,有人在時便忸怩不肯跟她同乘,她也不勉強,只好繼續陪他乘馬車。
如今沈玉清再沒有藉口可找。
曲凌滄將人擁在懷中,不斷加速,烈烈山風從耳畔吹過,奔雷跑得越快,沈玉清靠她越緊,一陣陣清香拂過鼻尖,分不清是人還是山花香。
皇上駕臨,東山早已封了山,山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奔雷一路暢通無阻,頃刻間便到了山頂,曲凌滄坐在馬上,將京城全景盡收眼底。
“睜開眼睛。”曲凌滄說道。
沈玉清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他向下看去,整個人彷彿凌空站在懸崖上,登時身體發軟,慌忙閉上眼睛,絕不肯再睜開。
曲凌滄怎會由著他閃躲,環住他的腰身,踩著馬鐙借力飛起,往山下落去。
失重感傳來,沈玉清徹底白了臉,還未來得及叫,身體便落在了地上,曲凌滄抱著他在山坡上滾了幾圈,終於停了下來。
沈玉清眼睛睜開一條縫,小心翼翼地看著。
曲凌滄大笑,“咱們沒掉下去,這兒是山頂。”
沈玉清摸著身邊柔軟的花草,這才大著膽子睜開眼睛,曲凌滄大字型仰躺在花叢中,笑容明媚地望著他。
沈玉清頗有種劫後餘生的後怕,氣惱地摘下一朵花,砸在曲凌滄胸口,“皇上就會欺負我。”
曲凌滄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沈玉清跌進她懷中,唇印上了她的。
曲凌滄摁住他的後頸,舌尖撬開發白的唇,勾弄住軟舌,含在齒尖輕咬,沈玉清唔唔哼著,習慣著她的霸道,任由她予取予求,極力汲取他口中的津液。
嚇白的臉蛋迅速變得紅潤。曲凌滄睜開眼睛,撥弄他重新變亂的鬢髮,呼吸愈發急促。
曲凌滄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手指便往他的腰帶上摸去。
沈玉清感受到她的意圖,急忙抵住她的胸口。
啵的一聲,兩雙透亮的嘴唇緩緩分開。
曲凌滄的目光定在他急速起伏的喉結上,愈發幽深,她粗聲道:“這是你最後一次拒絕朕。今晚,休想朕放過你。”
沈玉清垂下目光,羞澀地應了一聲,目光往一旁瞟去,不敢與她對視。那雙燃著烈火的眸子,輕易就能將他燃燒殆盡。
一陣刨土聲傳來,兩人循聲看去,不遠處,一隻小松鼠正撅著屁股,翹著鬆軟的大尾巴,兩隻前爪瘋狂地刨著土。
它的身邊放著一顆幾乎與它一般大的松果。
不多時,小松鼠便刨出一個大坑,滿意地抱起松果放了進去,又飛速將松果埋了起來。
小松鼠在地面上蹦了蹦,踩實土地後,便搖著大尾巴跑走了。
兩人正要收回目光,旁邊的草叢中竟然又竄出了一隻松鼠,飛速刨開剛填好的坑,抱起松果飛速逃跑了。
曲凌滄啞然失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松鼠界也不外如是。”
沈玉清忽然問道:“你說先前那隻松鼠發現松果被搶走了,會如何?”
曲凌滄轉頭看向沈玉清,漸漸收斂了笑意,“當然是搶回來。”
她的松果被搶走過一次,那滋味如同附骨之疽,讓她日夜不得安寧。
“若是找不到可怎麼辦?”沈玉清又問。
曲凌滄站起身,伸出手臂,將腳下的京城託在掌中,“翻天覆地,掘地三尺,攪得天下大亂,總能把它找出來的。”
“值得嗎?”沈玉清問道。
“當然。”曲凌滄拉起他,鎮重地看著他道,“玉清,朕不允許任何人奪走你,也沒有人可以從你身邊奪走朕。”
沈玉清依入她的懷中,將臉深深地埋入她的頸中。
“怎麼突然這樣?”曲凌滄輕撫著他的背。
沈玉清呢喃道:“皇上,我害怕。”
曲凌滄笑道:“有朕在,你怕甚麼?往後這個字便可以從你的人生中抹去了。”
大抵男兒初夜前容易胡思亂想。便如昨晚曲流殤折騰到深夜一般,總是擔心有的沒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跑來叨擾她一番,必要她拿個主意才作罷。
曲凌滄抬起沈玉清的臉,拇指摁在他的嘴角,迫著他笑起來,柔聲威脅道:“大好日子,再讓朕看到你愁眉苦臉的樣子,朕便叫滿宮今晚都聽見你的哭聲。”
沈玉清急忙搖頭,“我不敢害怕了。”
曲凌滄抱起沈玉清回到馬上,向山下馳騁而去,驚叫聲與笑聲剎那間交織在一起,在山谷中迴盪開來。
從東山到西街,一個時辰的路,曲凌滄僅用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
流水似的糕點擺到沈玉清面前,其中有西街有的,也有西街沒的,琳琅滿目。
沈玉清望著對面的高臺,目露疑惑。
西街京味樓是京中老字號,他來過數次,不曾記得樓中有這樣高的戲臺。
曲凌滄解釋道:“現搭的。梨花院離得遠,晚上還要去皇男府,朕x怕你累著,便把他們請來了。”
沈玉清咬開一塊荷花酥,沒一會,又咬了一口山楂酥,接著是棗泥糕。原本瘦削的雙頰微微鼓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發出一聲輕吟,“咦?”
“沒燙著吧?”曲凌滄緊張地問道。
沈玉清搖搖頭,“真奇怪,這普洱怎麼這樣甜?”
曲凌滄接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口,初時的微苦化去後舌尖僅留下淡淡的回甘,“甜?”
曲凌滄戳了戳他的腮幫子,又軟又結實,裡面不知塞了多少糕點。
她挑眉道:“又沒人跟你搶,吃慢點。囫圇吞棗的,苦茶都給你喝出甜味了,又能嚐出幾分糕點的特別之處。”
沈玉清纖長的手指繼續撚起一塊塊糕點,往嘴中塞著,含糊道:“你以後只許送我糕點,不許送給旁人。”
“這麼霸道,往後滿宮裡只有你能吃糕點?”曲凌滄打趣道。
“總得有一樣是我有他沒有的。”
戲臺上傳來絲竹聲,掩住了沈玉清的聲音。
曲凌滄仰靠在椅背上,看向了臺上的名角。
沈玉清見她沒有反應,眼神暗了暗,慢慢咀嚼著口中的糕點,目光投向了戲臺上。
曲凌滄很少看戲,除了幼時同宮中後卿們逢年過節時看過幾出,便沒再看過。梨花院赫赫有名,臺上的兩個角必然名頭響亮,她卻一個都不認識,只知道男的叫做寧三郎,女的叫做胡五娘。
兩人唱的是一出相戀三生三世,克服無數困難才在一起的戲碼。
寧三郎畫著濃重的戲妝,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倒是一雙鳳眼彷彿會說話一般,眼波流轉間透出千般情意,如泣如訴。
曲凌滄看了一會便覺著有些無聊,扭頭看向沈玉清。
沈玉清手中捏著半塊糕點,糕點邊緣都發硬了,卻沒往嘴中送。
他眼中淚光閃動,神情專注,顯然是入了迷。
曲凌滄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看。
戲臺上,寧三郎被地主看上,搶去做小侍,胡五娘潛進地主家,伺機帶他離開,卻被地主發現,打斷腿趕了出去,生生餓死在地裡。
曲凌滄微微皺眉,沈玉清的眼眶卻紅了又紅。
第一世落幕,沈玉清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頭看向她,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訝異,似是埋怨她不通人情。
類似的戲碼重演了三世,兩人終於突破了枷鎖,喜結連理。
曲凌滄如釋重負,瞧著窗外漸漸暗淡的天色,命人打了賞,拉起仍沉浸在戲劇難以自拔的沈玉清,離開了京味樓。
“假故事也能讓你難受成這樣?”曲凌滄笑道。
沈玉清悶悶不樂,“故事是假的,情卻是真的。無論甚麼困難都不能阻止她們在一起,這難道不感人嗎?”
曲凌滄嗤笑,“她們三世才能在一起,完全是因為蠢,第一世那地主看上寧三郎的好顏色,他只要狠狠心把臉毀了,地主還納他作甚?若是舍不下容貌,胡五娘也有更好的時機帶他逃跑,入嫁前,或是等他失寵後,偏要在最惹人注目時逃,不是蠢又是甚麼?”
“又不是誰都跟你一樣。遇到這樣的事情早就慌了神,哪能想得出那麼多的謀劃。”沈玉清嘆道,“而且劃了臉,萬一胡五娘也不愛他了呢。”
曲凌滄道:“那便也不是真的愛他。胡五娘與地主何異?”
沈玉清不禁摸了摸臉,“倘若有一天我容顏不再,皇上還會對我這般好嗎?”
“不會。”曲凌滄脫口而出。
沈玉清的心像是被千百根針一起紮下似的,疼極了。
曲凌滄攬緊他的腰身,輕笑著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捏了捏發白的小臉,“朕只會待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