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吃裡扒外 真心是世間最難尋之物
“你們要帶主子去哪?”停霜追上去大喊道。
楊謹對著停霜肚子踢了一腳, 將他踹回了殿中。房門再次關上,停霜瞬間被黑暗吞沒。
刑訊室中燈火通明,幾十根蠟燭照在沈玉清臉上, 跳躍的火舌幾乎快舔上他的下巴。
沈玉清昨夜幾乎沒有閤眼,白日又行了大半天的路,又累又困又餓,可是被明晃晃的燭光照著, 不得不刻意保持清醒,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淚。
楊謹與兩位掌事公公坐在他的對面, 其中一名掌事公公手中握著毛筆, 桌上鋪著案卷, 將楊謹與沈玉清的話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
“罪男沈氏, 你是幾時知道寧王有謀逆之心的?”
沈玉清道:“與梁國和談時, 我曾陪秦承暉遊湖,後來不慎掉入湖中,被皇上所救,卻在湖邊遇到了寧王和李蓉。但皇上當日沒有責罰寧王,只擒拿了李蓉, 我便沒有在意。昨日之後, 細細想來, 恐怕她那時便有僭越之心。”
楊謹又問, “聽聞沈家族人常借你的名頭前往寧王府?寧王與你也常去沈府拜訪太傅,可是在暗中謀劃?”
沈玉清心中一緊,矢口否認, “母父憐愛,常派人來送吃食穿著,送完便回去了, 絕對與謀逆無關。寧王與我只按禮數回過三次門,何來常去沈府之說。請大人明查。”
楊謹大喝,“笑話,寧王府還能短了你吃食穿衣嗎?需要沈家去送?送的定然另有其物。是銀錢還是兵甲,從實招來!”
沈玉清辯解,“沈家從我母親到族人,皆是文官,府上也不過寥寥幾十侍僕,何來兵甲?”
楊謹吩咐記錄的公公,“那便是銀錢了。記下!”
“不,不是的。我母親向來清廉,只有俸祿……”
楊謹充耳不聞,直接問起下一個問題,“寧王常在潛龍湖畔的盡歡樓中宴請朝廷重臣。你是否在場,是否利用美色為妻主拉攏朝廷命官,禍亂朝政?”
“沒有,沒有,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沈玉清猛烈地搖著頭,燭光照得他眼睛生疼,眼淚越流越洶湧,他已經分不清是燭光的緣故,還是心中的屈辱。
原來旁人會這般想他嗎?
“沈氏,你最好乖乖說出你知道的一切!”楊謹厲聲說道。
楊謹起身捏住沈玉清的下頜,蒼白的面頰上慢慢淤出青紫,“內廷獄過過的貴人,我已經記不清見過多少了。貴夫,美人,乃至四卿,剛開始都跟你嘴巴一樣硬。”
“沒錯,內廷獄裡不上刑,畢竟都曾是貴人,要留些體面。但你要知道,折磨人的法子可不止有刑罰。”
楊謹說罷揚起手邊的鐵鞭,重重地揮到地上,發出撕裂耳膜的嘯聲。
沈玉清頭疼欲裂,卻不敢生出半點反抗之心。
“我會派人輪班看著你,再你吐出所有罪狀前,休想睡覺,也不要想著喝水,吃飯,如廁。”
“不過你要是忍不住也沒關係,就尿在自己身上,等衣服自己慢慢幹了。那味道……”楊謹皺著臉,似是回憶起甚麼不好的記憶。他鬆開沈玉清,嫌惡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要,不要。我說的都是真話。我真的不知道寧王的計劃,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沈玉清絕望地說道。
他向來愛潔,在家時每日要換上兩套衣服,每日沐浴薰香。被關入內廷獄時,他在停霜面前強忍著害怕,可事實上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如果如楊公公所說,便是死了,也死不乾淨。
楊公公笑道:“進來這裡的每個人都這麼說,可是凡事是要講證據的。”
“皇上可以為我證明,她知道我是清白的。”沈玉清說完便有些後悔。為甚麼遇到事情,自己總是忍不住想到她?明明是曲凌滄把自己送進來的。
難道自己真就那麼笨,離了她,便做不成任何事情?
翌日,楊謹將筆錄送到了御書房。
“放到那邊去吧。”曲凌滄隨便一指堆放公文的角落,吩咐道。
楊謹放下後便告退了。
“皇上不看嗎?”疾霆奇怪地問道。
曲凌滄嗤笑,“他能知道甚麼?有甚麼可看的。”
曲凌滄合上手中的奏摺,起身道:“走吧,陪朕去趟太師府,太師有一份大禮要送給x朕。”
疾霆問道:“皇上要先拿姜家開刀嗎?為何不直接將姜太師拿下?”
曲凌滄笑道:“姜太師畢竟是望影的母親,未來國尊,還是要留些顏面才好。”
姜府。
“母親,這魚肉味道鮮美,是今早才釣上送來府上的。您嚐嚐。”姜望影夾起一筷子魚腹,蘸上汁水,放到姜太師碗中。
姜太師望著碗中肥美的魚肉,想到府外重重禁軍,便覺得自己與碗中的魚肉也無甚區別,一點吃下的心思也沒有。
“只要皇上查明母親與寧王沒有瓜葛,便會解了查封,母親何必憂慮?”姜望影勸道。
“哎,你哪裡知道。”姜太師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不僅真的跟寧王有瓜葛,甚至連家底都送給寧王了。雖然是被迫的,但皇上不知道啊!內賊至今都沒找到,她渾身長嘴也說不清啊。
“皇上駕到——”
就在姜太師憂心忡忡之際,一道讓她愈加膽寒的聲音傳進了屋內。
“甚麼皇上來了?”母子倆異口同聲地說道。
姜太師與姜望影互相看看,在彼此臉上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
兒大不由娘,更何況不是親生的,胳膊肘直截了當往外拐。姜太師在心裡深深嘆了一口氣,起身帶著姜望影出門迎接去了。
“皇上怎麼來了?”姜太師弓著腰跟在曲凌滄身後,小心翼翼地詢問。
不說遠的,擱在半年前,四大世家同氣連枝,獨霸朝綱之時,哪怕她僅僅是個禮部尚書,也敢在皇上面前挺直腰桿,大聲說話。
可如今形勢大變,京中兵馬盡在皇上手中,即便她已位極人臣,也只有低頭躬身陪笑的份。
“姜太師的院子可真氣派啊。比朕的御花園還要氣派上幾分。”曲凌滄腳下踏的花崗岩,每一塊都是姜府從千里之外的山南開採而來,歷時數十年,才將偌大的院子鋪滿。
“不敢,皇上謬讚了。”一滴冷汗從姜太師頭上流下。
曲凌滄望著院子裡千姿百態的花朵,嘖嘖稱奇,“瞧瞧,這花真好看,朕都沒見過,叫甚麼名字?”
姜望影搶著說道:“回皇上,此花名叫‘傾絕’,出自嶺北,據說十年一開花,除了嶺北哪都活不了。府裡耗資無數,前後花了上百年,才活了這一株。皇上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這花與眾不同。”
“當真?”曲凌滄轉頭看向姜太師。
姜太師的臉擰成了苦瓜,“小男不懂事,說得太誇張了,哪有上百年,哈哈,哈哈。”
“朕怎麼覺得毫不誇張?”曲凌滄似笑非笑地問道,“姜太師最是有耐心,不僅在種花時如此,在下注時也是如此,朕說得可對?”
姜太師慌忙跪了下來,“老臣惶恐,不知皇上此話何意,還請皇上明示。”
“有人向朕稟報,姜太師傾盡家資助力寧王,因此去皇覺寺拜禮時連香油錢也拿不出,需得向朕抵押了夫郎嫁妝。朕當然不信的,姜太師是兩朝元老,更是朕的股肱之臣,所以特意來姜府看看,希望太師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
姜太師頭皮發麻,轉頭看向姜望影。當初便是他給自己出的主意,心下不禁升起埋怨之氣。
姜望影搶在她前面開了口,“皇上切勿聽信謠言。當初為了響應新國策,我特意說服母親借了貸,想著能給百姓們做個榜樣。絕非是因為家中捉襟見肘。姜家底蘊深厚,頗有家資,只恨報國無門,怎會資助寧王?”
曲凌滄開懷,“哦?當真如此?現下國庫空虛,姜太師有報國之意,朕怎會不允?”
“是,影兒說得對。”姜太師連連點頭,“北境戰事才結束,又遭寧王叛亂,正是百廢待興之時。臣願捐出白銀五十萬兩,助皇上撫卹百姓。”
姜太師說出這話時心都在滴血。五十萬兩白銀幾乎是姜家一年的收成,遭了寧王洗劫之後,她若要拿出這麼多錢,必得變賣家產,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可是這錢必須得拿,一是打消皇上的疑慮,二是她不拿皇上恐怕就要自己拿了。錢和命哪個重要她還是分得清的。
“好好好,太師果然是大楚的忠臣,是朕的左膀右臂。要不了多久,太師便是朕的婆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何必如此客氣,快快請起。”曲凌滄笑著扶起了姜太師。
姜太師鬆了口氣,只要拿出錢,她還是大楚的忠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師,這錢花得值。幸好她生了個腦子轉得快的男兒,林家和李家想拿出這錢還沒有機會吶。
曲凌滄當即解了姜府的查封,讓姜太師在府上休息,由姜望影送出府去。
“你如此體恤朕,朕都不知該說甚麼好了。這五十萬兩朕會用做你的聘禮,必讓你做大楚最風光的皇后。”曲凌滄望著姜望影,心下十分動容。
她與沈玉清青梅竹馬,可是在沈玉清心裡,永遠有更重要的東西,他的母親、妹妹、名聲、家族。
可是在姜望影這裡,她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即便她是富有四海的皇上,也不得不承認真心是世間難尋之物。
縱然她對姜望影的感覺不似沈玉清那般激烈澎湃,可在他身邊時總感到溫暖舒服,就像沒有血緣的弟弟。
姜望影挽住她的手臂,“皇上如此相待,望影必讓母親還以雙倍的嫁妝。”
“你還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曲凌滄打趣道,她甚至有些心疼姜太師。
姜望影定定望著曲凌滄,“於我而言,皇上才是裡。世家皆是國之巨蠹,我一定會陪皇上將她們徹底剷除。”
曲凌滄斂起笑意,對上姜望影的目光,認真道:“好!”
一日後。
疾霆憂心忡忡地對曲凌滄道:“皇上,剛剛安北侯來報,仍然沒有寧王的訊息。”
曲凌滄翻著面前小山一樣的摺子,緩緩道:“寧王沒找到,一天之內卻有多人上摺子,要求朕放過沈家。沈太傅的能耐可真大啊。”
“我們該怎麼辦?”疾霆問道。
“當然是繼續嚴查!”曲凌滄推開奏摺,“不僅沈家族人要查,沈家的黨羽、姻親,哪怕外嫁男,亦不可放過。”
“朕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站在沈太傅那邊,又有多少人站在朕這邊。”
“遵旨。”疾霆應道。
疾霆正要離開,卻聽曲凌滄問道:“內廷獄那邊怎麼樣了。”
疾霆當然明白曲凌滄問的是沈玉清,當即答道:“寧王夫無事,楊謹還在按照皇上的吩咐對他反覆提審。不過,他的侍男不大好。”
曲凌滄問道:“停霜怎麼了?”
疾霆答道:“應該是生病了,具體情況臣也不大清楚。要派太醫去看看嗎?”
曲凌滄冷笑,“不必。朕倒要看看,在他心裡,究竟是臉面重要,還是停霜這個從小相伴之人的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