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以色侍君 他看不得帝后恩愛
卯時, 皇覺寺外,黑暗的天邊浮現出一線亮色。
太陽還未升起,晨風凜冽, 內廷獄司長楊謹公公緊了緊風衣,將身體裹得更嚴密些。
楊謹吐了一口吐沫,厲聲罵道:“還當自己是寧王府裡金尊玉貴的主子吶?走快些!”
沈玉清披著頭髮,僅用一根髮帶將頭髮攏在一處, 髮絲隨著飛舞的寒風狠狠地刺在他蒼白的面頰上。
他穿著一身素色布衣,被大風吹得鼓了起來, 露在外面的手腕早已被凍得發白。
聽了楊謹的話, 沈玉清加快了步伐, 粗糲的布料登時磨得膝上傷口生疼, 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見沈玉清吃痛, 楊謹抱怨道:“任你是甚麼人,入了內廷獄,就再沒資格乘輿戴簪穿華裳。你好日子過膩了,敢肖想不該肖想的東西,卻害得雜家陪你在街上挨凍, 真是晦氣!”
停霜忍不住反駁道:“楊公公, 主子只是暫時下獄審查, 還沒被定罪呢。皇上向來賞罰分明, 知道你這般做派,饒不了你。”
“造反的時候不想,殺人的時候也不想, 現在倒是想起皇上的好了?晚啦!”楊謹滿是惡意地笑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主子現在的德性,哪還有一點世家貴公子的樣子, 沈太傅的老臉都被他丟完了。”
停霜還要再說,沈玉清摁住他的手,不贊成地搖了搖頭。
他抬手貼在臉上,明明被冷風呼呼吹著,他的臉卻燙得可怕。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吧。
沈玉清盯著地面,腦海中莫名出現昨夜被曲凌滄抱起的場景,很溫暖,很舒服。
他急忙搖搖頭,將畫面從腦子裡甩了出去,他不該去想她,他不能再讓母親和沈家丟更多的臉了。
他抬起頭,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路沒入黑暗之中。從皇覺寺回宮要走大半天,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楊謹一路上罵罵咧咧的,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終於從天邊升了起來,天地大亮。
不多時,身後傳來陣陣馬蹄聲。
沈玉清心中一緊,是皇上和眾臣回宮的車隊。
他急忙往路沿上靠去,側過身,將頭垂得更低些。
兩匹駿馬先後飛馳而過。
“皇上,白澤日行千里,你讓我十息,休想追上我。”少男的笑聲在風中飄蕩著,如銀鈴般悅耳。
“便是讓你一百息,又有何妨”威嚴的聲音中盡是笑意。
兩匹馬轉瞬便沒了蹤影。
護衛們緊緊跟了上去,掀起陣陣塵土,沈玉清等人的鞋褲上登時多了不少灰塵。
姜望影回身看著越來越近的曲凌滄,“皇上,剛剛遇到的似乎是寧王夫?”
“別分心。”曲凌滄雙腿用力一夾,身下的黑馬發出高亢的嘶鳴,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加速向前衝去。
曲凌滄伸手搭在姜望影肩上,笑著說道:“朕抓到你了。”
姜望影沮喪地說道:“皇上太厲害了,騎普通的馬也能追上白澤。”
“還不是你的騎術太差。”曲凌滄勾了勾嘴角。
“皇上可以教教我嗎?”姜望影眉眼彎彎,期待地看著曲凌滄。
“凌滄,騎馬太難了,我可不可以不學?”
“我只想和你同乘一匹。你帶著我,好不好?”
姜望影見曲凌滄不說話,失落地說道:“我知道皇上國事繁忙,少有閒暇,我自己練就好。”
曲凌滄抹去記憶中的聲音,握了握姜望影的肩膀,“朕只是在想在哪教你。皇家馬場不少,不知你喜歡哪一處?”
“每一處我都想去。”姜望影腳後跟在馬身上踢了一腳,催著白澤加速向前衝去,“皇上,再來比過。”
疾霆恰在此時追了上來,“皇上,寧王夫看上去臉色不大好,可要派人去照顧?”
曲凌滄回首望了望身後那個早已看不到的身影。
她冷哼一聲,“不必。”
他想怎麼做就由著他去,等知道疼了自然會來求她。
曲凌滄握住韁繩,望著身前快要消失在路的盡頭的少男,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我就說吧,皇上不會管的。皇上的心思現在都在姜公子身上。”黎天跟了上來,對疾霆說道。
疾霆狐疑地看著曲凌滄遠去的背影,“奇怪。”
“我勸的。”黎天哈哈大笑,“大女人何患無夫?我賭十個銅板,皇上用不了多久就會忘了寧王夫。”
疾霆白了她一眼,“我賭十兩銀子,忘不了。”
“誒。”黎天擺擺手,“我們又不是賭徒,小賭怡情就好。十個銅板不能再多了。”
曲凌滄和姜望影一路上你追我趕,竟是比來時省了一半的時間就回到了京城。
在路人們豔羨的目光中,曲凌滄送姜望影到了姜府,才回宮中去了。
街頭巷尾的百姓們熱烈地談論起年輕帝王對於姜府佳人的恩寵,即便偶爾有人說起寧王夫與皇上的舊情,也難以再引起太多興趣。
御書房。
曲凌滄坐在龍椅上,聽著疾霆回報。
疾霆道:“皇上,昨夜出去搜尋寧王的人來回報了。她們下到崖底,裡裡外外都搜過了,沒找到寧王的屍首。”
曲凌滄目光凝重,“那懸崖不到十丈,寧王或許僥倖沒有摔死,偷偷藏起來了。”
疾霆道:“臣立刻加派人手,擴大範圍去搜,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就算不死,也定然受傷,她跑不了多遠。”
曲凌滄思索了一會說道:“若是有人暗中相助,咱們是找不到她的,應該讓她們主動把寧王交出來。”
“臣愚鈍。”疾霆不解地問道。
曲凌滄道:“寧王謀逆,要嚴查與之有過來往的世家。沈家是寧王姻親,即便沈太傅是朕之師,也不可縱容。傳朕旨意,查封沈家,姜家,包括沈太傅、姜太師在內,所有人不得離開府邸,徹查與寧王有關之人,找出寧王餘孽。”
“林家世女謀反,罪證確鑿,即刻查抄林家,林家上下全部關入天牢聽判。”
“皇覺寺方丈勾結叛黨,貪汙枉法,抄沒寺中一切供奉,充入國庫。”
疾霆聽完暗暗咂舌,太后群臣捐去皇覺寺的香油錢還沒捂熱,就帶著利息回歸國庫了。
疾霆追問道:“那王家?”
曲凌滄拿出一份摺子,扔給疾霆,說道:“朕的姑姑、堂姐、堂弟皆在寧王謀逆中慘死,可謂滿門忠烈,當然不會和寧王有關。在王家族老們推選出新世女之前,便讓王奕北暫理王家之事吧。”
疾霆翻起摺子,是道參王家主夫不慈的摺子,終於想起王奕北是王適之與一位伎子所生,王適之深以為恥,絕不肯對外承認此女身份。
奈何王奕北頗有才華,儘管入不得王適之的眼,卻靠自己博出了一份名聲和家業,讓王夫郎十分忌憚,派人將其父打殺了。
“可是王奕北似乎也和寧王有往來?”疾霆擔憂地說道。
曲凌滄不在意地說道:“她不需要跟朕一條心,只要把王家徹底攪散了,做好眾矢之的,便足夠了。”
如今王家長房只剩下王夫郎一人,若是王奕北暫管,有殺父之仇在前,定然矛盾重重。
恰好其他世家都在被打壓,只有王家恩寵不斷,王家也必然與其他世家離心。
沈太傅在朝中門生眾多,此次曲凌滄查封沈家,必然一石激起千層浪。若是王家能替皇上分擔些沈太傅門生的炮火,那王奕北無論是不是寧王的人都不重要了。
“皇上深謀遠慮。”疾霆欽佩得五體投地。
曲凌滄站起道:“這也是你和黎天的功勞,回京以來,你們助朕收回大量兵權,此次收繳林家和王家的兵權,京畿兵馬盡在朕手中,再無內憂。這也是朕敢於查抄世家的底氣。”
曲凌滄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問道:“朕欲封你為驃騎將軍,食邑一千戶。你可還有甚麼想要的?”
“多謝皇上恩典。”疾霆急忙跪了下來,“臣沒有甚麼想要的x,只求還能在皇上身邊護衛。”
她在戰場上雖然也行過將軍之職,但主職仍是護衛皇帝,封為將軍意味著直接掌管軍權,不可為不重。
曲凌滄感慨道:“你自小便跟著朕,也該有些屬於自己的時間了。”
疾霆搖頭,“臣只想一直當皇上的護衛。”
曲凌滄鎮重道:“四大世家倒了兩個,還有兩個在倒的路上。出了這麼多空缺,你不幫朕解憂,還有誰能?”
疾霆動容,“是。”
疾霆又問道:“那黎天呢?”
曲凌滄想了想道:“她已經是安北侯了,暫時不好再封。便先讓黎美人復歸原位吧。等冊立皇后之後,朕欲封黎美人為四卿之一。”
*
傍晚,內廷獄。
昏暗狹小的宮殿中泛著發黴的氣味。
楊謹推開殿門,殘破的木門發出嘎吱的響聲,窗紙破裂的部位結上密密麻麻的蛛網。
“進去。”楊謹對著沈玉清和停霜冷冷說道。
沈玉清抬起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腿腳,竟是沒能跨過低矮的門檻,絆了一跤,跌進了門中。
“主子。”停霜急忙跟了上去,扶住沈玉清。
沈玉清素色的褲子早已變了顏色,褲腳上盡是黑色的泥巴,膝蓋前是兩大片半乾半溼的血跡。剛剛這一跌,血色又深了些。
“求公公拿些傷藥來吧。”停霜懇求道。
楊謹沒好氣地說道:“都走了一樣的路,就你家公子嬌氣。一會還要提審,我看也不必浪費傷藥。”
楊謹摔上門,從殿外上了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殿內登時暗了下來。
吱吱——
細小的磨齒聲讓人頭皮發麻。
“公子,好像有老鼠。”停霜幾乎快哭出來了。他雖然是侍男,但從沒住過這般破敗的環境,即便真遇到老鼠也是喊粗使僕從來處理,沒有親自上過手。
“別怕,先去把燈點上。”沈玉清定了定神,安慰道。
停霜連忙點頭。好在天還未全黑,他藉著微弱的光芒摸到了燭臺。
“公子,這燭臺裡沒有燈油。”
停霜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房間內除了一張僅夠一人容身的窄榻,一床薄被,還有幾張覆滿灰塵的桌椅外,就只剩窗紙上的幾個破洞,呼呼地往房中灌著風。
“主子,我不想住在這裡。我害怕。”停霜哭喪著臉擠到沈玉清身邊。
沈玉清抱住他的肩膀,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暫時忍耐,等內廷獄的男官們查明真相,咱們就能出去了。”
“那要多久啊?”停霜哀嘆道。
沈玉清愣了愣,低下頭道:“我也不知道,應該用不了多久吧。”
史書上赫赫有名的謀逆大案,帶來的浩劫無一不以年為計。沈玉清不忍說出來,滅絕停霜的希望。
停霜猶豫了一會,勸道:“主子,你去求求皇上吧,向皇上服個軟,她說不定會放了我們的。”
沈玉清想起曲凌滄陰鷙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不會的,除非我答應入宮為卿。”
停霜疑惑地看著他,“主子不願意嗎?我以為主子不願接受寧王,是因為心裡放不下皇上。”
沈玉清搖頭道:“當初我被皇上退婚,改嫁寧王,便有不少人在背後說道,若是短短半載再次改轍易弦,定會遭人指摘,往後在宮中也抬不起頭。”
停霜道:“你改嫁給皇上,誰敢說三道四?”
沈玉清的目光穿過窗上的破洞,房外高聳的深紅宮牆壓得他喘過不氣,“不,我於她而言,不過是一件沒有得到過的玩具,現在或許還存著幾分興趣,可豈不聞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一旦我將來失寵,只會帶著沈家一起淪為世人的笑柄。”
他回想起曲凌滄和姜望影從自己身邊飛馳而過的模樣,心中更是堵得厲害。他心眼小,在寧王府眼不見為淨也就罷了,若是在宮中日日看著帝后恩愛兩不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心氣鬱結而死。
“主子……”停霜伸手捋著沈玉清的頭髮,向來順滑的烏髮被風吹得糾纏在一起打了節,難以梳通。
桄榔——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不一會,房門被推開,大片月光照了進來。
面目陰森的楊謹帶著兩名內廷獄的管事公公出現在門口。
兩名管事公公二話不說將沈玉清從地上架了起來,往門外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