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昔日之事 她不忍琉璃碎,琉璃扎得她鮮……
用過齋飯後, 各人徑自回了寮房。因是佛門淨地,大家怕擾了師傅們清淨,院落隨著夜幕降臨立刻變得沉寂。
曲凌滄站在涼亭中, 賞著高懸於夜空的皎月。
輕盈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涼亭,停在離她丈餘的地方。
“朕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曲凌滄轉過身,沈玉清披著一襲墨色風衣,蕭瑟的身影立在涼亭入口, 巧妙地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臉色瑩白,在月光映照下肌膚猶如白玉一般光滑。
曲凌滄跨出一步, 抬手撫上他的臉頰。
沈玉清顫了顫, 沒有去躲。
他低聲說道:“臣夫怎敢不來?皇上慣會偷香竊玉的, 連窗戶也走得跟門一樣輕鬆。”
沈玉清倒是想過不來, 可要是曲凌滄不管不顧地翻進寮房裡尋他, 周圍住著各家主夫公子,萬一讓誰瞧了去,他也無顏再見人了。
還不如主動來見,曲凌滄總不至於在佛門淨地對他行不軌之事。就算是行了,這涼亭偏僻, 應當也不會有人看到。
與往日不同, 沈玉清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很好聞, 是令人莫名安心的味道。曲凌滄忍不住低下頭,與他鼻尖相觸碰,輕輕含住因著怒意而氤氳著幾分深紅色的唇。
沈玉清腳下像是生出一根鐵鎖, 將他緊緊纏住,縛在原地。
他的唇齒間立刻瀰漫入淡淡的酒氣。
曲凌滄沒有得寸進尺,輕吮了一會唇珠, 便放開了他,輕笑道:“能讓朕偷香的可只有寧王夫一人。”
沈玉清瞥見曲凌滄身後的石桌上擺著酒杯與酒壺,忍不住皺眉勸道:“皇上,此處乃佛門淨地,飲酒犯禁,還是別喝了。”
曲凌滄端起酒杯,定定地看著沈玉清,嘴角漾起嘲諷,“你是甚麼身份,也敢來管教朕?”
沈玉清眼前閃過白日裡,姜望影紅衣烈馬的樣子,呼吸驀地一滯,“臣夫沒資格管。可臣夫不明白,皇上有姜三公子這樣一位冰雪聰明又深明上意的可人兒,不喚他來陪著,為何非要來戲弄臣夫。”
“望影是正經人家的公子,未出閣怎會與外女私會?便是朕也不行。”曲凌滄的大掌握上沈玉清的腰身,不輕不重地捏著,低聲讚歎,“沒辦法,寧王夫的身段又軟又騷,世間難尋,朕喜歡得緊。”
沈玉清氣得發抖,想要辯駁嗓子卻像被堵上了一般,不知道該說甚麼。他難道就不是正經人家的公子?若不是她,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曲凌滄盯著被自己吮得溼潤的唇珠劇烈顫抖著,知道沈玉清被氣得狠了,可她心中也不覺得有多快樂,反倒愈加煩悶。
曲凌滄仰頭望著漆黑的夜幕,說道:“朕在北境時,每到月圓之日,總會忍不住去想,千里之外,會否有一人和朕賞著同一輪月亮。”
“有黎美人陪著皇上賞月,皇上竟還有空想其他人。”沈玉清的聲音如同打了結的繩子般滯澀。
“黎地是朕的謀士,朕與他並無私情。”曲凌滄低頭看著他說道。
沈玉清驚訝地看向曲凌滄。那個曾讓他一想到就會心痛的人,竟然只是她的謀士?
她的眼眸幽深,似要把他吸進去一般。
“你沒想到,是嗎?朕也沒想到,朕心心念唸的男人竟然會和朕的皇妹茍合在一起,捅了朕最深的一刀。”
沈玉清不解,“皇上此話何意?”
曲凌滄坐回石桌邊,往酒杯中斟滿酒,舉起酒杯,微微傾斜,任酒液如銀線一般流向地面,“就在這裡,朕親眼看見顧泓身中數箭而亡,可朕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狼狽逃走。”
曲凌滄勾住沈玉清的腰帶,輕輕一拉,沈玉清控制不住地向地上撲去,跪到她的身前。
她的指尖抵住沈玉清的唇,緩緩滑向心口,“你說這是不是就是常人說的佛口蛇心?”
沈玉清知道顧泓,她是曲凌滄最好的朋友,當年與曲凌滄一同出征,卻再也沒有回來。他一直以為顧泓是死在北境戰場上的,她怎麼會死在皇覺寺裡?
沈玉清心口如同被大山壓住,“顧將軍是怎麼死的?”
“曲凌雲沒有告訴你她是怎麼死的嗎?還是說要朕親口告訴你,再體會一遍剜心之痛,你才會滿足?”曲凌滄摔開酒杯,雙手抓住沈玉清的胳膊,越攥越緊。
沈玉清痛苦地說道:“求皇上告訴我,顧將軍也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真相。”
“朋友?會害死她的朋友?”曲凌滄覺得自己該是憤怒的,但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心情不再像先前那般激盪,反而出奇的平靜,“好,那朕就告訴你。”
“元月三十日,朕收到你的信,約朕於二月初二在皇覺寺相見。儘管那時寧王與朕鬥得激烈,所有人都勸朕不要赴約,可朕怕你不知京郊危險,被寧王傷到,還是執意前往。”
“那天雪很大,可是一點都不冷。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皇覺寺擠滿了人,比今天的人還要多上百倍千倍。”
沈玉清瞳孔微縮,今日來燒香的人起碼有幾百號,豈不是說那一日有幾萬人圍住了皇覺寺。
“朕在寺裡沒有找見你,卻見到了寧王和沈雲青。”
“朕問你在哪?沈雲青說你要備嫁,就不來送朕最後一程了。”
“朕問她備甚麼嫁?她說當然是嫁給曲凌雲。呵。”
許是酒香逸散開來,曲凌滄忽覺喉間辛辣。她定定望著沈玉清,沈玉清目中卻是一片茫然。
“朕瘋了,朕要殺了她們。可惜不行,朕只帶了兩千人馬,連逃命都難,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個倒在朕的身後。而顧泓為了保護朕,身中數箭而亡。”
曲凌滄解開上衣,扯下左邊袖子,露出左肩上猙獰的長疤。
她抓住沈玉清的手摁了上去,“這箭傷便是當日留下的。你知道拔箭時有多疼嗎?”
沈玉清掌心抵著崎嶇的疤痕,明明她的傷已經癒合了,他的心卻裂開一條大口,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去。
曲凌滄拂去沈玉清的淚珠,“不過再疼也不如朕親眼看見你嫁給曲凌雲時疼。她都殘了,一個只會耍隱私手段的廢物,到底哪裡比朕好,讓你這般死心塌地?你告訴我!”
沈玉清的心像是被一隻鐵手死死捏住,捏得四分五裂。
他此刻才知,大婚之日不僅自己心碎欲裂,她亦是如此。他怎麼那麼蠢,只顧著自怨自艾,一點都沒有察覺出她的異樣。如果她真心喜歡黎美人,又怎會對他百般糾纏,不肯放手?
他望著曲凌滄瘋狂的目光,使勁搖著頭,再也顧不得平日裡的矜持,大聲喊道:“不是的,我沒有對寧王死心塌地,我愛的人是你,從來都是你。”
沈玉清一掌掌拍向自己的頭,“是我太笨了,我不知道雲青早就跟隨了寧王,我以為她是受了威脅,我才答應嫁給寧王的。”
“我一定是喝多了,出現幻覺了。”曲凌滄揉了揉太陽xue。
沈玉清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拽向胸口,死死貼了上去,“你摸摸我的心,我說的都是真的。”
沈玉清的眼淚越掉越急,哽咽道:“我是寫了信給你,那時雲青告訴我你已經回來了,只是在城外整頓兵馬,等聖旨下了就會入城。三年了,我太想你了,哪怕早一點點見到你也好,才會約你在皇覺寺相見。可我寫的是二月初一,並非初二,那一天我在寺中等了一整日。”
他仍然記得二月初一那一天,他跪在蒲團上,從清晨到黃昏,從期待到失落,直到城門快要下鑰,才在停霜的催促中,依依不捨地起身離去。
曲凌滄捧住滿是淚痕的俊臉,低頭吻住蒼白的唇,霸道地撬開他的唇齒,在狹小的口腔中衝撞,吞沒他的哭聲。
直到懷中之人快要窒息,才堪堪放過。
“朕還能再信你嗎?”曲凌滄摁上他的後頸,迫著他直視自己,“為甚麼你從前不說,偏偏今晚說?”
沈玉清艱難地仰著頭,此刻的曲凌滄不再是曾經對他深信不疑的王姬,而是多疑的帝王,這一切是他親手造就的。
他閉上眼睛,不敢與曲凌滄對視,“我怕你會遷怒雲青。”
“是啊,她是你妹妹,朕怎麼比得過?哪怕放棄朕,你也不願意讓她有半分受到傷害的可能。”曲凌滄長嘆了一聲,放開了沈玉清。
她拉起衣襟,遮住肩頭的傷疤,起身向涼亭外走去。
沈玉清x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急忙轉過身,拉住了她的裙襬,“不是的。不是的。”
沈玉清拼命地想解釋,可越急腦袋越空,只能抱住她的小腿,懇求道:“你罰我吧,你罰我做甚麼都可以,只要你能出氣。”
曲凌滄站定,低下頭看著跪在石礫上的男人,他的臉上披著薄薄的月光,眼淚如同珍珠般滑落,一顆顆掉進石縫中。
他很美,無論哪個角度都是美的,美的像一塊琉璃,讓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不忍其有一絲碎裂的可能性。
可她不忍琉璃碎,琉璃卻把她扎得鮮血淋漓,支離破碎。
曲凌滄問道:“如果朕要殺了沈雲青呢?”
沈玉清沒有回答。
曲凌滄繼續向前走去,她的裙襬從沈玉清的指間滑過,輕輕地垂向地面。
沈玉清雙手無力地垂下,他癱坐到石礫上,眼睜睜地望著曲凌滄一步步走遠,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曲凌滄走到寮房外,晚風吹得頭有些疼,酒意頓時散了大半。
黎天候在外頭,見曲凌滄回來,連忙上前扶住她,“皇上臉色不佳,是不是不舒服,臣去請太醫過來。”
曲凌滄抽回手,搭在黎天肩上,勉強笑道:“朕在山上吹了會風,喝點熱茶就好了。走吧,進去說話。”
曲凌滄所住的寮房是獨立的,離別的寮房有一定距離,十分安靜。
二人走進寮房,黎天小聲勸道:“皇上,感情之事最難勉強,您看開些,往前看才是正理。”
黎天總領此次拜禮的防衛,自然知道曲凌滄剛剛去見誰了,而且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幫曲凌滄放哨。
曲凌滄勉強笑了一聲,“這話也只有你敢跟朕說。可是說起來容易,放你身上,你能做到嗎?”
黎天說沉默半晌,說道:“臣曾經有一門娃娃親,他善良又賢惠,還沒過門就常來幫我做飯打掃,照顧弟弟。可偏偏命不好,還沒過門就死了。大皇男殿下跟他一點也不一樣,臣壞了他的名聲不得不娶。可臣與他相處久了,發現殿下天真率直,也不是全無可愛之處。”
“不如一個村夫。不是全無可愛之處。”曲凌滄冷哼了一聲,“黎天,你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你說的人是朕的親弟弟?”
黎天面不改色,“臣是老實人。就是皇上不樂意聽,黎天也不能為了哄皇上開心而說謊。大皇男起初在臣眼中沒甚麼優點,可相處久了,卻越看越可愛。皇上囿於過去,臣看在眼裡覺著心疼。”
“相處久了?他在宮裡,你怎麼跟他相處的?”
黎天面色古怪了一瞬,結巴道:“有宮宴時會遇到。”
曲凌滄沒再追問,轉而問道:“如果有一天黎地背叛了朕,你會跟他一起背叛朕的嗎?”
黎天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
“還說自己老實。”曲凌滄搖了搖頭,“他可是你的親弟弟。”
黎家姐弟自幼喪母喪父,相互扶持長大,論情誼絕不會比沈玉清與沈雲青少。
黎天擲地有聲地說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臣追隨皇上並非因為皇上是皇上,而是跟著皇上在戰場上一刀一刀拼殺出來的。臣永遠相信皇上。如果黎地背叛皇上,那一定是他的錯。臣會親手除了他。”
曲凌滄望向桌邊的糕點,是姜望影送來的。她撚起一塊,入口即化,甜絲絲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曲凌滄遞了一塊糕點給黎天,“朕豈是故步自封之徒。傳旨給欽天監,即刻將冊後時日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