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淪為笑談 她竟然拿他做棋子
曲凌滄走到荷花宴門口擺放的屏風外, 忽然聽到屏風內傳來一道斥責聲。
“姜望影,太后都已入座,你才姍姍來遲, 眼中可還有尊卑?”這聲音透著幾分稚嫩,語氣卻是十分老成。
曲凌滄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在屏風後站定。
只聽姜望影不卑不亢地說道:“太后恕罪,臣男遲到並非不敬, 而是與兩位哥哥在路上遇著皇上,皇上囑咐了哥哥們兩句, 臣男這才耽誤些許時間。”
曲凌滄莞爾, 這小鬼一句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還把矛頭轉向自家的兩位哥哥, 自己美美地隱身了。
曲凌滄繞出屏風, 一眼就看到太后欲言又止的樣子。
“皇上萬歲!”世家貴男們紛紛跪拜,姜望影也趁機走到自己位置上跪好。
曲凌滄走上主位,命眾人平身,接著便看見太后身邊站起一名小郎,衣著華貴, 有著幾分和年紀不符的雍容。
“這是你的堂弟嘉軒。”太后笑眯眯地介紹道。
“見過表姐。”王嘉軒盈盈一拜。
曲凌滄眉毛微挑, 這聲音與先前那道斥責姜望影遲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曲凌滄笑著說道:“堂弟年紀輕輕, 教訓人到是頗有氣勢。”
王嘉軒頗為自豪地說道:“嘉軒在家中時, 也幫父親管教過不聽話的妹弟,母親常誇我管家有方。”
“這孩子的確是個厲害的。”太后笑著讚道,“宮裡就缺一位這樣的皇后。”
太后這話一出, 底下的公子們看向王嘉軒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羨慕。
要是皇上老點醜點也就罷了,偏偏皇上英武不凡,後宮又極其乾淨, 全京城沒有比皇上更值得嫁的女人了。眾人紛紛可惜自己沒有個當太后的舅舅。
“皇姐與堂弟的確是天作之合,十分相配啊。”寧王恰好在此時趕到,出聲附和起太后。
曲凌滄沒有接話,目光越過寧王,看向步伐稍顯凌亂的沈玉清。他舉止向來得體,也不知是甚麼事情亂了他的心。
回想他在賞景臺上意亂情迷的模樣,曲凌滄的目光在寧王妻夫之間巡梭了一下,也不知他是怎麼跟寧王解釋的。
曲凌滄心情大好,愉悅地說道:“既然人都到齊了,就開宴吧。”
沈玉清對眾人說道:“今年宮中x荷花開的格外好。太后慈恩,特意邀請各位公子前來宮中賞荷。”
眾人立刻向太后謝恩。
太后說道:“起來吧,和你們這些孩子在一起,哀家都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呢。”
王嘉軒連忙奉承道:“太后年輕著呢,與我們哪裡看得出區別。”
太后笑得嘴都合不攏,看向曲凌滄說道:“看看嘉軒,小嘴多甜。”
曲凌滄淡淡說道:“父後喜歡,以後多召堂弟進宮陪陪您便是。”
太后面上浮起一絲不悅,曲凌滄竟連誇一句王嘉軒這樣的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沈玉清見氣氛變得微妙,連忙說道:“許多公子都是頭一回參加宮宴,未免有些拘束。不如以成語接龍開場,活躍下氣氛。臣夫拋磚引玉,便以出水芙蓉開始吧。”
寧王正要開口,卻聽曲凌滄搶先說道:“容光煥發。”
曲凌滄看了看寧王,笑著說道:“朕忽然靈光乍現,搶了皇妹的先機,皇妹不會介意吧?”
寧王勉強笑了笑,說道:“發乎情,止乎禮。”
“這成語倒是特別。”曲凌滄暗忖寧王怕不是在示意她離沈玉清遠點。
只可惜,她斷不可能答應的。
看清沈玉清的真面目後,恨到極點,心境反而生出扭曲的豁達。不再似初回宮時那般易怒,取而代之的是貓捉老鼠般的耐心。折磨他時不會再感到心痛,而會品出別樣的意趣。
不必在乎紅杏生長在何處,她享受的是親手摺斷花枝時,指尖沾染殘香的快意。
黎美人聽到此話,忍不住看向沈玉清,將他和先前在賞景臺上看到的白色身影重疊在一起。聯想到沈玉清明明早早入宮佈置荷花宴,到得卻比曲凌滄還晚,心頭悚然一驚。
沈玉清害怕曲凌滄借題發揮,引得其他人浮想聯翩,連忙道:“太后,該您了。”
曲凌滄被沈玉清打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在她面前袒護寧王,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沈玉清背後發涼,卻不敢回看曲凌滄,眼巴巴地看著太后。
太后沉聲接道:“禮尚往來。”
曲流殤:“來日方長。”
秦琪琪:“長樂未央。”
輪到黎美人,他心不在焉,隨口說道:“泱泱大國。”
“這是甚麼成語?”太后不解地問道。
看向眾人茫然的目光,黎美人猛然意識到這個成語這個時代恐怕還不曾出現。
“罰酒,罰酒。”有幾名小郎當即開始起鬨。如果是其他主子,他們自然不敢如此,不過黎美人嘛。
世家公子們交換著眼神,眉眼間夾雜著對這名平民出身的美人的取笑。
黎美人看著他們的神情,世家公子們明顯在取笑他不會說成語,故意用胡編亂造的詞往上湊。
“黎美人不如換一個成語吧?”沈玉清建議道。
黎美人轉頭看向曲凌滄。
曲凌滄笑道:“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泱泱形容大國恰到好處。不過這用法並非約定俗成,而是愛卿首創。愛卿雖有才但也確實該罰。”
黎美人舉起酒杯,一仰而盡。
酒水溫潤,嘗在嘴中卻微微發澀。
他忽然有一種被這個時代排斥的感覺。
沒有人注意到黎美人的情緒變化,王嘉軒忙不疊地站起身說道:“接龍斷了,那便由我重新開始吧,熠熠生輝。”
王嘉軒的目光落在沈玉清發間,訴說著自己的靈感來源。
一時間,眾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沈玉清的髮飾。
“寧王夫戴的是藍寶石嗎?”王嘉軒忽然發難,“嘉軒記得,藍寶石非皇后和四卿不可配戴。臣男眼界淺薄,還請寧王夫解惑。”
眾世家公子皆是有眼界的,先前未曾注意,細看之下立刻發現沈玉清戴的並非尋常藍色珠寶,而是能折射出七彩光芒的藍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席間驟然安靜,各家小郎忘記接龍,一個個緊緊盯著沈玉清。
太后目光不善地看向沈玉清,沉聲問道:“寧王夫頭上戴的寶石從何而來?”
大楚不產藍寶石,藍寶石皆是悅國進貢來的,數目可循。曲凌滄登基前,每年進貢的藍寶石去向太后心中都是有數的,所以沈玉清頭上的藍寶石必然是今年新進貢的。換句話說,就是曲凌滄給的。
曲凌滄沒有問過他,就將藍寶石逾制賜給沈玉清,絲毫不在乎他的顏面,太后發現後便授意王嘉軒當眾挑破此事,他正好藉此事邁出重掌後宮之權的第一步。
一道道目光如同針一般紮在沈玉清頭上,沈玉清只得朝著太后跪下答道:“回太后,是皇上賜給臣夫的。”
他心中後悔不已,自己一時虛榮,竟讓太后抓了把柄。曲凌滄的選後宴,焦點卻落在自己身上,傳出去不知該有多難聽,其他人定會誤以為他故意戴逾制頭面搶風頭。說不定還會惡意揣測他和曲凌滄的藕斷絲連。
黎美人盯著耀眼的藍寶石,雙目倍感刺痛。他才知道宮廷首飾原來如此奢華,現代奢牌的首飾比起來只能算作邊角料。
曲凌滄竟然毫不避諱地將逾制的珠寶賞給名義上的妹夫,沈玉清果然有禍國殃民之姿。
他目光下移,落在沈玉清臉上時多了幾分殺意。
“是皇上賜的?”太后故作驚訝地看向曲凌滄。
“寧王夫送來的仕男圖深得朕心,朕便賞了他一套頭面,有甚麼不妥麼?”曲凌滄不以為意地答道。
王嘉軒等世家公子聞言皆是心口一跳,不知這深得皇上心意的仕男中有沒有自己。
太后皺眉道:“藍寶石向來只有四卿與皇后可以佩戴,皇上怎麼隨意賜給寧王夫?寧王夫竟然還敢戴出來僭越,成何體統?”
如果曲凌滄足夠孝順,哪怕她與寧王夫有染,只要不鬧到明面上,太后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曲凌滄不聽他的話,他就必須讓她明白,就算他拿捏不了皇帝,拿捏一個寧王夫還是輕輕鬆鬆。讓沈玉清脫層皮也不過一句話的事情。到時曲凌滄還不得心疼?
曲凌滄低笑了一聲,“父後看岔了吧,寧王夫戴的是藍色的玻璃珠子,哪裡是甚麼藍寶石。”
“哀家還沒老眼昏花到分不清寶石和玻璃。”太后冷哼了一聲,“嘉軒,你說,寧王夫戴的可是藍寶石?”
王嘉軒小雞啄米般點著頭,“太后沒有看錯,這色澤正是藍寶石無誤。”
“你的意思是說朕連自己賞出去的是甚麼東西都弄不清?”曲凌滄目光一橫,聲音染上怒意。
王嘉軒稍稍遲疑,“男兒家戴的首飾,表姐分不清也很正常。寧王夫定然認識藍寶石,當眾戴出,實在不該。”
沈玉清明白太后因曲流殤之事對自己耿耿於懷,此番是故意拿他做伐子,他不認罪,太后不會善罷甘休,到時說不定還會借王嘉軒之口扯出他和曲凌滄的其他事。
他只盼此事到此為止,他一人承擔,別再牽扯到曲凌滄,急忙抬起頭說道:“臣夫不該配戴逾制頭面,懇請皇上和太后責罰。”
王嘉軒見沈玉清認了罪,嘴角微微翹起。他看向太后,只見太后眼中也浮現出滿意之色。
曲凌滄臉上蒙上一層霜寒,“你也認為這是藍寶石?”
沈玉清垂下頭,“都怪臣夫大意,戴錯首飾,絕非對皇上不敬。”
太后得意地說道:“皇上,寧王夫已經知罪了,念他是初犯,按例罰他杖責二十,在府中禁足半年思過吧。”
宮中的杖責與衙門的不同,二十下不會傷筋動骨,但特製的木杖帶著倒刺,打完後傷處不會有一塊好皮,癒合後,面板會變得坑坑窪窪,不復光滑。這對於以色侍人的後宮男人來說幾乎是滅頂之災,反倒比傷筋動骨還要痛苦。
饒是沈玉清心志堅定,聽到太后的話後也身體發軟,背上浮起一層虛汗,不禁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曲凌滄,又在碰上她視線時閃電般縮回。
太后對著身後的宮侍揮手,示意他們將沈玉清帶下去行刑。
世家小郎們齊刷刷地望向沈玉清,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沈玉清素來以端莊美貌聞名,多年來壓得眾貴男黯淡無光。
行刑之後,他的美貌和端莊俱毀。怎能讓人不生出大仇得報的快意。
然而宮侍們看向曲凌滄,沒有動彈。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催促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麼多公子看著,皇上就算念著姐妹之情,也該有個度。”
曲凌滄目光掃向席間的世家公子,“你們都認為這是藍寶石?”
世家公子一個個緘默不言,這會再傻的人也聽得出x皇上在與太后相鬥,沒人願意捲進風波中。
只不過,不回答也同樣代表了他們的立場,那就是他們認同的是太后。
寧王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盞,隔著氤氳的熱氣,欣賞著沈玉清因驚惶而愈發悽美的臉。
想來她的好姐姐不會捨得他捱打的。只要曲凌滄公然袒護沈玉清,定會流言四起。
世家向來追崇修身守禮,這樣罔顧綱常,不知廉恥的行徑足夠讓言官御史像聞到腐肉的禿鷲一般撲上來。
到時她便可輕易博得朝臣同情。
有她的推波助瀾,諫言的摺子會像雪花一樣壓垮龍案,唾沫星子都能把曲凌滄淹死。
曲凌滄目光巡梭了一圈,見無人開口,目光重新落回了沈玉清身上,露出一抹失望。
只要他不認罪,有自己在這誰敢罰他?他倒好,上趕著去捱打,難不成是想毀了這身子也不願便宜自己?
他的身體是她的,他沒資格毀掉。
就在曲凌滄盤算著是否要讓沈玉清吃點特別的苦頭時,席末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席間的寧靜。
“皇上沒看錯,寧王夫戴的就是藍玻璃嘛。”
曲凌滄眼睛一亮,循聲看去,正是先前在御花園碰到的姜望影。
姜望星此時已換好衣服坐到姜望影身邊,連忙斥道:“在宮裡你也敢亂講話?你在鄉下長大,哪裡見過藍寶石,又怎麼認得出?”
王嘉軒聽完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姜望影這樣的鄉巴佬哪裡配和他們這些高貴的京爺坐在一起,竟然把藍寶石這樣的天家貴物與玻璃珠相提並論。真不知姜家主怎麼想的,居然讓他來參加荷花宴,簡直丟姜家的臉。
曲凌滄的臉色卻好了不少,溫和地問道:“你怎知是藍玻璃?”
姜望影站起身,篤定地說道:“回皇上,我的確沒見過藍寶石,可我見過藍玻璃珠,跟寧王夫頭上戴的一模一樣。”
曲凌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意,靠向身後的椅背,說道:“疾霆,這頭面是朕吩咐你賜給寧王夫的,你告訴諸位公子,這頭面鑲的是甚麼?”
“是玻璃。”疾霆鎮重地答道。
“幾個玻璃珠子把父後和諸位世家公子都唬住了,看來我大楚的玻璃工藝長進了不少。若是父後喜歡,兒臣立刻派人給父後送去。”曲凌滄笑著看向太后。
太后悶聲不語。曲凌滄指鹿為馬,鐵了心要打他的臉,宮侍也以曲凌滄馬首是瞻,不聽他的話。在曲凌滄面前,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動沈玉清一根毫毛。
“你是哪家的公子?上前來。”曲凌滄對姜望影說道。
姜望影走到御座前,站在沈玉清身邊,落落大方地說道:“臣男是禮部姜尚書之子姜望影。”
曲凌滄舉起酒杯,讚許道:“姜尚書生了個好男兒。”
寧王頓時色變,再不見先前的從容。
沈玉清頹然跌坐在地上,額間的藍寶石刻骨冰寒。
他本以為她藉口仕男圖賜下頭面是變著法地送他首飾,卻未料到從一開始他就是曲凌滄佈下的棋子。甚麼寶石配美人,她算準了他的虛榮,知道他拒絕不了這份賞賜,便借他之手篩選出最聽話的皇后對抗太后,收攏後宮權柄。
她輕易地達成目的,卻將他踩進泥裡,讓他淪為笑談。